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淮出院那天,陆沉舟开车来接他。车门关上,沈知淮系好安全带,以为要回家了。陆沉舟发动车子,开出医院大门。
“去哪?”沈知淮问。
“回家。”
“回你家?”
“是我们家。”陆沉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你住院期间,我让人把客卧改了。”
沈知淮愣了一下。“改成什么了?”
“你看了就知道。”
四十分钟后,沈知淮站在原本的客卧门口,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房间彻底变了样。之前那张性冷淡风的单人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零食架——薯片、巧克力、牛肉干、曲奇、坚果、果冻,按品类和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超市。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电竞椅和一台曲面屏电脑,旁边是游戏主机和一副降噪耳机。地毯是深灰色的,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你……”沈知淮转头看陆沉舟,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你说家里连零食都没有住不了人。”
“我说的是零食,没让你把整个便利店搬回来。”
“顺手。”
沈知淮走进房间,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巧克力——也是他喜欢的牌子。他蹲下来翻了翻下面的零食架,每一个都是他平时会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陆沉舟没回答。沈知淮站起来,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没变,但耳尖有点红。
“陆沉舟,你是不是趁我住院的时候,把我外卖订单翻了一遍?”
“……没有。”
“那你——”
“家政阿姨说的。”
沈知淮笑了。他没戳穿——家政阿姨怎么可能知道他三个月前点的那家特定牌子的黑巧克力,这人绝对翻他手机外卖记录了。
“行,家政阿姨。”沈知淮拆开那包薯片,咬了一片,嘎嘣脆,“那这个房间,我正式征用了。”
“本来就是给你用的。”陆沉舟转身走了,“但是不能把零食带到主卧吃。Crumbs会掉在床上。”
“什么是Crumbs?”
“面包屑,饼干屑,任何屑。”
沈知淮翻了个白眼,咔嚓咔嚓嚼着薯片跟在他后面进了主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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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第一天的矛盾,在晚上八点爆发。
沈知淮洗完澡出来,把袜子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一双灰色船袜,歪歪扭扭地躺在陆沉舟那个一尘不染的深灰色沙发正中央,像两个入侵的外星生物。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那两双袜子,看了大概三秒钟。
“沈知淮。”
“嗯?”
“袜子。”
“怎么了?”
陆沉舟没说话,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指向沙发。
沈知淮低头看了看袜子,又抬头看了看陆沉舟的表情,恍然大悟:“哦,不好意思,习惯了。”他走过去捡起袜子,随手塞进裤兜里。
陆沉舟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点。然后沈知淮把裤兜里的袜子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洗衣篮——但不是扔进去的,是“抛”进去的。其中一只袜子没进篮,掉在了地板上。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沈知淮无辜地看着他。
“没什么。”陆沉舟端着水杯回了书房。
五分钟后,沈知淮路过书房,看到陆沉舟正蹲在地上,用一张湿巾仔细擦拭刚才袜子掉落的那块地板。
沈知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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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第二天,矛盾升级。
沈知淮早上起来上厕所,无意间拉开了洗手台下面的抽屉,他愣住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洗面奶(两种),爽肤水,乳液,精华,眼霜,面霜,防晒霜,面膜,身体乳,护手霜,唇膏……沈知淮数了数,光脸部用的就有十一种。
他关上抽屉,走到客厅。陆沉舟正在餐桌上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陆沉舟。”
“嗯。”
“你一个男人,涂这么多东西?”
陆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皮肤科医生建议的。”
“你一个心胸外科的,听皮肤科医生的?”
“跨学科会诊。”
沈知淮被噎住了,他看着陆沉舟那张冷白皮、零毛孔、连黑眼圈都几乎没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那你也给我涂点。”沈知淮说。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连脸都懒得洗。”
“所以你给我涂。”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沈知淮以为他生气了,跟过去看——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洗面奶,挤了一点在手上,搓出泡沫,然后转身,把泡沫抹在了沈知淮脸上。沈知淮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一愣,泡沫糊了一脸。
“闭眼。”陆沉舟说。
沈知淮乖乖闭上眼睛,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脸上打圈,从额头到鼻翼到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指腹的温度透过泡沫传过来。沈知淮被他揉得有点舒服,整个人放松下来,差点靠在洗手台上睡着。
“好了。”陆沉舟用清水冲掉他脸上的泡沫,拿毛巾擦干,然后往手心里挤了一点乳液,拍在他脸上。
沈知淮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被搓得粉粉的,皮肤确实看起来好了一点。他转头看陆沉舟,陆沉舟正在把洗面奶和乳液放回抽屉,动作一丝不苟。
“以后早晚各一次。”陆沉舟说。
“……你是不是就是想找个人给你消耗护肤品?快过期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鬼话”。沈知淮闭嘴了。
但晚上他发现,浴室的洗手台上多了一套全新的洗护用品——洗面奶、乳液、面霜,跟他白天用的那套一模一样,只是瓶子上贴了标签:“沈知淮专用”。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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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第三天,差点打起来。
原因是空调。
沈知淮怕热,夏天在家习惯开到22度。陆沉舟怕冷,空调常年设在26度。第一个晚上,沈知淮被热醒三次,出了一身汗;陆沉舟被冻醒两次,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冷血动物。
凌晨四点,两个人同时坐起来。
“26度太热了。”沈知淮说。
“22度太冷了。”陆沉舟说。
“折中,24度。”
“24度你热我冷。”
“那你说多少?”
“25.5。”
“你他妈还能点五?”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最后解决方案是:客厅空调按陆沉舟的26度(因为沈知淮在客厅待的时间少),卧室空调按沈知淮的22度(因为陆沉舟睡觉可以盖被子)。沈知淮多盖一条薄毯,陆沉舟多盖一条厚被子。
“被子不能太厚,对颈椎不好。”陆沉舟说。
“那你别喊冷。”
“我不会。”
当天晚上,陆沉舟裹着两层被子,沉默地躺在22度的空调房里,嘴唇微微发白。沈知淮半夜醒来,看到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把空调调到了24度,然后把自己那条薄毯搭在了陆沉舟的被子上。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看着身上的薄毯,没说话。沈知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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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第一周,磨合还在继续。
床单每周换两次——陆沉舟的标准。沈知淮觉得一周一次就够了,但陆沉舟说“皮脂分泌和角质脱落会在床单上积累细菌”,沈知淮说“你不是天天洗澡吗”,陆沉舟说“跟洗澡没关系”,沈知淮说“你就是洁癖”,陆沉舟说“这是卫生习惯”。最后沈知淮妥协了,因为陆沉舟说“你不用换,我来换”。沈知淮想了想,有人给自己换床单,挺好。
外卖——沈知淮负责点,因为陆沉舟不会。不是不会操作手机,是不会“选”。他打开外卖软件,面对几百家店几百种菜,会陷入一种类似于“选择困难症”的状态,然后关掉软件,自己去煮面条。沈知淮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疯了,从此包揽了点外卖的职责。
“你要吃什么?”沈知淮拿着手机问。
“随便。”
“不能随便。”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你早说啊。”沈知淮点了两份麻辣烫,特辣。
陆沉舟吃了一口,耳朵红了,但没说话,默默吃完了。沈知淮后来才知道他不太能吃辣,但每次自己点特辣,他都会吃完。再后来沈知淮点的麻辣烫变成了中辣,陆沉舟还是耳朵红。沈知淮没问,陆沉舟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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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日常,比沈知淮想象的更……黏。
早上,沈知淮还在睡,感觉到有人在亲他的后颈。嘴唇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从颈椎一路吻到肩胛。他没睁眼,含混地说:“几点了?”
“六点半。”陆沉舟的声音闷在他后颈。
“你疯了……六点半……”
“晨勃。”陆沉舟说得理所当然。
沈知淮被他从后面顶了一下,彻底醒了。“你他妈……不用上班?”
“来得及。”
然后就是四十分钟的晨间运动。不激烈,慢悠悠的,像早上的热身。沈知淮趴在枕头上,半梦半醒地被他操,声音闷在被子里,哼哼唧唧的。陆沉舟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节奏缓慢而深,像在赖床,只不过赖的方式不太一样。
结束之后,沈知淮又睡了个回笼觉。陆沉舟冲了澡,换了衣服,去厨房做早餐。
沈知淮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煎蛋和吐司,旁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他靠在床头吃早餐,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陆沉舟在洗澡。他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只围了一条浴巾。沈知淮看着他锁骨上昨晚留下的红痕,忽然说了一句:“结婚前我以为你是禁欲系。”
陆沉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发现你是披着羊皮的狼。”沈知淮咬了一口吐司,嚼得嘎嘣脆。
陆沉舟走过来,弯腰,双手撑在床沿上,把沈知淮圈在中间。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冷杉味,头发上的水滴在沈知淮的被子上。
“只对你。”他说。声音不大,但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
沈知淮的耳朵从尖红到根。他低头继续啃吐司,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心跳快得像急诊室的监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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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沈知淮洗完澡,发现浴室的置物架上多了一瓶洗发水。他拿起来看了看——不是他之前用的那个牌子。瓶子是深灰色的,标签上写着“冷杉与琥珀”,跟陆沉舟用的那瓶一模一样,只不过陆沉舟的标签是“雪松与冷杉”。
沈知淮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很淡,木质调,跟他平时用的那种超市开架洗发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他翻过瓶子,看到底部贴了一张小标签,手写的:“沈知淮用。”跟之前那套护肤品上的字迹一样,工整,漂亮,像打印体。
沈知淮拿着那瓶洗发水在浴室里站了三十秒。然后他打开淋浴,用新洗发水洗了头。洗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头发——冷杉的味道,跟陆沉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陆沉舟正靠在床头看书。
“洗发水换了?”沈知淮问。
“嗯。”
“为什么?”
“那款更适合你的发质。”
沈知淮摸了摸自己半干的头发,确实比平时顺滑了一点。他爬上床,趴在陆沉舟旁边,把脑袋凑到他鼻子底下。
“闻闻。”
陆沉舟低头闻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翻了一页书。
“还行。”他说。
但沈知淮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时的习惯性动作。
“陆沉舟。”
“嗯。”
“你是不是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换成情侣款了?”
陆沉舟没回答。
沈知淮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头顶的灯是冷白色的,跟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冷淡,克制,井井有条。
但现在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一双灰色拖鞋,一件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一堆堆在零食房里的薯片,一瓶放在浴室的深灰色洗发水。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沈知淮伸手,摸了摸陆沉舟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陆沉舟。”
“嗯。”
“这样挺好的。”
陆沉舟放下书,侧头看着他。
沈知淮已经闭眼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很浅,但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格外清晰。
陆沉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关灯。黑暗中,他把沈知淮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那个还带着冷杉味道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沈知淮在梦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卧室里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磨合。但今晚,这样就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