满足。
王怜花无来由地觉得,巫行云的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说得真是百转千回,韵味无穷。
这也难怪,一个人在觉得自己必胜无疑的时候,总是难以掩饰得意之情。而事实上,巫行云的得意之情表现得还算含蓄。
含蓄是汉人的美德,王怜花并不觉得巫行云该有这样的优秀品质。
不过像是剧中的名角出场之前,刻意压抑的鼓噪,只等戏唱到高潮的时候,来一次排山倒海般的宣泄。
隐忍通常谕示着更大的危险。
此时,被认定为必败无疑的那个人该当如何?
发抖?哀求?或是摆出无所畏惧的英勇姿态?
都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暖场演出。
王怜花想来想去,觉得什么样的表现都不太合适,于是决定先笑一笑。
笑了一笑之后,他又很痛心疾首地想这实在像是沈浪才会有的反应,沾上了向沈浪学习的嫌疑,很有点泄气和后悔。
不过他的笑实在很好看。
若说沈浪的笑像春风,王怜花的笑便像是春风中开出的,第一朵花。
春风不过是温柔的撩拨,花朵那生动明媚的姿态,却像是要故意逗引地别人心花开放,粲然微笑。
果然有一个人,看得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笑的人却并不是巫行云。
而是他身边两个俊俏的童子之中,一个看似年纪略小些的,用袖子掩住了嘴,发出轻轻的笑声。另外一个稍长的童子虽未发声,却也忍不住唇角微扬,笑意浓重。
巫行云听了这笑声,故意露出惊奇神情道:“雁先生,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那名叫“雁先生”的小童笑答道:“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要断情花,难免从心底里高兴。”
他话一出口,王怜花不禁吃了一惊。只因这小童年约不过十一二,面貌秀美无暇,说话的声音却实在有些怪异,尖细违和,听上去甚至有阴阳怪气之感。
巫行云又问另一童子道:“鱼先生总不会也为此事高兴罢?”
“鱼先生”道:“不,不过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到了这里,还能笑出来的人。”他声音比雁先生粗些,虽与他的相貌也不甚相称,听起来倒不十分诡异。
巫行云听了这两小童的回答,也不评断,只对王怜花笑道:“王公子久候了,实在失礼,请坐。”
坐?
坐在哪里?
房中除了巫行云所坐的那张可笑的高背椅,房间里连凳子都没有一张。
不过王怜花很快随着他们的眼光找到了给他安排的席位。一张窄长的矮榻,高不过半尺,榻头正对着巫族长的伟大坐席,这奇怪的形状和方位让王怜花好生思考了一下,究竟应该坐在这东西的哪个方位:若是坐在符合逻辑的长榻边,必然侧对着巫族长的尊容,显得尤为无礼;若是坐在方位正确的短榻边,那姿势就会很像骑长凳装竹马的小童,也实在是滑稽地可以。
于是他决定谢绝:“不不,在下站着就可以。”
听了他这话,鱼先生和雁先生居然齐齐哄笑起来。
雁先生忍俊不禁道:“他好像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而且比上一个还要有趣。”
鱼先生若有所思道:“也许汉人都是这般拘泥,小蓝便没有如此。”
“王公子可是嫌那里坐着不舒服?在下疏忽了。”巫行云很贴心地替王怜花解围:“因为那里本来就是用来躺而不是用来坐的。王公子若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就让鱼先生和雁先生来帮帮你的的忙罢。”
鱼先生和雁先生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急步上前,一左一右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拍他的肩膀。这一掌拍在他肩后外俞穴上,本是极阴毒的暗算招数,为着要卸开人的劲力将其推倒。只是这两个小童用劲虽巧,内力并不算得十分深厚,王怜花何等样人,如何能让他们如此便宜得了手去?
巫行云唇边笑意更加浓重,似乎已料到这两个小童必然在王怜花身上吃些暗亏,却也同样喜闻乐见。猎物挣扎的姿态总是比垂首乞怜的模样使人兴致高昂。就算是要剥皮去骨,食入腹中,也是原本鲜活的才够美味。厨师的困窘更能挑逗起食客的兴致,更加期待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饕餮。
王怜花却又出于他意料之外,不知道该说是惊奇还是惊喜。
他非常乖顺地顺着那两个小童手掌使力的方向跌坐了下去,原本也许试图稳住身躯在那榻上坐直,维持他所该有的优雅而骄傲地风范,却又被那两个小童顺势一推,整个人仰倒在那张窄长的榻上。
只见他双唇微张,喘息促促,从喉口到胸口,泛起一阵略显急切的美好起伏。这种微妙的波动从脖颈处白皙柔软的肌肤开始,引导人的视线缓缓深入绯红色的衣襟深处。一个人站着笑的时候和躺着喘息的时候的模样本该有所区别,但变化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不可阻挡,简直有刻意勾引般的罪恶。
鱼先生突然退了一步,抬头一看,雁先生却走近了一步。
巫行云越发觉得有趣,又问他们为何进退。
雁先生舔了舔唇,似乎是极困难地挤出一句听似正经八百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尤物,当然要更近些看看。”他双唇鲜红,显得舔舐的这动作在轻佻之外,又带着点邪恶的气息。衬着孩童的天真脸颊,那模样,真是难以形容。
鱼先生紧攥双拳,全身颤抖,语无伦次道:“我……我……已经好久没有……不敢多看……”
巫行云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方对王怜花道:“王公子为何一点都不反抗,任他二人施为?这可是在是不像阁下的作风。”
王怜花端端正正地躺在榻上,悠然自得地道:“入乡随俗,客从主便。巫兄既说这榻是用来躺的,在下躺着便是,有何可说。”
鱼先生和雁先生这下又齐步上前,从那矮榻下拉出四根细长锁链,将那咬齿扣在王怜花手腕脚腕的暗扣之上。他二人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巫行云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一边问王怜花:“王公子可知他二人要做什么?”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看起来,特别像是打算刑讯逼供。其实这个时候,巫兄就算什么都不做,小弟也定然对巫兄的所有请求,照单全收。”
巫行云笑道:“可是你好像到现在都没有开口求我。”
王怜花依然十分忧伤地叹气道:“若我是巫兄,既然已摆了这么大的阵仗,断然不肯虎头蛇尾。”
鱼先生和雁先生将锁链固定好之后,又仔细调整了一下长度,使王怜花处在一个能够挣扎却不能够挣脱的位置之后,十分满意地收手,回报巫行云道:“族长,可以开始了吗?”
巫行云道:“小蓝,把断情花拿上来。”
原来蓝岚等在门口,已有片刻,听得巫行云传唤,便将手中托盘送了进来,放在一旁之后,便要退开。却被巫行云叫住,道:“小蓝,过来。”
蓝岚迟疑地走到他跟前,却被他一把揽住,揽到膝头,却也不敢挣脱。巫行云凑在他耳边低笑道:“陪我看看不好?”
蓝岚低头道:“是。”
巫行云便吩咐道:“鱼先生,雁先生,你们可以开始了。”
这个时候,王怜花总算理解了这房中看似古怪而可笑的布局和摆设之中所包含的逻辑,以及自己现在身处的境地,却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为自己所处的位置感伤。
巫行云所坐的那个台子,是一个看台。而他所躺的这张窄榻之所以正对着看台,也完全是为了照顾看台观众的观看视角。自上而下,一览无余,谁主演这一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这看台上唯一的观众坐席上的人,感到愉悦和满足。
若是不想躺在这张榻上,那末应该呆在哪里?
巫行云的腿上——这是蓝岚身体力行告诉你的,正确答案。
究竟哪个位置更好一些,这还真是个问题。
鱼先生和雁先生早已等待不及,齐齐应了一声,从旁边架上搬下了一口小小的、暗褐色的牛皮箱子。两人从箱子里各拿出了一样事物,然后,很细心地将箱子合上,也不知里面都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这想法让人不安。
自然,令人忐忑的不是箱子,而是无所知。
拿出了什么?里面还有什么?
拿出的是两根短棒。
短棒粗如小指、长约尺余。棒身一半涂墨,一半涂朱,漆面光滑精致。握在童子手中,就像是个精巧的玩具。雁先生一手握棒,将棒的一端在另一只手中轻拍,笑嘻嘻地问王怜花道:“王公子,你觉得这是什么?”
王怜花若有所思了片刻,道:“看上去很像捞面筷。”
雁先生听了这回答,觉得很是出乎意料之外。
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捞面筷是什么?”
王怜花笑道:“你若是煮了一大锅面,拿寻常的筷子去夹,难免被面汤的热气烫到了手,所以捞面筷便是专用来捞面的长筷子。这筷子和别的筷子的区别就在于:别的筷子可以用来吃面,而这种筷子只能帮人把面捞起来。”
说完,又补充道:“若二位不总待在这苗疆山中,偶尔去汉人市镇里走走,就会知道捞面筷和二位拿的东西,长得实在是很像。”
雁先生从王怜花话中听出些意思,却又有些困惑,索性也不去理会,只轻轻一笑道:“因你是汉人,所以我们特地选了几样你认识的东西来招呼你,让你容易习惯一些。你既认不出来,告诉你也不打紧——这叫做‘杀威棒’。这名字公子总是听说过的罢。”
王怜花失笑道:“果然像得很。”若说像,还真是像,就是更像刑役仿造刑棍造给他儿子玩的玩具,傻气十足。
雁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像就好……”他话音未落,手指夹着那根“杀威棒”已经迅速地敲了下去,一下便敲在王怜花右手中指的骨节上!
鱼先生默默呆在一旁,看似毫无动作,一见雁先生动了,也马上出了手,同时击在王怜花左手中指的骨节上!
两人虽各居左右两侧,出手的时机却拿捏极准,不差分毫。骨节是人体极刚硬之处,毫无柔软回旋余地,怎样下手都是十足十的分量。这般殊无防备的一敲,自是震得四周筋骨麻痹,嗡嗡刺痛。
王怜花于是轻轻呻吟了一声。
雁先生的手中棒因这一声呻吟而突然停滞。
又问王怜花:“你很痛吗?”
王怜花微眯着眼轻声道:“很痛啊。”
雁先生不禁有些疑惑:“之前我遇到的最弱的人,也在第四下之后才叫痛。”他们二人既是熟手,自然力道控制精妙,循序渐进,痛而不伤。像王怜花这般毫无顾忌地第一下便痛呼出声的,竟然还是第一个。
王怜花道:“第一下痛的时候就叫,和忍到第五下痛的时候叫,又有什么分别?”
雁先生被反问地一时语塞,刚好似在发呆,鱼先生连忙低喝一声,手中棒立刻击了下去他一动,雁先生也瞬间回过神来,手中棒又是同时击下。
他二人心意相通,时机力道,依然分毫不差。这下开始,便毫无凝滞地进行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富有整齐而畅快的韵律。每一下的敲击,仿佛都会从骨节深处传来清脆的回响,就像是往宁静的溪水中一个个丢入光洁美好的卵石,泛开一阵又一阵清澈的涟漪。细洁的手腕处,也被牵连起了一阵微微的波动,以至于此时他口中发出的声声的低呼,听上去也就像是春水碧波的轻吟。
王怜花很怕痛。即使是现在夜夜撕心裂肺般的折磨,也并不能使他的忍痛能力有太大提高。
有些人会因痛苦而麻木,有些人会因痛苦而癫狂。王怜花则很不幸的两种都不沾。
清醒和自制地过分,有时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错误。
何况这样实在的切肤之痛,他本就少有经历。
仔细想起来,似乎只被三个女人打过。
这又是一个,和沈浪有关的有趣讽刺。
沈浪。
于是他开始想象。
想象洁白细腻的素绫,被裁成极细的布条。然后沈浪的手,拿起了最细巧最柔软的一根,从手指的指根,温柔地,螺旋状地向上覆卷,直到指尖。王怜花总不明白,沈浪是如何将指尖处也能够包裹地如此柔软熨帖。为什么他做的任何事,都会像他的人,无可挑剔到令人心生不满的地步。
想道沈浪就会微笑。
笑中竟然还有半分恬然,一点温柔。
怎么有人能在痛苦之中,还能这样好看。
“啊!”
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叫,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人的手指一共十四个骨节。这第十四下的敲击,结束于最纤细、最脆弱的小指指尖,猛然加重的力道里满含恶意。王怜花的额头上突然冒出一片绵密的汗珠,如风声过后的细雨。他的脸也因此显得更苍白,带着易碎般的透明感。
鱼先生沉声道:“小雁,你这最后一下太重了些!”
雁先生恨恨地盯着王怜花的脸,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因疼痛而微微闭起的眼睫,薄唇微抿时略略泛出的一点矜持的血色。他从这样的神情里品味到一点他所希望看到的痛苦的痕迹,心底才略略释然。
“刚才,他竟然笑了。”
语气里不知是惊奇、失落、怨恨,还是愤怒。
“为什么第一下的时候就叫痛,到第十四下的时候,还能够笑。”
王怜花的手静静地趴伏在深色的暗几上,一动不动。他手掌原本是微曲舒缓而放,经过方才这一阵摧残,更加柔软地松散了开去。白皙精巧的骨节处,泛出嫣然的色泽,就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被毫不怜惜地撕去用以保护的坚硬花序,猝不及防地被暴露出敏感而脆弱的内在,一副惶恐而无所适从的姿态。
这样美,又这样颓。
王怜花苦着脸反问道:“不在以为快打完的时候笑,难道要在知道被大揍一顿的时候笑?在下的脑子,好像还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毛病。”
听了这话,雁先生更惊奇了。
王怜花这个人,有时候的确特别像一道特别新鲜的谜题。时时品味,常常惊奇。
“打完?”雁先生笑着问他:“究竟是我太仁慈还是你太天真?”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你们这样很不好。”
他摇了摇头,道:“若是我,便会安慰那人说——打完了,然后再开始打,这样一定比从头打到尾刺激地多。”
雁先生还未说话,巫行云便远远地拊掌大笑道:“王公子高见!在下有幸与王公子英雄所见略同。只是一见到王公子,在下总是心软的很。就算是依了王公子的要求继续打,也需在将答应王公子的东西交付之后。如此这般,王公子是否便能享受地更安心些?”
鱼先生将蓝岚方才送上来的托盘上拿了起来,很刻意地举到王怜花面前,给他看。
盘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壶、一杯。
器物真是好器物,德化的白瓷,温润幼滑如凝脂,上等的薄胎,晶莹透亮,原以为那壶身上微粉色泽是胎色自泛,待雁先生提壶而起,将其中液体倒入杯中,才知原是壶中物艳色所映。那液体色泽纯而微红,酒香与花香相融,似是花汁蜜酿。
巫行云笑道:“断情花虽不常开,但我族人自有保存之法,即在断情花开放之时立刻采下,碾取花汁,溶入水酒之中,以便随时取用。王公子可要来一杯?”
王怜花的双眼之前,顿时浮起雾气。
许久以来,渴望而不可得的事物,竟然就在眼前,取之不费吹灰之力。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轻轻咬了咬双唇,道:“在下既在巫兄府上,赴什么样的宴,喝什么样的酒,自然都是凭巫兄做主。”
话说得进退自如,眼睛里的渴望却难以掩饰。
巫行云看他的神情,觉得有点满足。
方笑道:“若是像平常一样喝,未免太乏味了些。且让鱼先生和雁先生服侍王公子,用最特别的办法,来喝这杯酒。”
鱼先生和雁先生应了一声,将那“杀威棒”放回箱内,又取出新的器具来。
这新器具便无需解释。
因为这不过是两杆毛笔。
两人将笔头浸在杯中,饱蘸了那花汁酒,往王怜花手上涂抹而去。
酒液清凉,王怜花双手被打地微烫,这般一抹之下,竟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整个人轻轻抖了一抖。
他突然这样一抖,雁先生伸手一撕,将他衣袖撕开大半!
鱼先生低喝道:“小雁!你自制些。”
说话间,他也伸手将王怜花的袖口,撩了上去。
王怜花自己倒不怎么介意。
同样是脱,撕和撩,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
雁先生回答的话语,却好像是跟着王怜花的人,也抖了一抖。
“他……真敏感。”
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地动人心弦。肌肉以简洁舒展的依附方式,从纤巧精致的手腕,一路延伸到弧度美妙的手肘。每一个骨节的转折,都精巧地鬼斧神工。
笔头沿着手臂的线条蜿蜒而上,自阳池始,过支沟、三阳络、四渎、天井、清冷渊、消泺、臑会,结于肩髎时,袖口已挽到极处,隐隐可见利落好看的肩膀。这红色汁酒在笔锋牵引之下,走遍这少阳三焦经,竟画出个极精准的经线穴位来。那花汁未干,二人将毛笔一丢,手中银影一闪,出手如电,极迅速地朝这经线上大穴一一刺去!
原来除了那支毛笔,指间还各藏了一根银针。
阳池入四分,支沟入七分,三阳络入六分……刺穴之位置与深度,皆是又狠又准。棒击不过震慑皮肉,银针刺穴的痛楚却像是分筋错骨。王怜花方才还能呻吟出声,此时却除了呼呼喘气之外,发不出其他的任何声音。
若只是针刺之痛,也就罢了。
即使不能抬头看见,王怜花也感觉到,方才覆在手臂上的花汁,随着这针刺指势,丝丝地渗入了他的体内!
巫行云不失时机与他说笑:“我听说有一个酒鬼,有一日突发奇想,将家中好酒全都倒入大缸,裸身跃入其中。家人不解,问他为甚,此人答道,平日只有喉舌能品得酒,今日我为公平起见,让身体发肤,都享受这一妙物。王公子以为如何?”
王怜花躺在那里,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只是巫行云在性命交关之际说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脑中,一字一句的鲜明。
需在它盛放之时摘下,立刻生食其蕊,便能解蛊。
这是王怜花用银针刺穴刑求他时,所要到的答案。
能够解蛊的,是断情花盛放时的花蕊,花汁也许其实并无用处。
只是现在轮到他自己处在银针过穴的剧烈痛楚中,就算有一千句咒骂的话,也无力从唇舌之间挤出来。
这真他妈的是个恶劣的玩笑,赤裸裸的报复。
巫行云似是看透他的心思,慢吞吞地道:“虽然此断情花非彼断情花,可其中也大有妙处,王公子不妨好好体会下。”
体会?
嗯,体会。
沁凉的液体,起初甚至有些像抚慰。
之后,便起了变化。
一股莫名的热力,从手指指尖开始,在饱受蹂躏的指节处,融汇成一个又一个热流的漩涡,麻胀地无法忍受的感觉,几乎使方才敲击时刺痛的余韵,也有了一种舒畅的快意。
阳池、支沟、三阳络,自方才刺穴引导的方向,继续攀爬而上。
少阳为枢,主的是人体耳目知觉。
针炙虽止于肩髎,感觉却继续游走于四肢百骸。
也许巫行云所说的那个酒鬼的故事,的确别有深意。
不是只有入喉的酒,才能够醉人。
王怜花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
王怜花酒量很好,从未喝醉,所以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醉。
熊猫儿热爱买醉,王怜花曾经很细致地向他打听喝醉酒的感受,究竟妙在何处。
熊猫儿道:“你醒着的时候,得照自己想好的样子活着。喝醉了以后,你就顾不上自己究竟是怎么活着。”
江湖人漂泊无根,随遇而安,熊猫儿说出此话并不足奇。只是王怜花是个七窍玲珑心,很认真将他这番话想了一遍之后,觉得喝醉实在是一种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事。
于是他终于决定放弃喝醉一次的尝试和努力。
但对于“醉”这一陌生体验,他还是充满了好奇。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有点像偷偷看了艳书,于是对淫浪之事充满了莫名忧惧的春闺少女。
没品地可以。
现在这陌生的感受,若算是醉,却又醉得实在不太彻底。
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足以审视现在这令人绝望的形势。
虽然他的身体,真的像是和醉鬼们说的一样,好像在天上飘。
真是令人无所适从的分离感。
雁先生的手里又换了一样东西。
长约六七寸,宽约七分,红木所制的板子。
雁先生得意地微笑道:“这个东西,王公子总该认识罢?”
认识地不能再认识了。
贯穿所有汉人书童噩梦的东西,戒尺。
看见这东西,巫行云的脸色,突然起了某种难言的变化。
欲言又止地道:“我好像被这东西打过手心。雁先生,你倒是把它收得很好。”
雁先生毫无所觉,自顾自地道:“王公子是个汉人,用这个东西,一定比用普通的板子要有趣地多。”
他说话的时候,鱼先生十分温柔地解开了王怜花的衣襟。
非常意外地看见,一条盘踞在胸口的那条疤痕。
与周围白皙肌肤格格不入的深褐颜色,痕迹深刻,几乎可以想象地到原先杀器刺入时,皮肉翻卷,惨不忍睹的模样。
除此之外,他真是长得哪里都美好。
雁先生自然也看见了,不免觉得有一点失望。
充满恶意地用手中戒尺戳了戳那条伤疤。
王怜花突然一怔,毫无意义地往后缩了一缩。
这个动作无来由地激怒了雁先生。
手中戒尺瞬间挥下,狠狠落在胸侧白皙的肌肤上。
留下鲜明的红色印记。
红。
不知为何,这样的颜色出现在他身上,总是尤其触目惊心。
苍白的脸颊上,泛起奇怪的红晕。
淡色的嘴唇,突然艳丽到令人心惊。
变了的,却不仅是色。
所谓声色,有色无声,怎么够。
这样毫不留情的击打,按理说比之前有所节制的敲骨扎穴,都要痛上很多。
可这回从王怜花嘴唇里溢出的,不再是痛呼,而更像是迷醉般的呻吟。
声色都是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