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槿君煮得是海鲜粥,里头滚了鱼片。这小子在做饭这上头真有点天赋,这点上靳钰也没什么刺好挑。凌槿君细致地喂他喝完了一碗粥,拿纸巾小心地替他擦着嘴,问他:“哥今天想做什么?”
靳钰垂着眼,“我能做什么。”
“哥有好多可以做的事啊。”凌槿君说,“哥想不想看电影?上回咱们看得那部出了续集,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靳钰:“不想。”
“好。”凌槿君半点不受挫,“那我们看书,接着看那本书好吗?”
靳钰不看他,“我要打个电话。”
凌槿君的脸色沉下来了,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眨眼又是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温声问:“哥要给谁打电话?”
靳钰将他神态变化全看在眼里,冷淡道:“公司。”
“哥要说什么?”
“工作上的事。”靳钰的声音听着不冷不热,“怎么,你要听?”
凌槿君没有说话了,轻轻将碗搁在桌上,一声闷响。
“好。”他微笑着说:“哥哥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靳钰没有搭理他了,片刻后凌槿君取来了他的手机递过来,安安静静坐在床侧,看着靳钰打开手机翻出号码,又当着他的面,给小何打去了电话。
小何几乎是秒接,高昂的声音透过听筒疯疯癫癫地传过来。凌槿君侧着头静静地听,漆黑的眼睛紧盯着靳钰的反应。靳钰面色很平静,出言打断听筒对面人的话,随口编了个很让人信服的借口,三言两句交待了些事。电话一挂,手机砸在床垫上。
凌槿君凑过去,柔声说:“怎么不多讲一会?哥可以多讲一会的。”
靳钰仰躺在床上,凝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没有回答。凌槿君修长的手指摁在床垫上,劝他:“刚吃完饭不要立刻躺下,很容易积食的,哥起来走一走吧。”
靳钰说:“被你绑着走吗?”
凌槿君:“哥不喜欢吗?”
靳钰还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淡,“和遛狗有什么区别。”
凌槿君蜷在他腰腹处,仰头瞧着他的线条漂亮的下颌,“那你说不走,说不离开我。”
“你说你再也不会走,我就给你松开。”
靳钰没有说话,连点称得上生动的反应也没有,嗤笑道:“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呢?
说出口,我知道是谎话,你也知道——所以有什么意义呢?
“说啊。”凌槿君却不依不饶,低声求他,“说啊哥,说你再也不会走。”
靳钰不会回答的,他根本就懒得多搭理他,自顾自闭上了眼。凌槿君不许他这个样子,缠着他执拗地要个答案,哪怕说出口的是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谎话也甘之如饴,“说啊,说你再也不会走,说你会永远留在这,说,快说啊!”
尾音到最后,带上了点恼怒的火气,突兀地拔高出去。凌槿君擅长说谎,擅长装模作样,擅长心口不一的扮乖卖巧。也只在靳钰这,他屡屡挫败,难掩渴求,摇尾乞怜地他自己都看着好笑。
他神情阴冷地沉下来了,黑漆漆的眼睛像燃了两簇森森冷火,紧盯着要将靳钰焚烧殆尽。凌槿君摁在床垫上的手慢慢往上,指节深陷,像是在摁着谁的脖子。
“把链子解开,带我去客厅。”靳钰闭着眼睛说,“把我上次没看完的那本书拿过来。”
凌槿君用力的指头骤然一松,神情眨眼又变了,眼尾柔软地垂下来,雀跃一眨,笑盈盈答他:“好,我带哥去。”
傍晚来的时候,凌槿君伏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动作混乱,汗水淋漓,颠倒着叫他“别走”。
靳钰一句不答。
凌槿君有时要到很晚才能睡着,靳钰知道,因为他自己也睡不着。有时候夜里两个人相拥着错位睁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一言不发。偶尔凌槿君比他早些睡过去,很少很少的几次,会在梦中颠三倒四地低声念着一些胡话。靳钰就在他身旁沉默着,没有太仔细去听,他大概能知道是什么。
凌槿君睡着时总要紧紧抱着他,攥着他的手,或抓着那条束缚着靳钰的链条。链子捆在靳钰的手上,却更像是缠住了凌槿君的脖子,箍得两个人谁也喘不过气来。
靳钰的气到如今已经渐渐消了,心下只剩一片奇异的平静。凌槿君白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抱着他翻书看电视。心情好的时候,也允许他看一会电脑,但更多时候就只安静抱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一些情话。
凌槿君反反复复说“我爱你”,靳钰偶尔冷冷驳一句“你这是监禁”。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靳钰睡着了,他闭目将脸埋在两个枕头的间隙里,精疲力竭,发梢凌乱,睡得无知无觉。凌槿君背对他坐在床边,夜色里,静得好像是个阴森的守墓人。床头还亮着那盏小台灯,光影暗淡,呈扇形照亮了凌槿君踩在地板上赤裸的脚。
半晌,他缓缓侧过小半张脸,瞧向沉睡着的靳钰,眉眼伤心地下垂着,隐在阴影处,好像是个如何哭闹都得不到心爱物的小孩,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不爱我也没关系。
我爱你就行了?
……当然是骗人的。
毕竟我最擅长撒谎了。
他静静枯坐了会,破晓时分轻轻爬过去,推醒了靳钰,轻声叫他:“哥。”
靳钰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迷糊睁开了眼。
“我知道那些回忆对你来说很痛苦。”凌槿君说,“可那些回忆里有我,求求你,别忘了我。”
微白的晓光笼着他黯淡的身形,他跪在靳钰身旁,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苍白地反复着:“求求你,哥,求求你。”
初秋来时,凌槿君解开了靳钰手上的链子。
靳钰双手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是当头抽了凌槿君一记响亮的耳光。凌槿君不躲不避,甚至还抬脸迎了下他的手。他什么话都不说,沉默地跟在靳钰身后,跟着他下了床,跟着他换了衣服拿了手机往外走,跟着他站在了玄关。靳钰即将推门要离开的时候,凌槿君才终于小声问他:“哥要去哪?”
靳钰不理他。凌槿君又说:“哥哥,这是你家。”
靳钰再也忍不了,转头斥他:“你还知道这是我家?”
凌槿君还是沉默着,苦笑了一声,说:“我知道啊,所以我走就行了,哥干什么去呢。”
靳钰疯了才会接着在这待着,差不多半月的荒唐,一想到就叫他脑门青筋直跳,“我不要了,送你了,滚吧。”
凌槿君说:“哥,我不要你的房子。”
“你爱要不要。”靳钰换好了皮鞋,“你他妈神通广大,背地里不知道有几套房产呢吧?难为您还能赏面寒舍。随你怎么折腾,别他妈再缠着我。混账东西!”
他伸手去握门把手,凌槿君的手却伸过来,抖得很厉害,覆住了他,“哥以后……以后还会不会再见我了?”
靳钰扯开了他的手,干脆利落地开门出去了。
只留下凌槿君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处,混着哭腔小声叫他一声:“哥。”
时隔半月再回到公司时,小何好像离“疯癫”也仅一步之遥。见到他刹那眼泪汪汪,真是差一步就要去报警。靳钰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或者稍微平复一下心情,紧接着便嵌在了他办公室的那把椅子上。
他忙得焦头烂额,反倒诡异地获得了点平静。那半个月的荒唐好像是一场梦,戒指,求婚,包括凌槿君的出现,都像是场错乱的臆想。再是两个月后,靳钰接到小区物业通知他客厅的窗户不晓得什么缘由破了一扇,他跟着物业再度回到那个家的时候,才发现里头早没了半个人,桌椅积了层浮灰,瞧那样子,凌槿君应当是早就离开这了。
破得是他客厅的落地窗,物业带来的维修师傅正在抢修,靳钰就站在满地的玻璃碴子上,点了一根烟。
又过了半月,靳钰公司楼下出现了个人。
那是个高个的男人,深秋的天气,穿一身单薄卫衣运动裤,扣着棒球帽口罩,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他楼下的树下,正巧是靳钰从窗子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九点再准时消失。
日复一日,风吹雨打,没一天缺席过。
安保驱逐了好几次,这人被赶走了就换个地方再来,神出鬼没,一言不发。公司里渐渐有了关于这个人的传言,不晓得是来踩点闹事还是来捉奸。
靳钰抱着双臂,站在高楼上俯视那个沉默的影子。他当然知道那是凌槿君,这样恶心的事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
只是他又不可能搬着公司躲到别处去,何况凭什么是他躲?靳钰当他不存在,照常上下班,有时路过凌槿君坐着的地方时,凌槿君远远便会猛地站起来,幽黑的视线从帽檐和口罩的间隙中投出来,隐隐带着些惶恐,无措地站在原地,目送靳钰上车或下车,再目不斜视地进公司去,连点余光都没分给他。
只有一天他没来。隔日再出现的时候,凌槿君动作就有些阻涩,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沉默着蜷缩下去,像个孤零零的流浪汉。
再接着,他又是几天没出现。
晚上,靳钰加班回家时途径江边,就是他从前对着冷风抽烟捡到凌槿君的那一片地方。夜深,路上已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追之不及。经过某处时,靳钰余光一扫,瞥见了个趴在栏杆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