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的夜班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凌晨一点十七分,120送来一个醉酒躁动的中年男性。患者在担架上剧烈挣扎,两个担架工差点按不住。沈知淮从抢救室冲出来,一把按住患者的肩膀,声音沉稳:“先生,冷静一下,我们是来帮你的。”
患者根本不听,他猛地抬腿,一脚蹬在沈知淮的左胸上,力道很大。沈知淮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治疗车上。姜念扶住他:“沈主任!”
“没事。”沈知淮揉了揉胸口,皱了皱眉,继续上前按住患者,“给他推5毫克安定。”患者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淮做完处理,在病历上签了字,抬手摸了摸左胸第四肋的位置——按压有轻微刺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没事,应该是软组织挫伤。
“沈主任,你要不要拍个片子?”姜念问。
“不用,又不是纸糊的。”
他换了衣服下班。到家的时候陆沉舟还没回来——今天有台大手术,估计要搞到后半夜。沈知淮洗了澡,躺在床上,胸口那个位置还是隐隐作痛。他翻了个身,没当回事,闭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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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知淮查房。
他走在急诊病房的走廊上,手里拿着病历夹,跟住院医交代3床的用药调整。说到一半,他的话突然停了。
“沈主任?”住院医抬头看他。
沈知淮没回答,他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正常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病历夹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主任?!”
他伸手扶住了墙,但手指在滑。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慢慢拉上了一块幕布。他听到姜念在喊他,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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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正在手术台上。
一台肺叶切除术,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肺动脉分支的离断。他戴着放大镜,手中的剪刀在血管和气管之间精准地分离,动作慢而稳,像在拆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没理。手术室里除了监护仪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手机又震了,连续震动,不是电话就是紧急消息。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陆主任?”一助抬头看他。
陆沉舟没说话,继续下刀。剪刀刃沿着血管壁滑过,离断,结扎。他用持针器夹起缝线,打结,剪线。动作跟平时一样精准,但一助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握持器械的迹象。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陆沉舟放下针持,摘了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姜念(急诊科)。未接来电2个。微信消息1条。
他点开微信。
【姜念:陆主任,沈主任查房时晕倒了。正在做CT,您方便的话请速来急诊。】
陆沉舟看着这行字,然后他把放大镜摘下来放在器械台上,对一助说:“关胸你来做。”转身推门出了手术室。
他走得很快,从手术室到急诊科的路线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这么快过。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走廊里的护士看到他,都自动让到一边——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陆主任,而是因为他的脸色。
那种脸色她们没见过,不是冷,是白,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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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科的阅片室里,陆沉舟站在灯箱前。
CT片子挂在灯箱上,黑白影像在灯光下纤毫毕现。左侧第四肋骨——骨折线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骨折端没有明显移位,但骨皮质不连续。再往旁边看,左侧胸腔少量积液,约200毫升,血胸。
陆沉舟盯着那张片子,下颌肌肉绷紧了一条线。
影像科医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陆主任,沈主任这个情况——肋骨骨折伴少量血胸,暂时不需要手术,但需要住院观察,防止血胸增多。”
陆沉舟没说话。
“陆主任?”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平,但影像科医生听出了一点不对——太哑了。像砂纸磨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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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是单人间的VIP病房。
沈知淮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醒了。他看到陆沉舟推门进来,下意识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虚,跟他平时的痞气完全不一样。
“哟,陆主任,手术做完了?”
陆沉舟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被踹了一脚——”
“肋骨骨折。”陆沉舟的声音很平,“血胸。”
“少量血胸,自己就吸收了——”
“沈知淮。”陆沉舟打断他。
沈知淮闭嘴了。
陆沉舟站在那里,刷手服还没换,袖口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血渍——是手术台上溅的。他的金丝眼镜反着日光灯的光,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肿,是那种忍了很久、硬生生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之后留下的红。眼眶泛着粉,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像熬了三天夜。
沈知淮看着他那个样子,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陆沉舟,”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陆沉舟的脸,“你哭了?”
陆沉舟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没有。”他说,“隐形眼镜干了。”
沈知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陆沉舟从来不戴隐形眼镜,他的金丝眼镜是有度数的。
沈知淮没戳穿他。他的手从陆沉舟的脸颊滑到他的手背上,握住了。陆沉舟的手很凉,指尖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坐下。”沈知淮拉了拉他的手。
陆沉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坐在手术室里的姿势,但握着沈知淮的那只手收紧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
沈知淮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
“陆沉舟。”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排骨还行”。
“不是炮友那种。”他补了一句。
陆沉舟没动,他的手指还握着沈知淮的,拇指压在沈知淮的脉搏上。心率有点快,八十多——比正常快了一点点。可能是因为肋骨骨折,也可能不是因为肋骨骨折。
沈知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头看他。陆沉舟坐在那里,日光灯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轮廓。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眶更红了。
“陆沉舟?”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淮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陆沉舟说:“我知道。”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也是。”就两个字。
但沈知淮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做过的任何一场手术都重。他笑了。这次不是痞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满足的笑。
“你也是什么?”他故意问,“也是有点喜欢我?”
陆沉舟没回答,但他握着沈知淮的手又紧了一点。
沈知淮的手骨被他握得有点疼,但他没抽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和椅子的间隙里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影。光斑落在陆沉舟的手背上,落在他握着沈知淮的那只手上。
沈知淮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双做了一千多台心脏手术的手。这双手在今天的手术台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因为一通电话而颤抖了一瞬。
“陆沉舟。”
“嗯。”
“以后我注意,不让你担心。”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冷,不是硬,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之后的、带着温度的光。
“你最好说到做到。”陆沉舟说。
沈知淮笑了:“陆主任,你这算是关心我?”
“医生的职责。”
“行,医生的职责。”
沈知淮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的手还放在陆沉舟掌心里,没有抽回来。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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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知淮睡着了。
陆沉舟还坐在床边。他的姿势没怎么变,只是脱了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的手还握着沈知淮的——八个小时了,除了去洗手间和接了一个科室电话,他一直握着。
沈知淮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口缠着弹力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左眉尾那道旧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淡,像一道褪了色的铅笔印。
陆沉舟看着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沈知淮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陆沉舟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趴在床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昨天那台手术做到凌晨两点,今天又做了六个小时的肺叶切除,中间还跑了一趟影像科、一趟急诊科、一趟住院部。肾上腺素退了之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睡着了,手还在被子里握着沈知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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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他听说沈知淮受伤了,从神经外科下来看看。推开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病床上——沈知淮躺在那里,被子拉到胸口,睡得很沉。陆沉舟趴在床沿上,侧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金丝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快要掉下来。
他的手和沈知淮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顾衍之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轻轻地把门关上了,没有进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笑了笑。
大学的时候,顾衍之问过陆沉舟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陆沉舟当时在看一本英文专著,头都没抬:“没有。”
“那以后呢?”
“没想过。”
顾衍之那时候觉得,陆沉舟这个人大概是要跟手术刀过一辈子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没有,是没遇到。
他掏出手机,给姜念发了条消息:“沈主任没事,不用担心。陆主任在陪他。”
姜念秒回:“!!!陆主任在陪???亲自???”
顾衍之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走廊慢慢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
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