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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野猴子

恶徒 尼罗 3781 2026-05-12 08:03:47

顾云章把蔡师长的信件抛去脑后——自力更生久了,他对于台湾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此时缅北已经进入雨季,正是种植罂粟的时节;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它更繁重的活计。现在顾军已经能和丁达的山民们和平共处;山民们下地干活,顾军就在一旁看热闹;等到罂粟成熟之后,大兵们自然会从中劫掠抽税,攫取大头利益。

顾云章和过路的军火商做了交易,购入了大量军火弹药——这是维持顾军生命的血液,万万缺少不得的。

在重要人物到来之前,蔡师长曾亲自过来和顾云章嘁嘁喳喳,商榷大人物此行的目的。蔡师长是黄埔军校出来的,有信仰、讲忠诚;那位李团长比他更教条主义,无条件的忠于党国。那两位在小孟捧已经商量出了结果,如今是特地来看顾云章的意思。顾云章自然和他们两个想法不同,而且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异见:“老蔡,你知道我的出身,我和你们不一样。咱们在这缅甸混了这么久,队伍领着党国的番号,可是没得过台湾一毫的支援,国军要去给人保镖护路来挣粮食糊口,这说起来简直可笑!现在我不吃他的粮,我也不服他的管,反正我是土匪出身,在哪个山头不是混?”

蔡师长听他公然发表忤逆言论,十分惊讶:“你、你想怎么的啊?”

顾云章坦然答道:“我不想怎么的。要是能合作,那就合作下去,反正我们干的就是卖命买卖,给谁卖不是卖?可他们要是想把我当枪当炮灰使唤,那可不行。”

蔡师长咽了口唾沫:“你这叫什么想法呢?!”

顾云章觉得自己这想法十分明了,不知道蔡师长有什么想不通的:“没什么,我只是不想死,要活下去。”

蔡师长悻悻而走,顾云章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一日天气放了晴,顾云章坐在楼前那个砖砌台阶上,默然无语的吸着一根烟。

邵光毅坐在后方高一级的台阶上,痴呆呆的对着顾云章那背影出神。

两人十分安静的枯坐许久,正是彼此感觉都很恬然良好之时,一身军装的段提沙忽然来了。

门口的卫兵懒洋洋的席地而坐,见他过来了,就伸出枪管作势要拦,而段提沙用眼角余光瞥见了他这动作,就故意亲昵热情的向院内用力挥手,同时大声喊道:“将军,我来啦!”

说着就往院内跑去。卫兵见状迟疑了一下,也便无言的收回了步枪。

段提沙如今是时常要来拜访顾云章的,尽管顾云章不大理会他,但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别挨皮鞭、别被撵出去就已经很满足了。

欢欢喜喜站在顾云章面前,他高抬腿猛落脚,同时举起手臂掌心外翻,行了个十分标准的英国军礼:“将军!”

土司兵们受英国殖民者的影响,但凡行军礼,都是这一套动作,段提沙也不例外,脚下跺起一片灰尘。顾云章皱着眉头向后躲了一下,然后翻着眼睛仰视了他:“又来了?”

段提沙转身在第一级台阶上侧身坐下了,扭过脸先是上下打量顾云章,后来就嘻嘻一笑:“将军,你这两天胖了一点。”

顾云章其实对段提沙没有恶感,只是受不得他总研究自己。见对方又在审视自己的胖瘦,他就很不耐烦的把口中的烟头狠狠吐向段提沙。

段提沙没躲,把落在身上的烟头捡起来衔在口中,用牙齿一点一点的咬着玩儿。

段提沙认为顾云章很凶恶,很漂亮。

换言之,他晓得顾云章厉害,可是又不由自主的要飞蛾扑火。

当初第一眼见到顾云章时,他真没想到恶名远播的顾将军会是这般清秀样貌;可是在追随了对方几日之后,他深刻感觉顾将军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顾将军真是迷人极了。

只是身份相距太悬殊了,他很想和顾云章亲近一番,可又找不到这一步登天的捷径。无奈之下,只得死皮赖脸的变成一块甜腻的牛皮糖。

将咬碎了的烟头吐出来,他低下头,把目光落向了顾云章的双脚。

天热,顾云章虽然还是长裤衬衫的打扮,下面却是打赤脚穿着木屐。段提沙歪着脑袋凝视过去,就见对方那脚生的雪白秀气,脚趾头也匀称整齐,只是淡红脚踵处赫然横着一道伤疤,脚踝那里也结了一片血痂。

脚踝向上,就是笔直的小腿隐于裤管之中。

段提沙下意识的把手伸过去,在顾云章的脚背上摸了一把。

顾云章正在发呆,忽然受此爱抚,便莫名其妙的向下瞪了他:“干什么?”

段提沙收回手,心里乱纷纷的,嗫嚅着撒谎道:“我看你的脚上……有伤呢。”

顾云章看他手贱,就俯身向他探过头去,一字一句的轻声问道:“要不要我也给你添点伤?”

段提沙望着顾云章的眼睛,忽然皱起一边眉毛,做了一个很幼稚的撅嘴动作。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还是个大男孩子,而且生的端正可爱,扮出鬼脸也不讨厌。顾云章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生气勃勃的面孔了,一愣之下随即笑起来,而且还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对于段提沙来讲,这可是罕见的亲切举动了。他受到了温暖而强烈的鼓励,那脸上立刻就绽放出了一个很纯粹的笑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顾云章看他像条狗似的,忍不住又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段提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试探着抓住了对方的手——那手也是单薄修长的,只是掌心磨出了几处薄茧,因为长年用枪。

顾云章见段提沙双手紧握住自己的手,直瞪瞪的望着自己,动作僵硬而战栗,就感到莫名其妙:“干什么?”

段提沙发现顾云章对自己总是要问这三个字——“干什么”,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俯身将额头抵在了对方的手背上,其实他更想用嘴唇去亲吻对方的手指。

邵光毅坐在后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因为受不得这猴子捧着顾云章的手没完没了的发骚,他忍无可忍的骤然出手,狠狠的拉扯了军座衬衫的后襟。

顾云章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邵光毅这才晓得自己急火攻心、冒犯了军座。白着一张脸望向顾云章,他支支吾吾的无话可说,后来就一横心摇头道:“没、没事。”

顾云章重新转向段提沙,且将自己的那只手抽出来插进对方的短发中,随即收拢五指,薅着头发用力的揪了一下。

段提沙再一次的将他的手抓下来握住,并且大着胆子低下头,轻轻的在那手指上亲了一下。

顾云章觉着他很像一只通人性的动物,就笑着咕哝了一句:“干什么?”

段提沙又亲了他一下,这回用了力气,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啵”。

上方响起了低低的一声笑。

段提沙抬起头,见顾云章面带微笑,一张脸白白的,眉目却幽黑,棱角分明的嘴唇抿起来,因为清秀太过,所以美的简直带了一点薄命相。

他忽然就脸红了。

“将军……”他依然捧着顾云章的手,低下头喃喃说道:“我……让我来给你做勤务兵吧。”

顾云章把手收回来,很温和的答道:“我已经有小邵了。”

段提沙转动眼珠飞快的瞟了邵光毅一眼,随即以手撑地向上挪了一级,和顾云章并肩坐了:“邵副官又不能伺候你一辈子,他以后要去娶老婆生孩子的。”然后他向后方转过头去,快乐的朗声问道:“是不是?邵副官?”

邵光毅那边早就是酸的醋海翻腾,恨的五内俱焚;如今听了“娶老婆生孩子”这话,更是愤然而起,也管不得顾云章就在身边了,扭身甩手就大踏步走进了楼内。

顾云章的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并没有去关怀挽留邵光毅。而段提沙挨挨蹭蹭的靠近了他,低声笑问道:“将军,我听说邵副官是被阉过的,不是男人了。”

顾云章微微偏过脸,颇为玩味的盯了段提沙的面目:“他可怜,你不要欺负他,否则……”

段提沙好奇的睁大眼睛:“什么?”

顾云章笑微微的,声音愈发轻飘起来,语气堪称冷淡斯文:“否则我把你的蛋也挤出来,让你去和他做伴。”

段提沙做了一个惊恐的表情,随即像个大猫大狗似的挪回了下级台阶。将两条腿长长的伸出去,他侧脸低头,用指尖缓缓划过了顾云章的脚趾头。

顾云章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安静下来,于是就伸手在他那紧实的脸蛋上掐了一把。段提沙顺势回过头来,黑眼珠子乌溜溜的盯着他,神情是忧伤中带着一点痴。

顾云章早就发现这小子对自己好像感情不一般,同时也确定对方那好意来的纯粹,的确是非奸非盗;可他那胸怀森严壁垒久了,偶尔从外界探入一支怒放花朵,带来的春意也立时猝死在冰封之中。

眼望着段提沙那张年轻面孔,他凉阴阴依旧只问出三个字:“干什么?”

段提沙沉默的垂下眼帘,俯身搂抱住了他的小腿:“将军……”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痴恋缠绵的轻声咕哝道:“你这么好看,又这么会打仗……就像神一样。”

他轻轻摇晃了身体:“将军,我真喜欢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愿意做你的家奴。”

顾云章居高临下的俯视了段提沙,他没想到这小子如此爱戴自己。

他自知出身不好,历史不好,名声——从中国到缅甸——也不好。

臭名昭著的活了三十多年,他现在居然也有了一个崇拜者——这事实让他恼羞成怒,几乎窘迫起来了!

他一直生活在仇恨和杀戮中,已经凶恶成性;段提沙的温情是喷到他身上的一丛火焰,烧得他又热又痛。

顾云章忽然生出了满腔恶意。一脚蹬开段提沙,他起身开始劈头盖脸的向对方拳打脚踢。段提沙未料到他会骤然变脸,就连滚带爬的在院子内逃窜躲闪——也不恐惧愤怒,只是像一般淘气的野小子一样上蹿下跳着。

顾云章沉默着追打了他良久,丝毫没有将他打服。他十分灵活的在院内跳跃腾挪,而顾云章在后方瞧准时机飞出一脚,没踹到他的屁股,反而是把脚上的木屐给踢飞了。

段提沙正在逃窜,忽见一只木屐滴溜溜的从身边飞过落在地上,就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顾云章现在变成了个金鸡独立的形象,一只赤脚虚虚点在土地上。

段提沙没心没肺的笑起来,边笑边向前去捡起了那只木屐,随即回身走到顾云章面前蹲下来,先是抬起对方那只赤脚,用手掌擦去了他脚底的灰土,然后一手握脚,一手托住木屐,动作小心而温柔的为顾云章穿了上。

顾云章在地上跺了跺脚,觉着这回穿牢实了,便猛然抬腿踢向对方的面门。段提沙十分机敏的向后一仰,随即一跃连退了几步,嘻嘻哈哈的继续逃命。

顾云章身体好,段提沙身体更好,这两人在顾宅阔大的院内你追我赶,直折腾了一两个小时,依旧是不分胜负。后来顾云章累了,拖着两条腿转身走回台阶处,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下来。

段提沙见他罢了手,便犹犹豫豫的又凑到近前。对着顾云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显露出了一点懒洋洋的疲态。

顾云章抬头看着他:“犯瘾了?”

段提沙满不在乎的一点头——和所有的土司兵一样,他是有大烟瘾的。

这不是他自甘堕落,正如穆先生所说的那样——“这片土地上处处都是罂粟花,鸦片也是粮食的一种”。

他只是吃粮而已。

顾云章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而他吸着鼻子扭头走了两步,忽然听到顾云章在身后呼唤自己:“段提沙!”

他立刻转身跑回台阶前:“将军?”

顾云章默然片刻,后来抬起头,在刺目阳光下眯着眼睛望向他:“戒了吧。”

段提沙当即一点头,清清楚楚的答了一个字:“好。”

顾云章垂下头,再一次挥了手。

此后的十来天内,顾云章再没看到段提沙。

他以为段提沙这野猴子是在军队中过了新鲜劲儿,所以偷着跑了——这让他略感怅然,因为段提沙的确是个有趣的青年,新鲜活泼,是从高山奔突而下的清澈激流。

然而过了大概两周,这天下午,段提沙忽然又出现在了顾宅院内。

他瘦了一圈,本来饱满的面颊如今显出了线条轮廓,精神却是很健旺,并无一丝病态。笔直的站在顾云章面前,他动作夸张的敬了个英国军礼,而后大声说道:“报告将军,提沙把大烟给戒干净了!”

作者感言

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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