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没有大办。
陆沉舟的意思是把整个城北的酒店包下来,请三百桌。沈知淮说“你有病吧,我们认识的人加起来不到三十个”。最后折中了一下——两家人加上几个关系近的朋友,在陆家主宅吃了一顿饭。
陆老爷子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难得地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他看着陆沉舟和沈知淮并肩走进来,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一个冷脸一个带笑,看着……挺配的。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老爷子说,声音有点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在敬酒的时候,他多敬了爷爷一杯。
沈予渡从北京飞回来了,他坐在沈知淮旁边,全程用一种“我弟弟交给你了你要对他不好我饶不了你”的目光审视着陆沉舟。陆沉舟被他看得喝了三杯白酒,面不改色。沈予渡自己先喝多了,拉着陆沉舟的手说:“我弟弟从小没妈,我爸又不怎么管他,你要是敢欺负他——”
“哥!”沈知淮把他拽回去,“你喝多了。”
“我没多!”沈予渡瞪着眼睛,“我就是告诉你,我在外交部认识很多人,你要是——”
“哥!!”
方清韵在旁边笑出了声。陆正源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在给新人红包的时候,他的手在陆沉舟肩膀上拍了一下,拍了大概两秒钟。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高级别的感情表达。
顾衍之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红酒,微笑着看完全程。姜念也在——她是沈知淮唯一邀请的同事,全程举着手机录视频,哭得比沈知淮还厉害。
“沈主任,恭喜你!”姜念抽着鼻子说。
沈知淮看着她的眼泪,叹了口气:“你怎么比我老公还激动。”
“因为我是你们cp粉头!”
陆沉舟正好路过,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但沈知淮看到他耳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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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一年。
沈知淮学会了煲汤。
准确地说,他学会了煲一种汤——排骨玉米汤。原因是陆沉舟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沈知淮睡醒了发现他还没吃晚饭,钻进厨房鼓捣了一个小时,端出一碗颜色发浑、玉米没煮熟、排骨还带着血丝的汤。
陆沉舟喝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沈知淮紧张地看着他。
陆沉舟又喝了一口。“玉米没熟。”
“我知道。除了玉米呢?”
“……还行。”
沈知淮知道他说的“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因为陆沉舟喝完了整碗汤,包括那些没熟的玉米。
后来沈知淮专门找家政阿姨学了一次,又练了七八次,终于能煲出一锅正常的排骨玉米汤了。他第一次成功的时候,兴奋地端着锅跑到书房找陆沉舟:“尝尝!”
陆沉舟尝了一口,放下勺子。
“进步了。”
沈知淮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那天晚上,陆沉舟喝了两碗汤。沈知淮后来才知道,他其实不太喜欢吃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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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学会了点外卖。
不是不会操作手机,是会“选”了。以前他面对几百家店会直接关掉软件,现在他会点开“沈知淮的收藏”,从里面选一家,直接下单。但他还是会偷偷把辣度从特辣改成中辣。
沈知淮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把外卖单子拍在他面前:“我点的是特辣,为什么送来的是中辣?”
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面不改色:“店家做错了。”
“你当我傻?店家连续做错八次?”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你胃不好。”
“我胃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上次你半夜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以为我不知道。”
沈知淮愣住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早上起来陆沉舟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每次都在改我的辣度?”
“嗯。”
“持续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点特辣开始。”
沈知淮算了算时间——快一年了。他低头看着那碗中辣的麻辣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沉舟。”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沈知淮低头吃麻辣烫,中辣的,不辣,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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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领养了一只黑猫。
起因是沈知淮在急诊门口捡到了一只流浪猫,黑不溜秋的,瘦得像一根筷子。他带回家,本来打算养两天就送走,结果陆沉舟下班回来看到那只猫缩在沙发上,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陆沉舟的表情没变,但沈知淮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冬天的路灯被点亮的那种亮。
“养了。”陆沉舟说。
“你不是说家里不许养宠物吗?你说掉毛、细菌、过敏源——”
“养了。”
沈知淮闭嘴了。
猫取名叫“手术刀”。因为它的右前爪上有一块白色的毛,看起来像戴了一只手术手套。陆沉舟起的名字,沈知淮觉得这个人有病,但承认这名字确实挺合适。
手术刀的性格跟陆沉舟很像——高冷,不黏人,不喜欢被抱,但每天晚上会准时趴在陆沉舟的腿上睡觉。沈知淮试图把它抱到自己腿上,手术刀会直接跳走。
“它不喜欢我。”沈知淮控诉。
“它只是有品位。”陆沉舟说。
沈知淮把抱枕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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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他们的手术配合已经成了传说。
新来的实习生都会被告知同一个八卦:心胸外科的陆主任和急诊科的沈主任是两口子,他俩配合的手术,是全院最漂亮的——一个暴露术野,一个下刀,中间不需要任何语言沟通,像共用一套神经系统。
有人在手术观摩室录了一段视频,发到实习生群里,标题是“这就是爱情的样子”。视频里,陆沉舟伸手,沈知淮已经把器械递到他掌心;沈知淮牵拉开胸器,陆沉舟的剪刀已经沿着他暴露的术野切了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了一千遍。
底下评论:“这不是手术,这是双人舞。”
姜念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了沈知淮。沈知淮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默默把截图存进了私密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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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两个人都刚下班。
沈知淮今天在急诊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陆沉舟做了一台二次开胸的瓣膜置换,耗时九个小时。两个人瘫在沙发上,谁都不想动。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谁在笑,谁在说话,都不重要,只是需要一点背景音来填补疲惫过后的空白。
沈知淮靠在陆沉舟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手术刀趴在陆沉舟的腿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沈知淮闭着眼睛,声音含混:“陆沉舟。”
“嗯。”
“下辈子还当医生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笑声显得很远。
“不当了。”他说,“太累。”
沈知淮笑了一下,眼睛没睁开。“那还嫁给我吗?”
陆沉舟偏头看他。沈知淮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尾那道旧疤在电视的闪烁光线里忽明忽暗。
“是你嫁给我。”陆沉舟说。
沈知淮睁开眼,仰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声响,但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行,”他说,“那陆先生,下辈子还见。”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反射着电视的光,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但沈知淮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藏在骨头里的东西。
陆沉舟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克制的、不是急切的、不是试探的、不是惩罚的。是慢慢的、软软的、像是在用嘴唇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沈知淮闭上眼睛,手指攥着陆沉舟的衬衫领口,回应着这个吻。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的观众在笑,手术刀从陆沉舟腿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猫爬架上蜷起来。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和窗外城市的灯火。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转,明明灭灭,像呼吸的节奏。
陆沉舟的手从沈知淮的腰侧滑进去,掌心贴着他肋骨的弧度——左侧第四根,已经长好了,摸不出曾经骨折过的痕迹。他的拇指沿着肋骨的方向慢慢滑动,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知淮被他摸得有点痒,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痒?”陆沉舟的声音闷在他唇边。
“嗯。”
陆沉舟没停,但力道更轻了。他的手指从肋骨滑到腰侧,再从腰侧滑到后腰,把沈知淮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沈知淮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轻又暖,打在锁骨上。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了一段广告,声音突然大了几格,但没人去调。
沈知淮的嘴唇贴着陆沉舟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其实联姻那天我就想——”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如果是这个人,”沈知淮说,“好像也不赖。”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广告结束了,综艺节目继续播放,有人在唱歌,跑调了,观众在笑。
陆沉舟的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嗯。”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也是。”
沈知淮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咚,比正常人快一点点。
“你心跳快了。”沈知淮说。
“没有。”
“有,我是急诊科医生,心率我听得出来。”
“……你的手放在我胸口,当然听得见。”
“所以是真的快了。”
陆沉舟没再否认。沈知淮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像猫打呼噜。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夜越来越深,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推销着一款多功能料理锅。但沙发上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沈知淮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的手搭在陆沉舟的腰上,手指蜷着,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陆沉舟没有动,他怕吵醒他。他看着沈知淮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尾那道旧疤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是之前夜晚留下的。
陆沉舟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沈知淮的眉心,把他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手术刀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回来,跳上沙发,在陆沉舟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起来,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只猫交叠的呼吸声。电视还亮着,购物频道的主持人还在亢奋地推销,但声音已经被调到了最低——不知道是谁在睡着之前按了遥控器。
沙发上,沈知淮在睡梦中动了动,往陆沉舟怀里又靠了靠。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
没有醒,两个人都没有醒。
画面定格在这里——深灰色的沙发上,两个人依偎着,黑猫蜷在腿上。电视的光明明灭灭,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像他们共同守护的,无数个平凡又珍贵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