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槿君伤了一双手脚,洗漱不便,他滚了满身的血泥,又不能放着不管。眨着眼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靳钰,无声地询问他怎么办。
靳钰抱臂站着,从后头轻轻踹了他一脚,“脱啊。”
凌槿君叫他踹得人抖了下,知道靳钰这是什么意思,面上还是装傻道:“啊?脱、脱了做什么?”
靳钰说:“你想这样去睡觉?你有没有问过我家的床同不同意?”
已经很晚了,靳钰懒得多折腾,亲自上手将他破破烂烂的羽绒服和卫衣扯了下来。凌槿君脸登时红透了,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捂,“哥,哥你要帮我洗吗?”
“你要能自己洗,那就太好了。”靳钰眼也不抬,“你能吗?”
凌槿君扭捏着,“不,不能……”
靳钰:“不能你废什么话。”
他手下动作很快,眨眼将凌槿君剥干净了,手往他赤裸的肩头一拍,“进去。”
浴室不算小,但两个男人挤在里头空间就有些不够了,尤其这两个男人个头都挺高。凌槿君背对着他,不敢往后面多转一点,头发下露出的耳朵红透了。
靳钰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他在大学里就没去过公共澡堂?更何况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和别人坦诚相见的事应该多了去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小孩从小就怪,没当回事,指挥他,“脑袋往后仰。”
热水蒸腾着升起,玻璃上登时蒙上了层白茫茫的水蒸气。靳钰没脱衣服,凌槿君裸露的皮肤蹭过他棉麻的衣料,是种叫人毛骨悚然的心悸感。热气蒸腾着,像要淹没他的肺,凌槿君艰难地喘着气,叫靳钰察觉到了,“闷?”
“……嗯。”凌槿君小声地说:“好热啊,哥哥,这里太窄了。”
太娇气了,小孩似的。靳钰将门缝推开了些,新鲜的空气灌注进来,“现在好了?”
凌槿君:“……嗯。”
洗发水起了白色的泡沫,靳钰平生头一回对付这么长的头发,一时如临大敌,左右往上叠,动作像是在搓袜子。这么反复了会,凌槿君低低笑起来,在这狭窄的热气中十分有存在感,像响在他耳边的鼓声,“不是这样洗的,哥哥。”
“应该什么样?”靳钰叫这头发搞得没脾气了,皱着眉,“你每天都这么洗,不嫌麻烦?”
“麻烦啊,可是好看嘛。”凌槿君没受伤的手摸上来,指头与他相叠,带着他的手揉着自己的长发,“应该要这样才对。”
靳钰心无旁骛,蹙眉专心对付他这头见鬼的头发。
手指交叠,烫得像能灼伤他。凌槿君抓住了就不肯放手,等到靳钰洗完了,替他擦干净裹好睡衣,只觉得比在外面奔波一天还累。
头发洗完了还得吹,靳钰应该是要把这辈子的耐心都要用完了,将这祖宗伺候好送到床上,他筋疲力竭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这祖宗闷不作死又作了个大妖——这小崽子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竟然是打算去打工了。
靳钰看着他,说:“想死?”
“……嗯?”凌槿君一愣,茫然道:“哥,怎么了吗?”
他满面无辜,不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是压根就不知道自己错了。靳钰发现了,跟他生气都是多余,这崽子天生缺心眼,跟他较真得先把自己活活气死。
“你这样还要去打工?”
“啊……”凌槿君回过味来了,完好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我其实挺好的。”
“你也照顾照顾我们这些做顾客的心情吧。”靳钰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看见给我上咖啡的人是这德行,会举报这家店非法压榨的。”
凌槿君像是不好意思,眼神有些飘忽。
“打电话,请假。”靳钰冷淡地说:“这段时间禁止出门。”
凌槿君负隅顽抗,“可是哥……我请不了这么长的假,店长不会允许的。”
“那就辞了。”靳钰不近人情地把话糊了他一脸,“你想怎么?用不用我给你颁个身残志坚奖?打电话,现在。”
“我……”凌槿君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嘴唇又抿起来了。靳钰一看他这种“倔强但不向命运屈服的小白花”表情就头疼,水杯放下叹了口气,“凌槿君,你是成年人了,你得为自己的身体负责任。”
凌槿君一怔,像是没想到他突然开始讲道理了,下意识站得笔直,好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我,我很负责啊。”
“你负在哪了?”靳钰淡声道:“能每天给自己套身衣裳穿个鞋就叫负责了吗?放着重伤不治,半边都残废了还想去打工,你是什么脑残偶像剧的苦情女主角吗?嗯?”
凌槿君下意识想反驳自己还算四肢健全,还没到“半残”那个地步,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我得赚钱啊。”
靳钰没有说话,他现在这个状态,不能拿“钱哪有身体重要”这种假大空的话糊弄他,靳钰也穷过,知道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哪管得上四肢还剩几个,吃不上饭的时候,去卖血的心都有了。
该怎么办呢,靳钰在心底盘算,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待在家里。
他忽然问:“你会用电脑吧?”
凌槿君一愣,“会的。”
“办公软件呢?”
“会。”
“很好。”靳钰手指敲着桌子,“你愿不愿意替我打工?”
凌槿君愣住了,“我,我能替哥做什么啊……”
“帮我处理些简单的资料吧。”靳钰说:“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我正愁没有人帮忙。”
凌槿君说:“哥的公司不是有助理吗?”
“我的助理也很忙。怎么,你不愿意帮我?”
“我当然愿意帮你!”凌槿君很着急地抢了一句,顿了下,又小声地说:“可是,可我……”
“不要可是。”靳钰说:“电脑就用我书房里的那台,我会把需要处理的文件传给你。没有固定工作时间,你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休息,我一个月开你五千,怎么样?”
凌槿君吓了一跳,五千这个数字对普通工薪不算什么,但对于他这种还没毕业,做得又只是替人打下手的杂活来说就丰厚地有些吓人了。凌槿君说:“哥,我是怕我……怕我帮不上哥什么忙。”
“你帮的上。”靳钰抓了车钥匙,“别想着往外跑,那台电脑连着我的账号,我能看到办公时间。”
凌槿君这人很奇怪,你说他乖,他也确实算得上是百依百顺,说他倔,他在某些地方又很容易钻牛角尖。约莫是觉得只帮他草草处理几个表格配不上五千的高薪,晚上等靳钰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地拖得锃亮玻璃擦得反光连天花板都找不出半点灰尘来。
靳钰人在玄关,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踩。这小崽子单手单脚还能蹦跶得这么欢,以后不是成才就是祸害。
年轻人身强力壮精力旺盛,好像就不知道“累”这个字怎么写,着实可怕。
夜里,靳钰做了个梦。
有双手推着他,粗暴地将他往箱子里塞。那是个老式的红木大箱子,平日被何姝用来做衣物的储存箱,里头有股很浓厚的樟脑丸味。
靳钰的童年时期,一直觉得这箱子像是口棺材。那双手将他推进去,抵住了箱底还不够,像是要将他推进沼泽、推进河底、推到他来时的地方,叫他从没被生下来才好。靳钰人长高了,不像小时候塞在里头还有些空余,他得折着身子,弯着腿,脑袋抵着木头,头顶喀嚓一声,是被上了锁。
靳钰没有哀求,因为习惯了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何姝的咒骂从外头传进来,“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学校里睡觉!我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你还在学校里睡觉!”
砰得一声巨响,箱子剧烈摇晃了下,是何姝使劲踹了一脚,“你对得起我吗?!啊?你对得起我吗!”
有的时候,靳钰会怀疑何姝想把他锁在里面,然后连人带箱子一齐扔进城外的那条河里,好结束她一切的悲惨,她夜不能寐,呕心沥血,为了挣一份学费的辛苦来源,因为我。
可惜不是。
太黑了。
靳钰蜷起来,实在太黑了。
有声尖叫响起来,猛然将他从旧梦中拉出来。这声尖叫却不是他发出来的,靳钰浑身的汗,心悸尤在,一时缓不过来神,对着天花板喘着气,忽然的,又是声尖叫声响起。
这声音很凄厉,惊恐万状,像是能刺破人的耳膜。不是他的,是凌槿君。靳钰愣了下,起身开了另个房间的门,屋里很暗,凌槿君躺在床上,还在熟睡,只是表情痛苦,在睡梦中不断挣扎着,像是正陷在什么梦魇中无法挣脱。
“凌槿君。”靳钰叫他,“凌槿君,醒一醒。”
“呃啊……”凌槿君像是缺氧的鱼,喉咙痉挛着,溢出来的声音连不成气,像人绝望中的抽泣。
“凌槿君!”靳钰晃着他的肩膀,“醒醒!”
凌槿君抽泣着,紧咬着嘴唇,断断续续发出许多活似要断气的抽泣。他紧闭的双目中绞出泪水,决堤似的淌下来,靳钰一狠心,重重拍了把他的臂膀,凌槿君很用力地倒抽了口气,终于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哥。”他恍惚着,瞳孔没有焦点,眼泪还在淌,“是你吗?”
“是我。”靳钰低声回,“清醒了没有?”
凌槿君怔怔看着他,仍在噩梦的余韵中未缓过来神,身子很剧烈地抖着,忽然一头钻进了靳钰的怀里。
“哥,哥,好疼啊……”他委屈地说:“为什么要打我?哥,我好疼啊……”
“没事了,不会有人再打你了。”靳钰抱着他,和他依偎在一处,漆黑浓夜里,像是两只相互舔伤的幼崽,“没事了,小君,不要怕……”
他抱着他,不住地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