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钰近期不怎么爱出门了。
倒不是怕,只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他夜里做噩梦的次数明显增加了,每每一头冷汗地惊醒,对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呆,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
凌槿君开学了,但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都腻在家里,他总是很着急地跑回来,大冷天跑得满头大汗,靳钰很不能理解,自己尚且能自理,哪用得着他一个自己伤还没好全的人这么来回折腾?但看凌槿君显然折腾地乐在其中,笑得也比以前多得多,索性随他去。
靳钰在家办公,对外说在国外出差回不来,暂且推掉了所有的商会。吃完饭后两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凌槿君挑的,一部国外动画片,讲死亡和遗忘的故事。
靳钰几次险些要睡着,勉勉撑到结尾,扭头一看,凌槿君坐在他身旁,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他有些惊奇,哭得这么厉害?凌槿君抽抽噎噎地转过头,问他,“哥,你不哭吗?”
靳钰说:“你不都替我哭完了么?”
凌槿君破涕为笑,又说:“好感人啊,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哥,等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电影还没结束,主角抱着吉他对着他的祖母唱起那首歌,配乐变得轻而缓,像似有似无的呜咽。靳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随口说:“记得。”
他是随便说的,但凌槿君当真了,他又问:“哥,如果有下辈子,咱们俩还会见面吗?”
“你信这个?”
“不信啊。”
“那你问什么下辈子。”
凌槿君笑了,说:“等我死了,我要变成哥的台灯。”
“……”靳钰一直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觉得自己以后都再也不能直视自己家的灯了,“为什么?”
“这样哥就再也离不开我。”
靳钰听了,平淡地点评,“你倒挺有创意。”
电视上的画面变换着,色彩缤纷,像绮丽的梦境。靳钰一只修长的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支着脑袋,他有些轻微的近视,鼻梁上架了副眼镜,电视彩色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来,却更显得他镜片后的眼镜又冷又理智。
不上班的时候,靳钰一般穿得很随便。但他很少有“随便”的衣服,因为他基本全年都在上班。柜子里清一色的西装大衣,睡衣洗了,他穿的是凌槿君借给他的一套针织长袖长裤,米白的料子,柔软又贴身。
凌槿君几次偷看他,又欲盖弥彰地转回去,再忍不住看过来,后来终于说:“哥,我能借你的眼镜带一下吗?”
靳钰眼也不抬,“为什么。”
凌槿君:“你的眼镜很漂亮。”
靳钰就戴着那双眼镜看过来,视线从玻璃镜片后面看过来,静静的。凌槿君对他笑,说:“求求哥。”
靳钰于是摘下眼镜递给他,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凌槿君接过来的时候那上面还带着靳钰温热的体温,他架在自己鼻梁上,“不是说不近视的人带着会晕吗?哥,为什么我不会觉得晕?”
靳钰看着电视说:“我度数不高。”
凌槿君像是觉得新奇,架着他的眼镜就不肯再还给他。靳钰也没问他要,电影放完了,凌槿君:“哥,我能不能再看一遍?”
“随你。”
电影讲了什么,靳钰其实并没有仔细看。第二遍开始的时候凌槿君也没有像看第一遍的时候那样全神贯注了,放着基本只是为了当个背景音乐。凌槿君凑近了,问他,“哥,你平时看书吗?”
靳钰看了他一眼,“看。”
“什么书?”
靳钰:“育儿宝典。”
凌槿君:“……”
凌槿君笑了一声,“哥觉得我像小孩?”
“不像吗。”靳钰说:“你自己觉得呢?”
凌槿君就自己思考了下,又笑出来了,“像。”
靳钰不置可否。
“哥。”凌槿君又凑近了些,“但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比如呢?”
“比如我已经长大了,我个子长得很高,我能打得过很多人。”凌槿君说:“我可以保护哥了。”
靳钰扭头,凌槿君鼻梁上架着他的眼镜,他可能是不习惯戴眼镜,姿势不正确,微微滑了下来。靳钰看了他一会,伸手拿下来,带回自己脸上。
凌槿君摸了摸骤然空荡荡的鼻梁,又说:“真的。”
“哥靠着我吧,我不会再让你觉得有一点痛苦的。哥要是走不了路,我就背着哥走,哥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一个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人和自己说可以依靠他,听上去和黄毛小混混拐骗小姑娘时画下的饼没什么区别。靳钰不吃他这一套,“小崽子,你拿什么让我‘靠着’?”
“我会赚到很多很多很多钱的,哥。”凌槿君道:“我会让你住很大很大的房子,比我们小时候住的房子大一百倍,我们会有个很大很大的家。”
靳钰勾着唇角,觉得他挺有意思,像幼儿园的小男孩心急的向喜欢的女老师示好,“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也有很大很大的家了。”
凌槿君很想说这不是“家”,这个不是,以前我们小时候各自住着的也不是,那个灌木丛后面才是我们的“家”。但他看着靳钰,觉得还没到时候,没敢把这腔不成体统的真心话剖出来,又重复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哥,等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靳钰提醒他,“我比你大九岁,按照一般的生物规律来说,我很大可能会死在你前面。”
言下之意,要死也是我先死,哪轮得到我去怀念你?但凌槿君听了这话,立刻果断道:“不会,哥绝不会比我先死。”
“怎么,你还会算命?”
凌槿君说:“就是不会,反正不会。”
凌槿君将身子靠过来,长头发垂在脸颊旁边,轻轻晃着。靳钰发觉他很爱穿这种针织或棉麻的衣裳,多半是浅色。他皮肤白,能很好地将这种衣服的优势衬托出来,显得他气质温和,柔软无害,下垂着的眼尾泛着红,又不会显得他过于没有血色,年轻而有活力,像白色的西施犬。
电视里的音乐没有听,欢快地流淌出来,凌槿君的眼尾愈发垂下来了,有些迷离地半合着,他的视线落在靳钰的鼻尖上,缓慢地移下去。
手底下摁着的沙发垫像有了生命,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掌心。音乐变得嘈杂,他们欢呼着,欢呼着将主人公抛到了半空中。凌槿君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他摁着沙发的手指难耐地蜷起来,颤抖着叫了声,“哥。”
他的脸颊碰到了靳钰冰冷的眼镜框,靳钰偏过了头。
凌槿君的唇落了个空,若有若无地擦过了靳钰的侧脸,定在了空气中。
谁都没有说话,电视中的音乐高潮过后,又复还了平静。许久,靳钰叫了声,“凌槿君。”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听不出有责备的意思。凌槿君没有回答,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会,他好像是突然回了神,陡然收了手,不发一言的起身跑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靳钰在原地想了一会,眉心皱起个很细微的纹路。
他起身往凌槿君的房间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先敲了敲门,“凌槿君。”
屋子里没有人答他,靳钰于是拧开了门把手。里面没有开灯,凌槿君坐在一片黑暗中,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凌槿君。”靳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问他,“你喜欢我?”
他问得很直白,也有一瞬间想过是不是应该迂回地提这事,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拐弯抹角不能解决问题,话还是得说开了才知道从哪里入手。
凌槿君听了这话,低着头说:“不是啊,我不喜欢哥的。”
他问得平静,凌槿君也回得平静,让人觉得真假难辨。靳钰于是又换了个方式问,“你喜欢男人?”
凌槿君还是说,“不是的,我不喜欢。”
靳钰皱了眉,沉下了声音叫他,“凌槿君。”
凌槿君的身形动了一下,过了会,他慢慢地将脑袋抬起来,脸上露出个笑,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床板,问他:“哥在担心什么?”
靳钰看着他,“你说呢?”
“哥为什么要反问我啊?”凌槿君说:“我不知道的。”
“你不要逃避问题,这是没有用的。”靳钰看着他,“我需要你好好和我谈一谈。我以前没注意过,刚才想了想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之前就很爱粘着我,又说什么‘我们的家’,你刚才靠过来是想做什么?”
“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凌槿君撑着床板,歪头笑着,“哥觉得我是喜欢哥?”
靳钰不说话,沉着脸站着。
“不是啊,我不喜欢。”凌槿君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男人,哥难道你忘了安安吗?”
“你不是说过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可怜?”
“骗你的。”凌槿君说,“我是怕哥伤心啊,我喜欢她的。她人那么好,愿意给我一口吃的,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人又长得好看,我会喜欢她很奇怪吗?”
靳钰打量他,应当是在衡量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凌槿君知道他没有这么容易糊弄过去,于是笑着继续说:“真的啊,哥。我只是觉得哥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害怕哥会忘了我,对不起,哥,我让你觉得烦了吗?”
靳钰默不作声站了会,漆黑的眼中视线沉甸甸的,略带考量地落在凌槿君身上。凌槿君不躲不闪地和他对视着,眼睛看着很澄净,不像说谎的样子。
“不许再这样了。”半天,靳钰冷淡地开口,像是警告,“凌槿君,管好你自己。”
靳钰离开了,卧室门被关上。凌槿君坐在黑暗中,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片刻,他仰面躺倒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抬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