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时节步入盛夏,贝雪峻押着一溜车皮过来了。
车皮上装了四千工人,其中两千是顾云章订下来的,且皆为“特殊工人”,即从关内关外抓过来的抗日军民,其中小部分是八路,大部分是国民党士兵,另有一队不甚听话的皇协军。
贝雪峻告诉顾云章道:“这些人都是危险分子,不能随便安置,得找个地方看守起来,统一上下工才行。”
其时顾云章正站在自己的账房中,听了这话就随手拿起沈傲城面前的钢笔,在鬓角上蹭了蹭:“哪儿有地方呢?”
贝雪峻忙得很,没时间和他废话,夹着公文包急匆匆的要走:“你去公司总办,让日本经理给你想办法,这事他们一定能管。”然后他又对着沈傲城一点头,随即快步离去了。
顾云章腿长,可以轻轻松松的靠在桌沿上半坐半站;见贝雪峻走了,他下身不动,把上身扭过来转向了沈傲城:“我还得去趟总办。”
沈傲城这才看清了他的面目,当即皱着眉头站起来:“头皮痒了就用手挠,人长指甲是干什么用的?怎么能用漏墨水的钢笔尖往头上乱捅?自己找镜子瞧瞧去!”
顾云章放下钢笔,怔怔的看着沈傲城:“这儿没镜子。”
沈傲城正处在发汗的季节,身边常备着几条毛巾擦汗,此刻就抽出一条干净的去给他擦了鬓角头发,结果蹭下一抹浓重墨迹。顾云章被他擦的摇头晃脑,他使不上力气,只好隔着桌子探过身去,一手托住对方的脑袋,一手拿了毛巾用力抹拭。
一时擦净了,沈傲城放下毛巾,累的又出了一身汗。摇着折扇坐回位置上,他靠入沙发椅中正要缓过这口气,不想顾云章忽然转身趴在桌上,把个脑袋直伸到了他面前:“二叔,我头上染了墨水,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傲城奋力扇着折扇,莫名其妙的看着顾云章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和我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没有啊!”
顾云章笑了一下:“那你管我干什么?”
沈傲城被他问的愈发摸不着头脑:“蹭了半脑袋墨水出门,不丢脸么?
顾云章继续问:“我丢脸,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沈傲城向后仰了仰头,试图和他保持出一个相当的距离:“丢脸又不是什么美事,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吗?”
顾云章踮起脚,把身体横贯大办公桌,一个脑袋追着沈傲城向前:“你为我好,你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傲城被他逼问的忍无可忍,“唰啦”一声合拢折扇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我能有什么好处?我大热天的坐在这里给你管账,热都热死了,你还和我谈好处?”
顾云章盯着沈傲城,盯了半晌,目光明亮肆意,像只想入非非的野兽。
后来他心满意足的向后退去,重新站直了身体,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沿:“二叔啊……”
沈傲城抬头看着他,同时把折扇打开,呼呼扇风:“嗯?”
顾云章没再说话,却是对着他抿嘴一笑,而后就转身出去了。
沈傲城找到钢笔帽拧好,心想这叫什么性子,阴一阵晴一阵的,胆小的直接就让他给吓死了。
顾云章乘坐汽车离开矿区,直奔本溪湖煤铁公司的总办大楼。
日本经理知道他的来历,所以对他疏离而客气;而他出于本能,见了日本人就想隐蔽拔枪。
顺顺利利的要到了大房子做宿舍,他离开总办走出大楼,随即就得知汽车出了问题,发动不起来了。
司机很恐慌,仰面朝天的钻进车底去进行检查。顾云章站在汽车旁边,百无聊赖的望向大街。
总办所在的地点是十分繁华的,大街两旁都是百货公司和大饭馆子。顾云章站在路边,就见前方一家酒楼中热热闹闹的走出一群客人,其中为首一名便装打扮,乃是赵兴武;旁边一人军装笔挺,竟然就是海长山!
一年多未见,海长山瞧着更精神焕发了!
顾云章不言不动,很安静的看着不远处的老部下。而海长山正对着赵兴武连说带笑,也并未在意到街对面的情形。
后来还是赵兴武身后的小跟班一眼看见了顾云章,惊的登时就伸手推了赵兴武一把:“哥,顾爷!”
赵兴武一哆嗦,立刻扭头望过去,脚下好似生了根,一步都走不动了。
海长山的欢声笑语也随之戛然而止。
顾云章和海长山对视了两三秒钟。
不等顾云章做出反应,那海长山忽然迈开大步,沿着道路拔腿就跑。赵兴武眼看着他狂奔而逃,自己留也不是追也不是,站在大街上两边乱晃,先是对着顾云章陪笑唤道:“大哥……”然后又转向前方喊道:“老海……”
老海已经没了踪影,跟随着老海的几名副官站在原地都傻了眼。赵兴武自知追不上海长山,只得哭丧着脸走到了顾云章面前:“大哥,老海是刚到的,我陪他吃顿饭……”
顾云章并没有暴怒,只严厉训道:“矿上放着两千人,你出来吃饭?跟我回去!”
海长山是过去的人物了,顾云章现在根本就不想见到他;一旦不慎相遇,也全当是幻觉,不愿再去追究。
回到矿区后,他把总办批下来的条子递给赵兴武,让他去把工人带往大房子中安顿。赵兴武心惊胆战的领命而去,不敢多言多语。
矿上总开着大机器,又没有树木遮荫,一过中午便炎热之极。顾云章走去账房,见沈傲城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个大算盘,头脸都汗湿透了。
“二叔,干什么呢?”
沈傲城扫了他一眼,失魂落魄的答道:“出汗。”
顾云章走到他面前,把算盘叠起来放到一旁,然后拉起他一只手:“走吧,回家!”
沈傲城都要热的崩溃了。
他进门后便开始手忙脚乱的脱衣服。因为小杰正在房里睡午觉,所以他就站在了客厅内的大电风扇前,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所有凉风。顾云章见他把衬衫下摆都从长裤里抻了出来,十分失态,就出言笑道:“这么怕热?”
沈傲城把衬衫纽扣从上到下的解开了:“我最怕过夏天,冬天还好,我是三九天也不穿棉衣的。”
顾云章站在一旁先是旁观,后来就伸手在沈傲城的肚子上拍了一巴掌。
沈傲城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发福,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我这不算胖——”然后自己也有点心虚,抬头征求顾云章的意见:“胖吗?”
顾云章答非所问:“我看你该洗个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