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靳钰曾在某本盗版童话书上读到过一个故事。
大意是善良的公主被恶龙绑走,国王召集屠龙勇士未果,只好自己带着宝剑前往险境。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见到了恶龙,正要搏命一战,没想到恶龙见了他竟然喜极而泣,对他说求求你快把公主带走吧我只是想讹点金子谁知道她缠着不走了,还造了一条铁链把我锁了起来。这个时候公主就跳了出来,说父皇我和它是真爱你不能拆散我们我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然后英勇的公主举起宝剑击退了来阻碍幸福的国王,从此成功和恶龙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靳钰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看完宛若吃了屎的心情以及这俩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恶龙和国王。至于现在为什么他又突然想起来这个故事靳钰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子里东转西转,莫名其妙的,就蹦出来了这个故事。
现在是第二天,白天,工作日。靳钰猜到凌槿君估计要借着上课的由头跑,干脆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了他一天。等到下午凌槿君回来时候,靳钰什么话也没说,敲了敲面前的桌面,示意凌槿君坐过来说话。
凌槿君就乖乖过来了,双肩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穿着靳钰给他买的羽绒服,低着脑袋坐在他对面。人真回来了,靳钰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筹备了一整天的话都去见了鬼,这很不像他。靳钰手指敲着沙发,心想,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随即自己恍惚了一下,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脑子里还有闲余想别的吗?
“凌槿君。”
靳钰一出声凌槿君就下意识挺直了背,跟巴普洛夫的狗似的。他双手攥着自己的双肩包背带,低着脑袋,从靳钰这个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发色稍浅的发顶,每根发丝都透着心惊胆战,像是等着审判的刀落到自己头顶上。靳钰看着他,说:“我们谈谈。”
凌槿君声音很小,“……嗯。”
靳钰说:“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凌槿君看起来像是没想到靳钰会这样说,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飞快地偷看他一眼再重新埋下去,小声说:“哥怎么这么说……我不是小孩了。”
靳钰:“那你觉得什么是喜欢,说说看。”
凌槿君头越埋越低了,露出来的两个耳朵尖红得滴血,看上去简直要羞到哭出来了,可怜他芳心初动碰上的就是靳钰这样的人,非要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剖出来给他看,一颗处男心已在破碎边缘徘徊,岌岌可危,我见犹怜。
铜墙铁壁的靳钰心比石头硬,不吃那一套,“说。”
“喜欢就是,就是,就是喜欢啊。”凌槿君耳朵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低,“这要我怎么说啊……”
他不说,靳钰帮他说,“因为我对你好?”
凌槿君点头,“嗯。”
“因为小时候只有我陪你玩,只有我替你出头?”
凌槿君点点头。
“因为我帮你还了债,又带你去医院,带你回了家?”
凌槿君又把眼睛抬起来了,小心翼翼,又万分期待地看他,“对的。”
靳钰知道了,“有的时候,家人之间也会这样做,你明不明白?”
凌槿君愣住了。
“你说喜欢,是不是只是将依赖和爱情搞混了?”靳钰平静地提醒他,“我做的这些所有家人间也都会这样做。你以前说过我是你唯一的家人,你一个小孩,对身边稍微对你好一些的长辈有依赖是很正常的事,我没说不可以,我是希望你自己想清楚。”
靳钰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还给他留了三分颜面在。但凌槿君显然听明白了,他足足愣了有半分钟,抬着头看靳钰,好半天说:“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靳钰听得一皱眉,我怎么想他了?
“你觉得我分不清亲情和爱情是什么样的吗?”凌槿君声音发着抖,“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不是小孩了!”
靳钰深深地喘了口气,想抽烟,但忍住了。他伸手一抬,示意凌槿君继续说,凌槿君接着道:“是因为我从小就没人管吗?哥觉得是因为我没感受过正常的亲情是什么样的,就以为我把对你的感情误当成爱了?哥是这样觉得吗?哥真这样觉得吗?”
对了,靳钰真就是这样觉得的。但这话说出来就太伤人了,靳钰没想说这么明白。
“不是这样的,哥。”凌槿君说:“我能分清啊,我怎么会分不清。”
他攥着书包带,下定了决心似的,孤注一掷道:“我当然分得清,我从小时候就一直想着哥,小时候每次你挡在我前面,我都想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总有一天我要高到能把哥也挡在后面,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哥走的时候我好伤心啊,你说你会回来,结果你再也没来,我每天都想着你,每天每天,我每天都在想你。”
前半段还是挺正常的,可惜他后半段就跑偏了,“我还想再牵一下你的手,哥你知不知你长了一双很漂亮的手?我还想抱着你,想亲你,我每天都做梦,我梦见你躺在我怀里,我已经长高了,能将哥抱在怀里了,你挣也挣不开。”
靳钰呵斥道:“闭嘴。”
凌槿君立马闭上了嘴,做错了事一样缩着肩膀,小声说:“哥不想听吗?”
这说的有哪句是我能听的?靳钰说:“闭嘴。”
凌槿君闭上了嘴。
靳钰敲着沙发,脑子里来回转着,无来由地又想到了那个恶俗的童话故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书里那条倒霉的恶龙,满肚子燎原的火喷又不能喷,咽也咽不下去,只好不尴不尬地卡在了喉咙中间,快要把他自己熏着了。
靳钰于是拿这把火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仰着头靠着沙发,静静抽完这根烟,说:“我不能接受。”
凌槿君:“……嗯。”
“我在你学校附近找个房子。”靳钰说:“你搬出去吧。”
凌槿君的眼泪砸了下来。
他哭得无声无息,除了泪水掉在手背上发出的轻响,其他几乎没有一点声音。靳钰刚开始没注意到,是看到他肩膀抽动了下才知道他在哭。他没话好说了,沉默着看他哭了好半天,抽了张桌上的纸递过去。
凌槿君泪朦朦的眼神落在那张纸上,没有接,倔强地拿自己的袖子擦着眼眶。可惜他眼泪涌得太凶了,一颗擦去下一颗便迫不及待涌出来,无论如何也擦不净。凌槿君说:“你讨厌我了吗?”
靳钰:“不讨厌。”
凌槿君:“那你是害怕我了吗?”
靳钰:“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凌槿君不说话了,胡乱擦着眼泪,说:“哥,你觉得喜欢是什么?”
靳钰被他的眼泪砸得心烦意乱,搪塞着说:“不知道。”
“哥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为什么要否认我?”凌槿君说:“是因为我说想亲你?想和你做更多事?哥是因为这个被吓到了吗?所以才要赶我走?”
靳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耐心说:“我说了我不能接受。不是因为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能对我做什么?我一直拿你当弟弟看,你希望我能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凌槿君,你自己说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凌槿君激动起来,上半身往前探,双目直白地看他,“我不漂亮吗?哥?你不是也总说我漂亮,你喜欢女孩子的话,把我看成女孩子不就可以了,我也有很长的头发,我会做很多饭,我能照顾你,哥就不能试着喜欢一下我吗?”
“……”
靳钰心想,这说得都是什么鬼话?
他无言以对,抬手示意他快快闭嘴,“快滚吧。”
凌槿君不滚,他激动起来,漂亮的脸翻上了一层红,下垂着的眼尾可怜地看着他,“是因为这个吗?是因为我亲了你?哥觉得我只对你有欲望?不是的,我喜欢你,哥,我真的喜欢你!”
他突然凑近了,觉得双肩包碍事,两下甩出去,半蹲在靳钰腿边。这发生的太突然了,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凌槿君心想,人类的语言有时候太瘠薄,不能好好地将他的爱意描述出来。问他说爱吗?凌槿君有一百种情话可以随时说出口,可那些词语用在靳钰身上都显得苍白,他得用什么方式说,得用什么话去雕琢,才能让靳钰明白他有这么爱他,爱到全世界这么多人,我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能为你去死”吗?这话说出来有威胁的意思在,按靳钰的脾气,说不定会一脚把他踹出去。“我一辈子都爱你”吗?一辈子听上去太长也太笼统,好像人意乱情迷时随意下的保证,听上去有些图谋不轨,不大能当真。
凌槿君想说,小的时候你带我去灌木丛后,我在想我会买一栋大房子,我会让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我能保护你,我会爱你。
凌槿君想说,你走的时候我好想跟你一起走,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做出了承诺又自己忘记,反过来说,哥不才是残忍的那个人吗?
凌槿君还想说,我爱你,我很爱你。你不能想象我有多爱你,因为我目前为止的人生语烟乄里除了你就没有别人,我是为你活着的,你为什么不肯要我?
他抬着头,仰视靳钰。靳钰侧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他真是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可惜没有在看他。凌槿君的视线从遮着眼的头发后看过去,他好想抓住靳钰额前的头发,逼他抬头看着自己,他还想顺着他英俊的眉眼亲下去,撬开他那张冷硬的嘴,逼他说爱他,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他。
为什么要看别的地方?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
说啊,为什么?
“我喜欢你。”凌槿君没能克制住,说了真心话,“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靳钰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能亲你吗?”
靳钰想亲你妈,“回你房间去。”
凌槿君:“我能牵一下你的手吗?”
靳钰疲倦地想,牵你妈。但低下头糟心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将左手递给了他。
怎么这么好骗啊,哥哥。凌槿君轻轻牵住了,不敢太用力,小声说:“谢谢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