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过,车道又再次拥堵了起来。
靳钰开车,凌槿君坐在副驾,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堵得厉害,靳钰手指敲着方向盘,问他:“饿了吗?”
“……没有。”凌槿君缩在车座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好像是不敢看他,“我不饿的。”
他腿上的伤口今天要去拆线,那天夜里后,两个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发生的事,只是凌槿君变得有些躲躲闪闪,像是心虚。靳钰不知道他这样夜惊的症状持续了多久,但看凌槿君没有打算要说得样子,他也没有多问。
外头下着阴雨,霹雳啪搭地打在车窗上,乌云阴沉沉地压着。靳钰将车停在路边,开门下车。过了会他带着个三明治回来,大衣上沾着雨珠,叫他轻轻拍去了。
三明治抛到凌槿君手里还是滚烫的,凌槿君手忙脚乱地接下来,小声地道谢,“谢谢哥。”
靳钰没有答话,转方向盘汇入车流,雨刮器有节奏地晃着,谁都没有说话,三明治被凌槿君磨蹭着吃了一半,他犹豫了下,说:“哥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靳钰看了他一眼,呦,这是吃个三明治把脑子吃回来了。
“你愿意说就说。”靳钰随口说:“我听着。”
“那哥要先问啊。”凌槿君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哥你不问,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靳钰没说话,方向盘打了个弯。
凌槿君也不说话了,救命稻草似的捧着那个三明治,看着很揣揣不安,半晌,鼓足勇气开了口,“我有时候会做噩梦。”
“嗯。”废话,靳钰回:“很经常?”
“没有很经常。”凌槿君偷看他,“只是偶尔的。”
靳钰说:“就是因为这个,才和舍友相处的不好?”
“啊。”凌槿君点点头,“嗯。”
靳钰无话可说,他不想多问他有梦到什么,不问也猜得到。凌槿君反而先问了,“哥会不会,会不会也梦到以前的事?”
靳钰沉默了两秒,决定撒了个谎,冷淡地说:“不会。”
“好羡慕哥。”凌槿君看着他,“哥你长大了,已经不会再因为以前的事睡不着了,真好啊。”
“你不是也长大了?”
“是吗?”凌槿君歪着头,像在思考,半晌,垂下了眼睛。
“嗯,我也长大了。”
雨越下越大,路面积着几汪水洼。轿车踩着雨花停下。市中心的公立医院,天气如何不能决定门庭若市还是冷清,门诊人群乌糟糟的,拆个线还得等半个钟头,烦得靳钰想亲自拿剪子动手给他拆了得了,反正这崽子脑残,觉不出疼来。
他那件羽绒服烂得只剩羽绒了,从医院出来靳钰带他去了商场,不容反驳地给他添了几件新衣服。开车往家里拐的半道电话响了,靳钰看了一眼,没接。车停在门口,靳钰说:“下去吧。”
凌槿君愣了下,“哥不回家吗?”
靳钰:“不回,我有事。”
凌槿君坐着没动,看表情好像是犹豫了下,手放在车门上又移开了,说:“哥你早上说过今天不用去公司的,我刚才看见给你打电话的号码上写着‘妈’,哥你是要去医院看阿姨吗?”
靳钰:“……”
他那手机拿出来有一秒没?这都能叫他看见,这崽子属蜻蜓的?靳钰没瞒他,“嗯,对,下去。”
“……我不。”凌槿君坐正了,没受伤的手紧抓着身前的安全带,“哥你能不能带我去啊?”
靳钰挺惊奇的,“我去看我妈,你跟着做什么?”
凌槿君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屁股坐得倒挺结实,没有半点要挪开的意思。靳钰看得想笑,重新踩了油门,“随你。”
凌槿君整个人登时亮了,眼睛弯起来,冲他笑,“谢谢哥!”
准许是准许他跟上来了,但到底没让他跟着上去,靳钰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他独身去了病房,何姝正在摇椅上晒太阳,她带着毛线帽,人单薄的像个影子。听见脚步声,回了头,声音还算温和,“你来啦。”
靳钰走过去,低低叫了声,“妈。”
“妈妈昨天做梦,梦见你生了个儿子。”何姝摇晃着,脸上有笑意,“是个可爱白嫩的孩子,很聪明,张口就会叫我奶奶。”
靳钰很想说生下来就会叫你奶奶的那不是孙子,得叫祖宗。但他沉默着,坐在护工搬来的凳子上,两条长腿支着,静静地陪他妈晒了会太阳。
可惜这静谧没持续多久,何姝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张照片,举到他面前,“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和这姑娘见个面,这姑娘好啊,是这医院的主治大夫,年轻有为,妈见过了,很温柔贤惠的一个姑娘,你把人约出来,带她去吃个饭……”
靳钰这回就沉默地更久了一点,伸手将她的手机摁下去,“妈……”
何姝的脸色陡然就变了,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冷,因为人现在太瘦,眼里没什么光彩,黑白分明地嵌在凹陷的眼眶里,不像看儿子,倒像看仇人。
“你又想气我?”
靳钰说:“没有。”
他坐在那,沉默着,半天说:“我知道了。”
何姝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叫靳钰现在就打电话。靳钰顾虑人家可能在忙,又拗不过她,当着何姝的面发了好友申请,这才让她放下心来。
“你得尽早成家啊。”何姝絮絮叨叨地,“不看到你成家,妈闭不上眼的。”
靳钰没说话,心里面门清,但没说。
出医院的时候外头雨下大了,靳钰来得时候没带伞,站在楼底下看了会,淋着雨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一半有个姑娘撑着把伞跑到他身边,替他挡着雨,靳钰愣了下,那姑娘开了口,很自来熟地冲他笑,颊边绽出个小梨涡,“靳钰?你是靳钰吗?”
靳钰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刚刚才在哪见过。过了会想起来,这人就是何姝刚刚给他看的照片里的,那位传说中年轻有为的主治大夫,他的相亲对象。
说什么来什么,竟然出了门就撞见了。人是何姝找来的,也不知道何姝是怎么对这姑娘说的,是不是又死缠烂打,给人家添了麻烦。靳钰心里头有点抱歉,说:“对,我是,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姑娘笑得很温和,“我刚刚加班出来正好碰上你,好巧啊,我叫夏薇,你是刚刚从何阿姨那回来吗?”
靳钰点了头,夏薇又问他:“你怎么没打伞?你住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
这姑娘很自来熟,因着相亲这根线牵在一块,像是对靳钰有些好感。靳钰心里低头看她,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要不要带她去吃个饭?
话没说出口,忽然听着身后响起声巨大的鸣笛声。
医院很静,这声鸣笛响起来像点在人耳朵旁的一根炮仗,还不是响了一下就停,持续响了好几秒钟,把两个人都吓得一哆嗦。
这是谁家的熊孩子在作死?靳钰回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却看见了自己的车,以及里头坐着的凌槿君。
坏了,原来是自己家的熊孩子。
靳钰完全把他忘干净了,啧了声,跟夏薇道了声歉,冒着雨匆匆跑过去,车门一拉开,看见凌槿君犯错了似的蜷在副驾座上,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哥,我刚刚是想找蓝牙键的,不小心碰到了喇叭。”
靳钰坐进车,看了他一眼,“不小心摁了个十秒钟?”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凌槿君猛地抬了头,眼尾又红起来,让靳钰想到他常用的那个表情包,小狗坐在乌云底下流眼泪的那个。
“对,对不起哥,我以后再也不乱动了。”
靳钰心想算了,跟傻子置什么气。
他没搭理凌槿君,踩了油门,凌槿君在副驾上咬着指甲,犹犹豫豫地,还是憋不住问,“刚才那个,那个人是谁啊?”
靳钰冷笑了一声,“看见了吧。”
凌槿君头低下去了,“……嗯。”
靳钰言简意赅,“相亲对象。”
“哦。”凌槿君说:“哥你要结婚?”
靳钰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不然呢。”
凌槿君摇了摇头,不说话了,人缩过去,背对着靳钰蜷在车座上。
雨打着车窗,在玻璃上留下许多蜿蜒交错的水痕,扭曲地映出了凌槿君的脸。
不乖啊。
他咬着指甲,怎么就学不乖呢?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