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弹出一条信息,靳钰拿起来看了眼,是夏薇,说是今天晚上突然要临时加班,不能去和他吃饭了。
这段时间夏薇好像出奇的忙,临时加班很多,总是临头了再告诉他不能去。靳钰回了个好,文件丢在桌上,又点开了那只小狗的头像,给凌槿君发了条消息。
靳钰:今晚会回来吃饭。
凌槿君的回信很快弹回来,哥想吃什么?后面跟着个小狗摇旗呐喊的表情包。
靳钰被这只蠢狗的样子逗笑了,回他,随便,不要西兰花。
回家时正好撞见凌槿君在背对着他打电话,靳钰没想偷听,但他应该也是没想到靳钰会提前回来,声音放得很大,靳钰听见对面的像是个年长男人的声音,凌槿君的声音压得很低,恳求着说:“陈老师……”
“求您再帮我想想办法,不住宿舍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是,对不起,我知道我给您打了很多次电话,我不是故意要给您添麻烦,陈老师。”
靳钰关上门,发出了点声音,凌槿君的肩膀一抖,举着电话回头,看见了他,神色愣了下,匆匆对着话筒又说了句什么,挂断了电话。
“哥,现在吃饭可以吗?”
“可以。”靳钰说:“你没有申请到宿舍?”
凌槿君没有说话,一只手绞着自己的毛衣下摆,好半天才回:“……嗯。”
靳钰心想,死孩子。
“你打算住哪?”他说:“公园长椅?”
凌槿君:“不是,陈老师答应了会再帮我看看的,没关系的哥,会有办法的。”
瞧瞧,靳钰眼也不抬地想,多天真啊。
他没有说话,给自己倒了杯水,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凌槿君率先打破沉默,问:“哥,我帮你盛饭吧。”
靳钰:“没有地方住,为什么不和我说?”
凌槿君一愣,捻捻头发又抓抓衣摆,说:“我不想……”
靳钰想,再让我听着“添麻烦”三个字,我就把这崽子从哪来打包扔回哪去。
凌槿君:“不想让哥替我担心。”
靳钰面上没有表情,慢慢喝完了那杯水,再慢慢放下,转头看他。
凌槿君下垂的黑眼睛猝然对上他的视线,又欲盖弥彰地移开了。靳钰看着他,叫他:“凌槿君。”
“嗯。”凌槿君说:“哥。”
“不是答应过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量吗?”靳钰靠着玄关的吧台,手指敲着台面,“为什么又不说?”
凌槿君低着脑袋,柔软的发丝在他颊边晃着,身上的毛衣简直要给他生生搓出个洞。靳钰搞不明白了,这到底有什么难开口的?
“我总是在给哥哥添麻烦吧。”凌槿君埋着头说:“哥自从遇上我,好像就没一件好事发生。”
靳钰问他:“什么样的是好事,什么是坏事?”
凌槿君没答上来,抬起头直直地看他,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很伤心地看着他。靳钰拿他没辙,起身说,“吃饭吧。”
“……哥!”
毫无征兆的,凌槿君忽然扑上来,靳钰没防备,叫他一把扑在地上,好在后头有地毯,没让他摔得太狠。靳钰咬牙切齿地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来,劈头盖脸地骂他:“你自己摔折了胳膊,见不得别人四肢健全是不是?”
凌槿君人趴在他上头,两条腿一边一个,牢牢地将靳钰按在了下边,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靳钰脸上,靳钰一怔,满脸惊奇,“你哭什么?”
“哥你是不是很烦我。”凌槿君尽力压着哽咽,可惜没压住,“我总是给你惹麻烦,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你先起来。”靳钰推他,“下去。”
“哥。”凌槿君脑袋埋下来了,抵在他脖子下面,双手抱着他,像是想让自己重新变成个小孩,好整个塞进靳钰的怀里头去,“要是觉得我烦了,哥你就打我吧,别讨厌我。”
他的眼泪打湿了靳钰的衬衫,像四月的雨,“我只有哥了。”
靳钰蹙眉望着玄关的天花板,左手抬起来定在凌槿君的脑袋后面,像是拿不准要给他一巴掌还是摸下他的脑袋。
凌槿君还在哭,他像是要把童年时期缺失的喜怒哀乐一次性在靳钰面前释放个够,靳钰觉出自己衣襟湿透了,潮湿地黏在自己的皮肤上。凌槿君在他下巴底下蹭着,忽然像是喘不上来气一样深吸了口气。
靳钰生怕他一时激动会过度呼吸,扯着头发将他从自己身上抬起来,“凌槿君!”
凌槿君眼尾鼻头通红,漂亮的唇很委屈地抿着,无措又有些惶恐不安地看着靳钰。靳钰那只手终于落下去了,不轻不重地扇了下他后脑勺,斥道:“起来!”
凌槿君委委屈屈地爬起来了,个子生得这么高大,非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跪坐在那。靳钰站起来,低头看他,“不想被讨厌就得听话。”
凌槿君呆呆地抬头。
“大事小事,拿不准主意的,要和我说。”靳钰说:“以后这种事得让我知道,我不希望再重复第三遍。说。”
“……我没有申请到宿舍。”凌槿君垂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终于老实交代了,“老师说今年学生资源分配太紧张了,可能没有空床位。”
靳钰:“嗯,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呀。”凌槿君傻傻地抬头,“就只有这样了。”
“不能住宿,你打算去哪?”
凌槿君的目光又飘忽起来,“总……总有办法的。”
“我记得你前些天还和我说过,马上开学了就可以搬出去,对吧?”靳钰将眼睛眯起来,“你那时候就知道宿舍申请不到了?”
“……”凌槿君没有说话。
靳钰冷笑了声,皮鞋头象征性地踹了他一把。
“你那脑子用得着?不如送去火锅店涮了吧。”
凌槿君小声地反驳,“我,我觉得我的脑子应该还是要比火锅店的值钱些的。”
靳钰:“你还挺有志气。”
凌槿君再次不说话了。
“你可以一直在这里住。”靳钰说:“起来,吃饭去。”
他说完这话,越过凌槿君要走。凌槿君慌张地用手扯住了靳钰的西装裤,“……哥哥。”
靳钰回头,“又怎么?”
凌槿君没头没尾地说:“哥你有没有读过一本书,叫《长腿叔叔》?”
大学半道辍学的靳钰没听过,“没有。”
凌槿君却没和他解释这到底是本什么书,对他笑道:“你就是我的长腿叔叔。”
靳钰:“再叫我一声叔叔,你今天就滚外面睡楼道去。”
吃饭的时候凌槿君明显还憋了什么话没说,一口饭吃得躲躲闪闪欲说还休,靳钰看出来了,但没问。果然洗碗的时候他自己憋不住了,搓着水池里的泡沫,又叫,“哥哥。”
靳钰正开着冰箱找水果,嗯了声。
“我……”凌槿君摘了塑胶手套,手在身上蹭了把,略带点羞涩地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靳钰看他,“啊。”
这个点了,靳钰抬腕看了眼时间,“想要什么礼物,是21岁的生日?”
“不是,是20岁的生日。”凌槿君摇头,“我有想要的礼物,哥哥能不能答应我?”
“你说。”
凌槿君:“等一会,哥哥能不能陪我去公园荡会秋千?”
靳钰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有这个要求,“就这个?”
凌槿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可以吗?”
靳钰很爽快地答应了,套了大衣,“下楼。”
大半夜的,公园里半个人都没有,两个人在寒风中荡了半天的秋千,靳钰拿烟的手指都冻僵了,凌槿君却笑得很开心,像个不知忧虑的小孩。
“哥哥。”凌槿君笑着说,“哥哥能不能推我一下?”
靳钰眯着眼看他,唇边的烟升起浓白的雾,额发被风吹得乱飞,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顾虑着凌槿君单只手会抓不稳,没敢太用力,凌槿君显然不满足,大声说,“再高一点!哥哥!再高点!”
靳钰忧愁地想,跟傻子一起呆久了会影响智商吗?
凌槿君外套上的帽子被风吹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拔了下,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有一只手,险些从晃着的秋千上摔下来。靳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欲言又止,没开口骂他,反正也是白费口舌。
“嘿嘿。”凌槿君回头冲他笑,“谢谢哥哥。”
玩儿吧傻子,靳钰愁容满面,都说某些方面智商卓群的学霸都必在某些方面有明显的短板,好达成平衡,果不其然,是句实话。
他问:“好玩吗?”
“好玩啊!”凌槿君回,“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家门口也有个秋千,不过很抢手,我老是抢不过他们。”
靳钰想了半天,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凌槿君又说:“有天晚上咱们俩偷偷跑出来,那会小孩都回家睡觉去了,秋千没有人,你推着我玩到半夜。”
靳钰低着头,伸手摸了把他的头,“还记着呢?”
“记得啊。”凌槿君说:“我不会忘的,哥哥。”
靳钰早就忘了,他连那个秋千长什么样都回忆不起来。叫凌槿君这样一说,他才又想起来这件事,那天半夜自己是为什么跑出来靳钰已经不记得了,但记得凌槿君是被父母扔出来的,光着身子,险些冻死在北方深冬的寒夜里。
他把自己的棉衣给他套上,带他去小公园里荡秋千。
那会好像还约定了个什么事,是什么来着?
“你说等你考上大学就带我走来着。”他想不起来,凌槿君替他回忆,“哥还记不记得?”
靳钰没有说话,又摸了把他的头发。
“哥好坏啊。”凌槿君把下半张脸埋在羽绒服里,白皙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雾气飘出来,“我等着哥,等了一天又一天。”
靳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是不是应该说句“对不起”?可那个时候靳钰也只是随口一说,是当安慰他的,上了大学后又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人在等着他,等他兑现自己随口许下的承诺。
寒风吹过去,卷过他指间的烟,猩红的火花亮起又转瞬即逝地熄灭。靳钰垂着头,看着凌槿君亮晶晶的,弯弯的眼,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铃。
靳钰掏出来一看,是夏薇的电话。
她很少在深夜打扰,靳钰怕是有什么急事,只能先示意凌槿君等一等,走到旁侧接了电话。
他转身的那刻,凌槿君的笑脸忽然变得很淡漠,他轻轻将脑袋靠在秋千的铁索上,百无聊赖地注视着靳钰的背影。
靳钰在打电话。
靳钰熄灭了烟。
靳钰把左手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凌槿君朝他伸出手,五根细长的指头张开,借着错位,将靳钰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地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漆黑的目光从指缝中透过去,是张细密的网。
我的。
我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