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沈浪。”
王怜花微笑着说,并朝他挥手示意。
他的胸口有一道凄惨的刀口,流淌而出的鲜血将素白的衣衫染开一片靡艳的绯红。
(一)
沈浪猛地弹了起来。
室内昏暗,四周静寂异常,屋外鸟叫虫鸣声丝毫不闻。
听见的,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呢?
沈浪心头一紧,眼前浮现梦中情形,身体突然僵硬,一时竟然动作不能。
所幸身旁那人被他的举动所惊,略微动了动。
沈浪这才收敛心神,转身过去查看。
那人仍在半昏半睡之中,身子蜷成一团。
就像是,自己拥抱着自己一般的姿势。
沈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撩开几绺贴在他耳侧的散乱发丝,却触摸到湿漉漉的一片汗渍,便用手指轻轻拭干。那人略有知觉,似是贪恋他手掌的舒爽,还将脸颊往他掌心凑去。苍白的面孔被埋在他手掌的暗影里面,看上去出乎意料的脆弱可怜。
昨夜有雨,只得门窗紧闭,正值七月暑气难消,房中闷热异常,腥甜的血味、潮湿的汗味和酸涩的药味搅合在一起,几乎使人窒息。
沈浪翻身下榻,去将窗棂门扇打开,引风入室。
骤雨已然停歇,天色却十分昏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心想这一觉睡得好生悠长。
左肩伤口仍是阵阵作痛,虽不怎么剧烈,却有缠绵入骨般的麻痹感。
沈浪不以为意,缓步走到炉灶边上,生火。
药草切细、浸泡好、三碗水煮成一碗。
药汁沥出,加水,再煎一碗。
两次药汁调和,搅开,再重新分成两碗。
取一碗端到榻前放下,揽起他肩膀。
一勺药还要小心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那人双唇却是半闭不张,眼见得送进去半口,一下子又从口角溢出,糊了下巴,还滴滴落落地流到颈项上去。
沈浪无可奈何,还是只得自己含着,凑上前去。
舌尖撬开唇齿,温柔融化肝肠。
你是多情种子,可知如何排遣相思?
那人一口吞咽之后,虽未醒觉,却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下眉。
这药滋味太苦,真是令人烦恼。
良药苦口利于病,容不得你不要。
不喜欢?也不行。
沈浪看着他,唇角微扬,意味深长。
一勺。
一口。
一吻。
时光流逝,岁月恍惚,每一吻都似地久天长。
那人躺在他怀里就像地老天荒。
最后一口药终于喝完。
“叮”的一声,勺搁进碗的脆响。
这声音如此刺耳,似能惊梦。
那人却仍旧一无所觉。
初醒之后,昏睡至今。
沈浪有时候疑惑起来,忍不住去摸他脉门心跳,见是平稳,方才放下心来。
这等伤势,换了自己,绝不至于如此。
想来也是,他自小锦衣玉食,从不晓得何为风尘困苦,自然与自己不同。
此刻大约是他人生最潦倒狼狈的时候,委委屈屈地躺在破烂小屋的窄榻上,身上的白色衣衫因沾满血迹和泥土污渍,几乎已看不出本色。昨夜闷热汗湿一片,方才襟口处又沾了些许溢出的药汁,看上去实在是脏乱不堪。
稍后换完药后,要给他把这件花里胡哨的衣服穿回去,委实太过分了一些。
沈浪想了想,从壁柜里找出了一件董少英留下的旧衣。
然后,烧了一锅汤。
白色的水雾氤氲开来。
狭小闷热的斗室因此而显得更狭小,更闷热。
乌黑的发丝在木桶中漂浮荡漾,一丝一丝,牵肠挂肚。
手指从头顶轻揉至发梢,一下一下,十指连心。
挨得近了,便能看见雾气在他睫毛尖上凝结成露珠,颤巍巍的。
最终簌簌滴落的时候,在脸颊上划开一道鲜明的水迹。
他微张着双唇,看上去好像有点透不过气。
沈浪有些担心,伸手去探他鼻息,却是一切如常。
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在轻轻喘息。
谁忍得,美人在膝。
细细的绢布,从他秀美的额头开始,路过舒展的眉梢,到了尖俏的下颌,便不能再一往无前。
凝固的血渍将绷带粘连在肌肤之上,拉起来的时候,有些怕弄疼了他。
其实这也是多虑。
这一点痛楚比之刀口之痛,何足挂齿。
刀口处皮肉翻卷,拭干残留的血迹与药膏之后,露出乌紫浮肿的难看颜色,与周边的细白肌肤形成残忍的对比。
沈浪细心地往伤处抹上止血生肌的药膏,用干净的布带重新缠起。
然后沿着线条紧俏的腹部往下。
暗红色的器物。
形状好看的臀峰。
白皙漂亮的长腿。
有条不紊地清理好每一寸的肌肤。
给他穿上干净的衣衫,把每一个衣带结都扎得平整漂亮。
到最后沈浪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躺在自己怀里这个人就像个孩子。
难得能够这样乖。
做完这些事之后,沈浪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回榻上,打算去倒水。
一起身,就听见后面有人轻轻的呼唤声。
好像叫的是他的名字。
沈浪整个人都停住了。
转头去看,那人却还是一副平静的脸孔。
再无声息。
沈浪有点不死心,盯着他的脸看了老半天。
在他终于有点想放弃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睁开的时候好像暗夜里突然亮出的星。
沈浪几乎有点感动了。
那人不仅睁开了眼睛,双唇还嗫嚅着,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声音太细小了,有些听不清。
沈浪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离我远一点。”王怜花辛苦地喘息着说,“你简直快臭死了。”
(二)
王怜花醒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不如意。
四周又热又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沈浪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这个姿势很让人不悦。
王怜花挣扎着想要起身。
这一使力,拉扯到左胸伤口,毫无意外地惨呼出声,朝榻上跌回去。
沈浪立刻伸手便将他揽住。
呼吸便在咫尺,眼神相撞,胸口生疼。
疼痛似刀锋,剜肉刺骨。
刀。
两把刀。
一刀刺进沈浪的心口。
一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女人含笑的眼睛。
沈浪惊愕的表情。
一幕幕,缓缓拉过。
带着似幻似真的昏黄光影,如同皮影戏。
王怜花抬起头看沈浪。
沈浪的左肩。
那里的衣衫有点撕破,以那破口为中心,泛开一片黯淡的血渍。
王怜花还是有一点不敢相信。
于是他伸出右手——一下就戳在那里。
沈浪就算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样的试探。
他整个人都因这一下动作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脸色发青,死死地盯着王怜花来不及收回的那根手指。
一时尴尬无言。
打破这阵静寂的是 “咕噜噜”的一声巨响。
声音来源是,风流倜傥的王大公子的肚子。
沈浪原本僵硬着一张脸,立刻大笑了起来。
这一笑就像是顽石里开出的鲜花。
美则美矣,就是有点不太给面子。
王大公子有点恼羞成怒。
睡醒了该干什么?
睡醒了该吃饭。
有何可笑?
幸好沈浪立刻就将笑容收敛到还算比较像话的弧度,正儿八经地问他:“王公子可要吃什么?”
王怜花从来只喜欢和别人过不去,绝不会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于是立刻回答道:“八仙楼总厨刘凤义做的‘小水席’精巧绝妙,单单只要艺禅两品,一大西辣鲤,二中水漂丸子、蜜汁红薯,如能佐以伊川大曲便是最好的了。”
他起初不过是想刻意为难,一说起来来了兴致,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轻咳几声。
沈浪看在眼里,只不动声色道:“此去八仙楼甚远,王公子是要骑马,还是备车?”
王怜花苦着脸道:“在下身子不便去不得。不过几样小菜而已,沈兄若是不方便置办,也就罢了。”
沈浪十分好脾气地笑道:“并无不方便,在下这就去了。只是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小半天,有劳王公子耐心等候。”
他说要走,却是一动不动,看着他笑。
王怜花自觉歪缠没趣,只得又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海棠做几个拿手的小菜随便吃吃好了。”
沈浪问道:“海棠?”
王怜花口舌上讨不得便宜,没好气地解释道:“山庄的厨娘。”
沈浪淡淡地道:“那我送你回山庄。”
王怜花看着沈浪的脸,看着他略显憔悴而微陷的眼睛,青色胡茬的暗影。
沈浪立刻就不笑了,只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王怜花突然便觉得心里抽搐了一下。
沈浪伸手,要将他抱起来。
王怜花拉着脸道:“沈大侠这是要作甚?”
沈浪理所当然地道:“你伤势还重,我帮你。”
王怜花道:“帮我作甚?”
沈浪有些愕然,道:“不是……回山庄?”
王怜花冷冷地道:“原来沈浪沈大侠也是假仁假义的人。”
沈浪苦笑道:“王公子何出此言?”
王怜花道:“我们在此已有多久?”
沈浪道:“不过两日。”
王怜花道:“我二人无故失踪,云梦山庄那群人必不肯轻易罢休。这些人个个都是豺狼虎豹,一见我伤重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定然要伺机害我,防不胜防,现在回去死路一条。”
沈浪果真歉疚道:“在下考虑不周。既然如此,王公子有何打算?”
王怜花叹了口气道:“那在下也只得将就将就,先在这里养好伤再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好像很勉强,很屈就。
他似乎已经把方才记起的一切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尤其忽略自己欲置沈浪于死地那一段。
不过看起来,不仅王怜花忘了,沈浪也忘了。
刀刃变机锋,疾风化细雨。
谁知是另有图谋,还是心照不宣。
沈浪不以为意地继续之前的话题:“喝点粥好不好?”
王怜花想了想,十分勉强地道:“也罢。蜂蜜白芨粥补肺止血,养胃生肌,现在吃倒也正好。不过糯米要十分新鲜,陈了便不清甜了,大枣挑几个红润的,乌紫的染得粥色不好看。”
沈浪十分耐心地听完了,然后道:“这些都没有。”
王怜花瞪大了眼睛:“那有什么?”
沈浪道:“小米粥。”
王怜花眼睛瞪得更大:“你就给我吃这个?”
沈浪叹了口气道:“当初前往西北大漠一路,王公子可未有如此多挑剔。”
王怜花不仅一点也不惭愧,还责怪他忘记得不够彻底。
忘记那刀伤是自己咎由自取,忘记他身上还有自己刺下的刀口,都还不够。
要忘,便将所有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名震江湖的中州大侠,他是声色犬马的洛阳公子。
从此之前之后,都无相干,才好。
王怜花板着脸,十分正经地道:“总之我不吃,你要吃你吃。”
沈浪慢悠悠道:“我肚子倒也有些饿了。”
说完这话,只管到灶台去生火。
不多时,小米粥浓浓的香气就在室内飘散开来。
王怜花偷眼看沈浪,见他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其实小米粥虽然寒碜了点,倒也不难吃。
不知道沈浪是怎么熬的,竟然还有牛奶般的甜香。
气节不能当饭吃,肚子饿实在难熬。
他眼巴巴地看着沈浪掀开锅,心想着若沈浪再问他吃不吃,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一下罢了。
沈浪盛了一碗,放到旁边的饭桌上。
然后,盖上了锅盖。
嗯?只有一碗?
王怜花心中腾起了熊熊怒火。
幸好他还有一点记得自己刚才毫不客气地拒绝人家的事,无从发作,心中顿感悲凉。
眼不见为净。
王怜花紧闭了双眼,决定让自己快点睡着。
偏偏那小米粥的甜香一阵阵的,好似越来越近,简直不能拒绝一般。
王怜花觉得这香味挠心挠肺得实在可恶,猛地一睁眼就想吼。
你他妈的把这玩意端远点,臭死人了!
还没来得及吼出那一句,便看见有一碗金灿灿的小米粥,竟然就在他的面前!
一瞬间感动得差点泪如雨下,以至于暂时忽略了端着粥的那只手,以及那只手的主人很有几分恶劣的笑脸。
沈浪轻声道:“王公子要不要吃一点?”
这时候,再说其他的实在多余。
王怜花很迅速地点了点头。
沈浪十分满意他的表现,伸手将他揽了起来,然后舀起一勺。
王怜花觉得有点别扭,小声道:“我可以自己吃。”
沈浪似是无心地道:“你左肩伤处,拿不得碗,就这么吃罢。”
王怜花从不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乖乖地吃了一勺。
这事本身也没什么,只是令王怜花想起了一个人。
洛阳名姬白云冉。
白云冉并不是特别美,只是雪白丰满,肌肤绵软。若躺在她怀里,便像是裹了一床好被,说不出的舒服惬意。风月里手之间,有“白云冉,温柔乡”之笑语,可谓名副其实。
王怜花是白云冉的入幕之宾,自然深知其妙。
上一次躺在别人的怀里吃饭,就是在烟云别馆,白云冉的床上。
吃完饭该干什么?
既在房中,自然是房中之事。
王怜花正沉浸在回忆中,眼神一晃,看见的却是沈浪的脸。
突然就呛咳了起来。
沈浪伸手轻拍他后背。
待他歇下来,沈浪便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王怜花的目光,沿着那柄勺子,移到沈浪的手指。
倏地一下,别开了眼睛。
(三)
暂且算是,相安无事。
王怜花半昏半睡了一天,到晚上的时候,遇上了一大危机。
睡觉。
不是他要睡觉,而是沈浪要睡觉。
榻很窄,很简陋。
睡他一个人,都有点伸展不开手脚。
王怜花的睡相本不太乖,再怎么谦恭礼让,也只空在外面半人大的床位。
他以己度人,猜沈浪定然知难而退。
不料沈浪偌大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往那半人大的床位上一躺。
当然,半人大的床位确实也够侧躺一个人。
只要不怕摔。
沈浪片刻便睡着了,呼吸深沉。
王怜花觉得他气息迫人,十分尴尬。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把沈浪踢下床稍微有点难。
何况,若沈浪醒了,饶他舌灿莲花,也不能说出一个何以如此的正当理由。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却有两个男人。
室内狭小,地上潮湿脏污,并没有其他可容身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男人睡一张床绝不是怪事。
惺惺作态才无趣。
何况……比同睡一床更过分的事,也不是没有干过。
一想及此,突然便觉得唇干舌燥,脸颊发烧。
也许是伤后身体虚弱的反应?
但是,某一个部位的反应实在不能用其他任何理由来解释。
王怜花恐慌地往床榻里面缩回去,直到后背抵住墙壁才惊觉停住。
不料沈浪似是感觉到周围空旷了些,老大不客气地移身躺得四平八稳的,占满了王怜花腾出来的空隙。
床榻这样小,后面又是墙壁,这下真当避无可避。
王大公子只得忍气吞声地挤在一角,左胸伤口生疼,又不能翻身朝里。
是呼吸也会交叠的紧迫。
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不知是否感应到他的焦躁,沈浪身体略有动作,王怜花紧张地连忙闭眼装睡。
黑暗中,沈浪睁开了眼睛。
转了转头,觉得今天好像有些不同以往。
王公子霸床的本事,他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此时自己躺得舒展,那人却顶着墙壁睡得缩成一团。
不知怎的,沈浪觉得他好像在发抖。
再仔细一看,那人动也不动,呼吸声也极轻微不可闻。
心中有些担心,伸手去探他鼻息脉搏。
王怜花极不自在,恨不得跳起来请他住手,又极怕被沈浪看出端倪,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沈浪放下他手腕,眼光灼灼。
许久,才悠悠叹了一口气。
王怜花心中刚有解脱之感,不料沈浪竟然伸手将他一把揽过,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憋回喉口。
沈浪不过是将他身子躺平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王怜花想从床上跳起来。
揪住沈浪的领口,问他为何如此装腔作势。
间不容发之际,沈浪说了一句话。
其实只有一个字。
“乖。”
不知怎的,王怜花被这样的一句话、一个字,轻轻说服了。
(四)
第二天沈浪是被王怜花叫醒的。
沈浪睡觉十分惊觉,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醒转。
睁眼一看,那人却其实并没有醒,只是在说梦话而已。
说的是梦话,却不忘记使唤人。
“锦儿,备汤,沐浴。”
沈浪于是答道:“虽然我不是锦儿,不过倒也可以为你备汤沐浴,王公子以为如何?”
他说的这话很像喃喃自语,王怜花却听见了。
王怜花猛地弹了起来往后一缩,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后背撞到墙之前,沈浪眼明手快地揽住了他。
这反应绝不能算不快。
归根结底在于床铺太窄。
沈浪一边把王怜花拉过来,又得控制平衡不让自己掉下去,于是王公子简直非滚进他怀里不可。
这是很自然的事。
不仅不能指责,按理说还该感谢。
沈浪的胸膛软硬适度,心跳声沉稳有力,靠在上面也不能算不舒服。
王怜花却怎么样也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一刻。
只是,该采取什么样的姿态,离开他的胸膛。
王怜花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沈浪叹了一口气,把他四平八稳地放回榻上。
这个后续也不能算不好,只是有点失落。
沈浪又问起那个讨人嫌的话题:“王公子要沐浴?”
王怜花想也不想,立刻回绝道:“不。”
在十分闷热的七月天里坚持不洗澡,是一件很需要毅力和耐力的事。
第一天还勉强过得,第二天就有点难忍,第三天简直就是酷刑。
第一天沈浪对王怜花的拒绝不置一词,第二天看着他欲言又止,第三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真不洗?”
王怜花本来有点踌躇不定,被他这么一问,立刻就道:“所谓臭男人,男人本来就是臭的,才有男子气概。”
他这样说,沈浪也不置可否,自管自到屋外溪水中洗好澡回来。
沈浪回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还来不及扎起,松松地披散着垂落在肩头。他看上去清爽好看得不得了,眉梢眼睫处还带点勾人的雾气。
王怜花嫉妒得要命。
最令他不爽的是,沈浪居然也不嫌弃他臭,每天都大模大样地和他同床共枕。
若换了自己,一定受不了。
第四天傍晚的时候沈浪才去洗澡,晚上睡觉的时候王怜花被他身上树叶青草的香气勾引得发疯。
生气起来,一脚踹向他。
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沈浪睁开眼,十分迷惘地看着他。
王怜花咬牙道:“我要洗澡。”
沈浪应道:“好。”
他说得镇定,却在黑暗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亮晃晃的。
恨不得一拳打掉他门牙。
沈浪推开床旁小窗。
月光光,心慌慌。
王怜花不满道:“你开窗干什么。”
沈浪道:“不开怎么看得见。”
王怜花道:“你要看那么清楚干什么?”
沈浪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十分认真地问道:“怎么?你害羞?”
王怜花道:“放屁。”
沈浪也不反驳,只是随便笑了一笑。
他伸手将他揽起来,王怜花有点想反对,又觉得不妥,干脆瘪了嘴不说话。
躺在一个男人的膝头虽然不怎么光荣,但事已至此,也实在没有扭捏的必要。
热腾腾的水汽从底下蒸腾起来。
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有一种解放般的酥麻感。
沈浪的动作镇定而熟练,掌心温暖,手指温柔,无懈可击。
水声汩汩。
王怜花简直有点陶醉了。
沈浪用干布将他头发擦干,然后伸手拉开他一片衣襟。
这动作倒也不怎么令人难堪,与每天换药的流程相似。
什么时候开始,躺在他臂弯里面,都成了一种习惯。
沈浪伸手去够他后背,脸凑得极近。
气息吹拂着耳际,撩得肌肤发痒。
若是气息也能攻城略地,沈浪简直战无不胜。
沈浪垂着眼睛,十分认真地帮他清洗上身,看不见眼神。
鼻梁挺直,双唇的线条极好看,温柔舒展,让人想吻。
这双唇的滋味,居然也还没有忘记。
王怜花看得有点飘飘然了。
以至于沈浪将他放回榻上的时候,甚至还反应不过来。
沈浪一下子便扯开他的下摆的衣带。
王怜花不禁吞了吞口水。
沈浪感觉出他的僵硬,却依旧不动声色。
黑暗中,他突然觉得有点害羞。
若是害羞,也许闭上眼为好。
王怜花偏不。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免失了气势。
沈浪看得有点想笑。
手却不迟疑。
那块要命的布,就朝着他那要命的地方放了下去!
那东西能够这样灵活且有兴致,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但在沈浪的手刚一放上去的时候就立刻弹起来,未免也太积极了一点。
沈浪的手势和那块布同样公正无私,擦洗那地方和擦洗肩膀、手臂时的力度都没有任何不同。
只怪那东西太不要脸,自顾自地快活哆嗦起来。
王怜花简直就要羞愤自尽。
他觉得沈浪这时候很该说点什么,沈浪却什么话都没说。
最倒霉的是,即使沈浪的手离开他的那部分,擦拭大腿内侧的肌肤的时候,那东西也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王怜花为了掩饰他的紧张,顾左右而言其他:“晚上好像有点凉。”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齿都在打架。
沈浪并没有戳破他,只柔声道:“你身上湿,有风自然会觉得凉。”
这明明白白的睁眼说瞎话。
王怜花顿觉又失一城。
为了挽回面子,在沈浪帮他换上干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以后,王怜花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他自以为十分穷凶极恶的话。
“沈浪,我想强奸你。”
沈浪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
“等你好了再说。”
说完,便提着桶出门去了。
月夜寂静,远处虫鸣声细细。
似有流水呜咽之声。
沈浪的脚步声听起来遥远而空灵,像是夜晚的回音。
(五)
世上的事,有一就有二。
那厚颜无耻的玩意儿,从一开始被沈浪碰到才有反应,已经变成一脱衣服就兴致昂扬。
王怜花一开始总归有点不好意思,但后来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
他爱他,无可掩饰,对他的肉体有欲望也是理所应当。
像沈浪这般,每次视若无睹,才令人牙痒。
王公子的脸皮,久经考验,愈战愈勇。
等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就做了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偷袭。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在赤身裸体的时候做有点猥琐,于是就安排在了沈浪替他穿好衣服,收拾东西的时候。
“沈浪。”
沈浪转过头来,等着听他说什么。
王怜花煞有其事地动了动嘴唇,就是没发出声音。
沈浪凑过身去,不料王怜花冷不防一下伸出手去,捏住了他下身的那个东西。
王怜花对自己验证的成果很满意。只是他还来不及说什么,沈浪便一手抓住他手指,轻轻地挪离了那地方。
沈浪即刻起身,波澜不惊地问道:“王公子你饿了没有?”
王怜花恶狠狠地道:“我饿了。”
沈浪道:“那就吃饭。”
王怜花哼了一声道:“我想吃你。”
沈浪听见这话,轻笑一声。
“稍等,我喂你吃。”
王怜花冷笑道:“公子爷不用人喂,自己吃就行。”
沈浪挑眉道:“好。”
他说这样说,却自管自去锅灶里盛了饭,坐在桌边吃起来。
王怜花看着他吃饭,就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喂,我要吃饭。”
沈浪看看他:“你不是要自己吃?”
话说到这份上,王怜花脸上再也挂不住,蹭地一下就从床上跳起来。
胸口虽还有些隐痛,起身却真的无碍。
不仅站起来了,还站得笔直。
沈浪也真没想到他能立刻站起来,不由得呆了一呆。
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落寞之色,一闪即逝。
王怜花自己也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沈浪站起来走到锅灶边,盛了一碗饭,拿了一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拉开一张凳子,放到碗筷前面。
然后微笑着向他示意。
“吃饭。”
王怜花僵硬地走到那坐席前,坐下。
谁能够,在谁的怀里,过一辈子。
既然可以自己起身吃饭,自然可以自己洗澡。
干净的衣服和布巾沈浪早就准备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王怜花拿了这些东西,走到门口,对沈浪说道:“沈浪,我去洗澡。”
沈浪“嗯”了一声,道:“你伤口还没全好,小心些。”
王怜花没有答应,径直出了门。
崖底方寸之地,溪水离小屋也不过百十步之遥。
溪边开着一大片鲜红的鸡冠花,将那水流也映得浓艳多情。
溪水很清,也很凉。
伤口还不能沾水,所以王怜花洗得很慢、很小心。
从水里起来的时候,觉得身上发冷,随便擦干身体,匆匆忙忙地穿上衣衫就往回走。
这时天已有些黑了。
苍茫的暮色中,王怜花看见沈浪,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衣襟零乱,头发披散的模样有点狼狈,因此而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他别开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片深绿的树荫下,有一个新造的、小小的土堆。
土堆上插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像是一个墓碑。
木牌前放着一束小小的花,鲜红的鸡冠花。
王怜花有些迷惘,一时想不到那是什么。
然后他就想到了那是什么。
才那么短、那么短的时日而已。
记忆便如此遥远,如同前世遗梦。
他甚至觉得,已经不恨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女人。
之前一切一切,如此绮丽凄凉,竟似落花流水去,半点不留痕。
王怜花突然觉得整个人的身体都很沉重,几乎迈不动脚步。
从溪水到屋前,这条小道,走了许久。
再怎么久,也总是要走到尽头。
沈浪站在尽头,对着他笑。
天地之间,只留有眼前人这一笑,穿透寂寞尘世,盼能相伴岁岁年年。
王怜花走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瞧。
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弄湿了一片肩膀。
沈浪轻轻挽起他的头发,想用布巾将水珠拭去。
“不擦干的话,会着凉。”
王怜花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布巾,恶狠狠地擦着自己的头发。
他这态度转变得突然,沈浪的表情也有些愕然。
不知怎的,王怜花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疲倦,还有点悲伤。
但他还是狠了狠心,冷笑着从他的身旁大步走了过去。
你的温柔从来都是穿肠毒药。
为何我现在才明了。
(六)
“再见,沈浪。”
吃过晚饭之后,王怜花放下筷子,淡淡地说了这句话。
沈浪正在收拾桌子,突然地手指一抖,停下了动作。
“你的伤势如何?”
王怜花道:“好了。”
沈浪道:“王公子如今何去何从?”
王怜花昂头道:“在下愿赌服输,甘愿从此退隐江湖。沈大侠归去便是,不必为我挂心。”
说完这话,心中居然一片凄凉。
沈浪不回答,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王怜花被他看得有点喘不过气。
口头却不示弱,肆意调笑道:“你莫不是舍不得我?”
不料沈浪点点头道:“嗯。”
王怜花被他这一个字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便是舍不得,又能如何?
你当初一言,我当初一语,岂非绝了所有的路。
一时房内寂静,两人都默默无语。
王怜花最不爱这样的气氛情境。
于是,他说了一句很不高明的玩笑话。
“莫非你在等我强奸你?”
沈浪不说话,看着他。
然后,轻轻地笑了一笑。
沈浪的笑总是有些晦涩难解。
若说他是同意,这神气也太过飘渺。
若说他是不同意,这态度好像又不够认真。
王怜花突然觉得有点骑虎难下。
若就这么欺身而上,好像有点突兀。
若是甩手就走,的确又不太甘心,还有临场退却的嫌疑。
沈浪笑得真是好看。
他微垂的眉梢显得很温和,眼角多情,双唇勾起的弧度摄人心魄。
王怜花于是站起身来,自作主张地去吻他微扬的唇角。
“王公子一向……言出必行……”
沈浪并没有一如往常地拒绝他,令他踌躇满志。
沈浪双唇甜美,令他情不自禁地回忆,上一次这样甘甜的吻,是什么时候。
想到上一次,王怜花立刻就想起了上一次踌躇满志的QJ的结尾。
醒悟到这一点之后,突然便发现两个人相处的位置好像有点不妙。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浪的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腰。
只待这个吻一结束,就把他抱了起来。
王怜花其实也并不怎么介意被人抱一下,但是对象若是沈浪,这事就很有点不同。
他决定暂时先忘记自己的雄图大志,改变这个不利的地位。
于是他开口要求道:“放我下来。”
沈浪很听话,立刻就把他放了下来。
放在那张窄榻上。
这是一张很难睡得下两个人的窄榻。
原来王怜花以为,若一个人平躺着,另一个人只有侧躺着,还得十分小心才不至于从那窄榻上掉下去。
沈浪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怎样让两个人身体都舒展并且也不愁从那上面掉下去的方法。
就是叠着。
一个人叠在另一个人的上面。
沈浪就这么叠在他上面。
无需伸手试探,也能感受到对方也许该有反应的地方起了相当大的反应。
若是以前几日的心情计较,也许该高兴。
但王怜花却一点都不高兴。
不仅不高兴,还有点心虚,并且还有点害怕。
沈浪的手毫不犹豫地扯开他的衣襟,嘴唇从他的脖颈开始吻下去。
王怜花听见自己的喘息,觉得有点羞愧。
沈浪的吻一样战无不胜,融化所有斗志。
居然还好意思俯首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总是勾引我,这样很不好。”
典型的恶人先告状。
王怜花想,分明是你勾引我。
为了表示不同意,他开始挣扎起来。
沈浪为了平息他这点残存的斗志,狠狠地朝一个地方咬了下去。
王怜花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沈浪就咬在他新愈合的伤口上。
尽管伤口皮肉已经愈合,却还留着一道极丑的疤痕。
重点在于,就算皮肉愈合,疤痕处新生的肌肤也远比原有的皮肤敏感数倍。
沈浪咬在那里,那种疼痛酥麻的感觉真教人全身发痒。
衣衫磨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怜花感到很不甘心,他趁着沈浪不注意,狠狠地翻滚了一下,想要将沈浪压在下面。
无奈这窄榻着实太窄,容不得这样大动作,这般就势一滚,两人齐齐跌落在地上。
堪可告慰的是,落地之后,沈浪用身背垫着,王公子如愿以偿地留在上面。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原本他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挟制,却因沈浪的的手臂紧缚他腰身而变成一场由下而上的挑衅。
王公子急于占上风,于是伸手去拉开沈浪的衣襟。
床笫如战场,先动手者占先机。
沈浪的胸口,也有一道疤痕。
位置与他相近,只是略高些。
王怜花再怎样记性不好,也记得这个疤痕是怎么来的。
他自己刺的。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要人家的命,王大公子也就这么一点不好意思。
其实是不只一点,还是相当不好意思的。
在这种时候,王公子从来不怪自己。
不怪自己刺了沈浪一刀。
甚至不怪自己拉开沈浪的衣襟。
他怪沈浪。
为什么要让他看见,以至于这样不好意思。
为了掩饰他的不好意思,他也朝着那道伤痕一口咬了下去。
沈浪不为所动,十分亲爱地揉揉他的头顶。
“地上潮凉,王公子可否允我起身?”
王怜花对他无所谓的态度很不满意,十分蛮横地道:“天热,正好在这地上凉一凉。”
他这话音未落,沈浪便抱着他腰身,又滚了一滚,将他压在下面。
论及武功,王怜花杂学精妙,全力施为未见得输给沈浪。但他武功以诡秘花巧见长,肉搏之术远不及沈浪,如此这般一时竟也不能反抗。
沈浪又问道:“地上潮凉,王公子可要起身?”
好汉不吃眼前亏,王公子连忙点头。
沈浪轻轻一笑,支起身来,一下就又将他抱了起来,放在榻上。
这般翻滚,两人都是衣襟散乱,气喘吁吁。
王怜花还要挣扎,沈浪一只手臂压了他,正视着他眼睛,说了两个字。
“我来。”
王怜花很不服气。
“为何还是你来。”
沈浪没有回答他。
王怜花却也没有力气再质问他。
沈浪已经一手捏住他的要害。
男人的这个部位落到别人手里,总是难免要有所忌惮。
王怜花想到前几日刻意试探沈浪之事,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沈浪的手,缓缓离开了那个部位,往另一个地方去。
王怜花的脸顿时煞白。
沈浪看见了,轻吻他额头。
“怎么?”
王怜花很不想示弱,但实在是有点心有余悸。
战战兢兢地道:“那个……很痛……不如……”
不如你挨?
沈浪完全没有跟他谈这回事的意思。
“我会小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指已经开始试探那个地方。
手指进入的不适感使他整个人绷紧。
他害怕得紧闭了眼睛。
沈浪感觉到他的紧张,抬起头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吻了下去。
沈浪的吻,偶尔也会狂热过度。
王怜花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回应这个吻上,几乎喘不过气来,更加无暇他顾。
两根手指进入的时候,王怜花差点惊叫一声,却被沈浪的舌尖堵回喉咙里。
他十分辛苦地喘着气,却不知是因为这吻,还是因为这手指的动作,全身都酥麻绵软,无力反抗。
那本不该是进入的部位。
特别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完全没有被人进入的义务。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王怜花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愤怒。
沈浪似是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从动作到吻都轻柔起来。
王怜花喉头哽咽,渐渐平和了下来。
反正……只是最后一次。
若将时光浪费在争执上,未免也太可惜。
他刚略略放松下来,便感觉到沈浪的手指好像触到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全身一阵抽搐,差点就要一泻而出,勉强忍住,只是忍得辛苦,双唇也颤抖了。
沈浪不失时机地拔出,并又多加了一根。
王怜花觉得这一切很不对劲。
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自己会被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做这种事的人是沈浪。
眼前的这一切都好似不真实。
只有手指进进出出所带起的水声是清晰在耳。
连同呻吟的声音。
自己的呻吟声,听起来好像还有几分销魂。
听着这些声音,居然觉得有点害羞。
王怜花自我嫌恶地想,简直就跟女人一样。
简直就像个未知人事又春情初萌的雏儿。
在那事物抵住入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恐惧,却又夹杂着期待。
他记得那即将到来的撕裂般的痛楚。
一想及此,他差点就又要跳起来。
只是来不及。
现实的痛楚立刻吞没了他。
他的额头顿时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映着月光的窗纸。
沈浪感觉到他的痛楚,缓下动作。
“放松。”
王怜花忍不住尖叫起来。
“你不知道这样停住会更痛?给我快一点!”
王怜花不过是说实话。
他这人不常说实话,于是说实话的时候常常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说,他根本没有去想这种话对男人而言是不是一种鼓励。
没有男人会不听这种话。
进进出出,出出入入。
绝大的痛苦和陌生的快感强揉成一团。
有如爱恨,难以割舍。
王怜花的双腿紧紧缠着沈浪的腰身。
他的双腿自然比任何一个女人的都要有力。
用力的本意也许不过是纾解痛苦,却不曾想是对性事的加倍鼓舞。
如胶似漆,不得分离。
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臂膀,抓出丝丝血痕。
王怜花一点也不客气,心中满是愤怒痛恨。
被人抓成这样,很少有男人能够继续做下去。
偏偏沈浪是个例外。
他的肉体对痛苦的忍耐力极强,观察力之敏锐也非常人可比。
肉刃撞击在哪里,王怜花才会露出性情满足的销魂之态,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时快时慢。
时而焦灼等待,时而正中核心。
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异常,因这欢悦而颤抖起来。
让王怜花得到释放并不难。
若自己想要出来,也容易得很。
但沈浪并不着急。
明知可以快乐,偏要痛苦得久一些,才能使那快乐愈发狂荡。
血肉融成一体,像是一种仪式。
使你永远归我所有。
王怜花也是个聪明人。
怎样能够不痛一些,怎样能够更快乐。
他的身体也会趋利避害,自觉回应。
连续的__使他全身酥软,失去支撑的力气。
手臂不自觉地抱着沈浪脖颈。
那么紧那么紧。
体内翻江倒海,有何时能比此时更快乐。
直至最后那烫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整个人的意识都模糊起来。
沈浪躺下来抱住他的时候,王怜花已经闭上了眼睛,却还在轻轻喘息。
但没过多久,他就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原本他拉着他的手臂,此时也终于松开。
沈浪十分轻柔地起身。
身边那人似是并无所觉。
沈浪披衣下榻,推门出去。
月影之下,小溪流水,鲜花盛放。
回来的时候,沈浪极轻极轻地推开门,生怕惊扰了他。
不料王怜花早已经坐了起来,看见他回来,眼里全是惊惶。
沈浪放下手中的木桶,走到床前。
不期然的,看见他脸颊上有一点蜿蜒的水迹。
沈浪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手足无措过。
“我、我只是去打水而已,我想帮你清理……”
他的话也已经说不下去,只得在榻旁坐了下来,将他整个人都深深埋进自己胸膛里。
王怜花紧紧抱着他,像是怕从他的身上掉下来似的。
嘴里却说着背道而驰的话。
“再见,沈浪。”
沈浪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门还没有关,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四周影影绰绰,似有银雾浮沉。
如这苍茫尘世,如这寂寥人间。
沈浪的双眼望着眼前一片苍白的虚空,只觉怀里王怜花的身躯渐渐地温暖起来、温暖起来。
他在心底轻轻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是时候,该说再见。
再见,沈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