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查房,陆沉舟走在心胸外科的队伍最前面,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一沓病历,一边走一边听住院医汇报术后情况。
“3床引流管今天可以拔了,5床的氧饱和度——”
他脚步顿了一下,路过急诊科走廊的时候,透过半开的处置室门,他看到沈知淮了。
那人坐在缝合台前,左手持针钳,右手镊子,正在给一个醉酒摔伤的患者缝合眉弓。刷手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在无影灯下绷出利落的弧度。进针、拔针、打结——一气呵成,手法利落得不像话。
沈知淮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抬头准备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然后他看到了门外的陆沉舟。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沈知淮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带着痞气的、欠揍的笑。
他故意没移开视线,反而转过头对旁边的护士说,声音不大但保证走廊上能听见:“看到没,那就是我‘老公’,帅吧?”
“老公”两个字加了重音,引号语气极重,像在说一个笑话。几个护士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对身后的住院医说:“去8楼,先看11床。”然后转身走了,步伐跟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但他走过拐角护士站的时候,姜念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微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想藏都藏不住的绯红。
姜念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嘴巴微微张开。她看看陆沉舟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处置室里若无其事收拾器械的沈知淮,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沈主任说什么?“我‘老公’”?而且陆主任耳朵红了?陆沉舟?!那个全院公认的“冷血动物”陆沉舟?!
姜念慢慢把化验单贴到胸口,深吸一口气。她有了一种追星多年培养出的本能直觉——这里有瓜,巨大的瓜。
---
晚上,沈知淮值夜班。急诊科后半夜通常不太平,但今晚意外地安静。走廊里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音,留观室的人都睡着了。沈知淮瘫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眼皮开始打架。
凌晨两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提示音,他本来不想理的,但余光瞥见那个头像——一片纯黑,没有图案,没有文字,跟陆沉舟这个人一样性冷淡。
【陆沉舟:冰箱里有汤,你三天没回家了。】
沈知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慢慢笑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打字。
【沈知淮:陆主任,你连我回家频率都监控?】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对方一直在等。
【陆沉舟:家政阿姨说的。】
沈知淮几乎能想象陆沉舟打下这六个字时的表情——面无表情,金丝眼镜反着光,手指在屏幕上敲得一丝不苟。
【沈知淮:哦~家政阿姨还管我回不回家?你家阿姨管得挺宽啊。】
【陆沉舟:嗯。】
就一个字,嗯。沈知淮笑出了声,值班室的铁床被他笑得咯吱响。隔壁床的值班医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笑了”。
他压住声音,继续打字。
【沈知淮:陆主任,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跟我说冰箱里有汤?】
【陆沉舟:刚下手术,看到你三天没动过门禁记录。】
沈知淮愣了一下,门禁记录。这人真的在看他什么时候回家。
【沈知淮:陆沉舟,你变态不变态?】
【陆沉舟:正常关心,结婚证上印的第九条,夫妻有相互扶助的义务。】
【沈知淮:你连婚姻法都背了???】
【陆沉舟:第三章 第二十条。】沈知淮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他死也不会承认那是感动——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闷闷的,不疼,但有点痒。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拨了语音通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边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陆主任,”沈知淮压低声音,带着那种夜半时分特有的慵懒和暧昧,“你一个人在家?”
“……嗯。”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低了两度,像是刚洗完澡,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穿什么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沈知淮。”
“怎么?”沈知淮把腿翘起来,折叠床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我关心一下我老公的着装,违反婚姻法第几条了?”
又是一阵沉默,沈知淮几乎能透过听筒看到陆沉舟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在慢慢变红。
“家居服。”陆沉舟终于说。
“什么颜色的?”
“灰色。”
“深灰浅灰?”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知淮笑了,笑声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口上。“不干什么,就是想象一下。你穿深灰色好看,显白。浅灰色显得你太冷,像个大冰箱。”
“沈知淮。”这次叫名字的方式变了。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警告,但更多的是某种压着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
沈知淮听出来了。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几乎是气音:“陆沉舟,你是不是硬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压抑的呼吸声。不是叹气,是那种想控制但没完全控制住的喘息。
“没有。”陆沉舟说,但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哑了。
沈知淮几乎能看到他靠在床头,另一只手攥着床单,表情还是那副禁欲的样子,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浮起来了。
“没有?”沈知淮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那你喘什么?”
“我没喘。”
“你现在就在喘。”
“……我在呼吸。”
“呼吸跟喘我还是分得清的,陆主任。”沈知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你上次在床上喘的时候,也是这个频率,我记得很清楚。”
那边没说话,但呼吸声重了。
沈知淮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陆沉舟在动,可能是换了个姿势,可能是手在往下摸。
“沈知淮,”陆沉舟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别喘啊。”沈知淮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手机话筒,“你喘成这样,我怎么挂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哼。
然后陆沉舟说:“汤在冰箱第二层,排骨玉米,热一分三十秒。挂了。”
“陆——”
嘟。
沈知淮盯着“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笑了好一会儿,他翻过身,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寿宴上偷拍的陆沉舟。那人在人群里站着,侧脸对着镜头,金丝眼镜反射着宴会厅的灯光,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
沈知淮盯着看了几秒,设成了手机屏保。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设成屏保。
反正就……顺手。
他正要锁屏,值班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顾衍之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温润的脸上带着夜班特有的淡淡倦容。
“知淮,急诊收了一个意识障碍的,神经内科让我过来看一下——以及你的手机屏保挺好看的。”
沈知淮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扣过手机,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没、没什么,我随便找的图。”
顾衍之看着他,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如玉,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淮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嗯,”顾衍之转身往门外走,“拍得不错。”
沈知淮:“…………”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扣在床上的手机,犹豫了三秒钟,翻过来,没换屏保。
不但没换,他还点开陆沉舟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沈知淮:汤我明天回去喝,你早点睡。还有,别打飞机了,伤身。】
对面秒回。
【陆沉舟:。】
一个句号。沈知淮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钟,然后笑出了声,折叠床的嘎吱声把隔壁床的值班医生又吵醒了。
---
凌晨三点,沈知淮去急诊大厅接了一杯水。路过留观区的时候,他看到顾衍之还在查体,动作轻柔,语气温和,跟家属沟通时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顾主任,”沈知淮端着水杯走过去,“那个病人怎么样?”
“新发的癫痫,已经用药了,暂时稳定。”顾衍之合上病历,抬头看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屏保朝外,那个冷硬的侧脸在暗光里依然清晰。
顾衍之笑了一下。“陆沉舟这个人,大学的时候就有女生追他,他一个都没理过。我们都以为他打算跟手术刀过一辈子。”
沈知淮喝了一口水:“他现在也没理过女的。”
“嗯,”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意味深长,“他理你了。”
沈知淮差点被水呛死。顾衍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走了。
沈知淮站在原地,握着水杯,手机屏保在掌心下发着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沉舟的侧脸,冷白的,禁欲的,像永远捂不热的冰。
但刚才在电话里,那块冰喘了。
沈知淮把水杯放在护士站,走回值班室。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空了的汤碗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是家政阿姨发的朋友圈,配文是“陆先生今天亲自下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截了图,存进私密相册。然后锁屏,闭眼,嘴角没放下来过。
--------------------
电话Pl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