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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抗命

恶徒 尼罗 3184 2026-05-12 08:03:54

白喜臣站在铁皮房子里四处张望了,随即就皱起眉头,用手在鼻端扇了扇。

“将军。”他在床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崭新的军用被褥:“这地方潮得很,简直没法睡觉啊。”

葛啸东把手杖倚着门框放置了,然后拖着两条腿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没关系,缅北就是这种气候。”

白喜臣站到他面前,弯下腰为他解开衬衫纽扣:“这种气候对您的身体没有好处的。”随即他欲言又止的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底气十分不足:“您何必……何必非要来这里呢?”

葛啸东袒露出了苍白瘦削的胸膛,神情肃然的答道:“我贱,闲不住。”

此言一出,白喜臣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从行李中翻出睡衣为葛啸东换上,他扶着这位主子趴下,然后就坐在床边搓热双手,开始每晚例行的全身按摩。葛啸东把下巴抵在枕头上,也不说话,在房内这冰冷发霉的空气中长久沉默着。

片刻之后,葛啸东微微侧过脸,毫无预兆的开了腔:“李将军什么时候到?”

白喜臣不假思索的答道:“时间未定。将军,您是副手,可是得最先过来;李将军是总指挥,却要慢上一步,这不是明摆着要让您来唱白脸么?”

葛啸东疲惫的闭上眼睛:“有的唱就不错了。姓马的不下去,我连这上台亮相的机会都没有。”

顾云章经过了大半夜的颠簸,途中吉普车又陷进了水坑中,直至清晨时分才回到了丁达。

海长山朦胧着一双睡眼下楼迎接他:“军座,怎样?”

顾云章受到夜雨侵袭,凉浸浸湿淋淋的沉着脸:“来的是葛啸东。”

海长山登时就清醒了,察言观色的瞄着顾云章:“那……对咱们可不利呀。”

顾云章一脚踢翻了拦路的凳子,随即大踏步向楼上走去,嘴里低沉凶狠的咕哝了两句,语音含糊,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海长山很悚然——他不是怕葛啸东,他是畏惧这位怨气冲天的军座。轻手轻脚的回房换了衣裳,他决定出去避避风头,等顾云章消气后再回来商量正事。

海长山带着一名小勤务兵,悠然走在潮湿凉爽的清晨林间,心情十分惬意。

绕过一片辽阔野地,小兵忽然嗫嚅着在后方告诉他:“师座啊,我、我想解手。”

海长山散步的正高兴,听闻此言就颇为不满的回身踢了对方一脚:“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去吧!”

小兵是自找地方方便去了,而海长山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沿着小路拐了个弯,却是见到了一条浅浅河流。

河流岸边,还站着个正在宽衣解带的大姑娘。

海长山那一双眼睛立刻放了光,下面两只脚也稳稳当当的钉在地上,半步都走不动了。

大姑娘是汉人打扮,可能是以为自己起了个绝早,岸边没有闲人,故而三下五除二就脱了个精光,在满天朝霞中露出了雪白的粗胳膊胖腿儿,粗黑的大辫子也被盘到了头顶上。弯腰撩水洒在胸脯上,那姑娘一边用手浑身搓洗一边东张西望,忽然一眼瞧见了站在岸边树后的海长山,就登时一惊。

海长山见自己被发现了,毫不羞惭,抬手取下烟卷还想对人家嘻嘻一笑,哪知嘴刚张开,口水就一直流到了下巴上。

姑娘在短暂的愕然过后,当即慌乱捂胸蹲下,“嗷”一嗓子喊了起来。

勤务兵在一片长草中提起裤子,忽听附近有女子狂呼,就猜想是有歹人出没,连忙一边系裤带一边觅声狂奔而去——及至到了近前,他十分讶异的收住脚步,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大姑娘一手拢着前襟,一手拿着布鞋,正用鞋底子猛拍海长山,口中还在尖声叫骂:“好你个臭不要脸的东西,大清早的有觉不睡出来看姑奶奶洗澡!今天姑奶奶不拍扁了你个臭当兵的,老娘就随你的姓!”

海长山,照理说,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不过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忽然战斗力全失,一味的只是躲避后退:“干什么?干什么?你个小娘们儿还要打?再打老子可要揍你啦——哎哟!好你个胖丫头,你下手这么狠哪?哎哟你妈的……老子好男不跟女斗……”

勤务兵思忖片刻,见师座屡败屡退,就忍不住上前对那姑娘喝道:“住手!你敢打我们海师长?!”

那姑娘一听这话,显然是愣了一下;而海长山一脚将勤务兵踢到了路旁草丛中,口中骂道:“臭小子给我滚,这儿轮不到你说话!老子愿意挨揍,跟你有屁关系!”

姑娘看看海长山,又看看滚在草地里的勤务兵,一时间因为太茫然,倒还真是住手了。

海长山在外面一直混到下午才回了家,顾云章见了他,就出言质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海长山知道顾云章现在不比寻常,正是个烦恼时候,故而留了个心眼儿,并没说自己是跑到姑娘家里做客去了,只随口敷衍笑道:“没去哪里,不过是四处走了走。你昨晚儿赶了一宿路,今天没睡一觉?”

顾云章蹙起眉头在地上踱来踱去:“上午蒙弄那边发电过来,要咱们往大陆边境开拔!”

海长山脸上的笑容立时凝固了:“啊?那……咱们去吗?”

顾云章愤然一挥手:“不管他!我就是不动,看他个光杆司令能把我怎么样!”

海长山思索良久后,出言问道:“可如果咱们硬是抗命,葛啸东会不会向台湾那边说咱的坏话呢?军座,你听听我这个主意——要是他们肯给饷给军火的话,那咱去一趟也未尝不可——到时候找个地方躲起来,隔三差五的放两枪,混日子呗!”

顾云章冷笑一声:“你想的挺美,可惜葛啸东的便宜从来就不是好占的!”

两人沉默片刻,顾云章忽然停住脚步转向海长山:“你看我干什么?”

海长山做出无辜表情,避猫鼠似的轻声答道:“我等你训话呢。”

顾云章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强行压下心中那一股子歇斯底里的怒火:“我没话说。蒙弄那一带不是还有两位党国的骄傲么?如今到了为国卖命的时候,让他的党国骄傲去吧。”

说完这话他迈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嘀咕:“我这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他就又过来讨人嫌——非得让我宰了这老不死的才能落清静吗?”

顾云章是个沉稳镇定的性情,对一切都见怪不怪,只有葛啸东能够刺激到他。气忿忿的坐在楼前台阶上,他越想越恨,眼睛都红了。

这时邵光毅无声无息的走了过来,蹲下抬手为他反复摩挲了后背:“军座,气大伤身。”

顾云章没看他,直着目光面对前方低声道:“别管我,走开!”

邵光毅收回手,一言不发的起身走了一步,坐在了后方高一级的台阶上。此时他腰背挺直,双手分开搭在膝盖上,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军人坐姿。

良久过后,顾云章终于消了气。

在心平气和的时候,他也是懂些人情道理的。回头看了邵光毅一眼,他知道这家伙无依无靠,是真心的依恋关爱自己。侧过身握住对方一只手,他用力的攥了一下。

邵光毅欠身向下挪了一级,和顾云章并肩而坐,手拉着手。

对于顾军的装聋作哑,蒙弄的总指挥部很快就做出了反应——这回是葛啸东私人发电过来,指责顾云章消极抗命、指挥不力,希望他自动辞职,由总指挥部来接管丁达军队。

电文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里面不带有任何私人情绪。顾云章在听段参谋读完全文后,便让对方将电文撕掉,然后下令丁达戒严,全军上下立刻开始搭建临时工事,做好战斗准备。

葛啸东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他无话可说了。他没想到这老不死的到了这般时候,还有闲心继续刁难折磨自己。

他不知道,其实葛啸东只是想让他去台湾。

顾云章没带过正经军队,一直是按照匪帮的规矩来治军,从来搞的都是一言堂,并且对自己的权威充满自信。他满心想在丁达自立为王,公然的要和总指挥部对着干,就没想过下级军官们的心情。

军官们承认顾云章在丁达的领袖地位,可他们毕竟是党国的军人,不是顾云章的家兵。如果失去了台湾的领导,那他们和山林里的武装土匪们还有什么区别?

顾云章察觉出了队伍中的波涛暗涌。

他自知和那些满心国家民族的军人们是永远不能够达成共识的——除非自己奉命开往国境线。于是对这些一同出生入死翻过野人山的同胞们,他下了狠手。

总指挥部那边还没有动静,丁达内部开始了小规模的屠杀。许多士兵军官们都是带着家眷过来的,顾云章对海长山下令要“斩草除根”,所以妇女孩子们也不得幸免。尸体源源不断的被丢进奔腾的萨尔温江中,水流湍急,瞬间就将那血肉卷走,无影无踪。

在这场清洗中,所有人都成了怀疑对象,所有人也都感到了岌岌可危;海长山一边杀人一边感到痛心,而顾云章眼看着自己的力量被日益削弱,心中更是焦虑之极。

在这个时候,全丁达似乎就只有段提沙一个人是快乐的。

他提着手中那支冲锋枪,肆意的杀了无数人,堪称是最敬业爱业的好刽子手。后来海长山都纳闷儿了,问顾云章道:“段提沙那小子怎么这样狠?”

顾云章没留意过这一点,而且对此也毫无兴趣,听了这话就漫不经心的一点头:“是么?好,狠点儿好。”

邵光毅在私底下也开始大着胆子和顾云章嘀嘀咕咕:“段提沙好像个狼崽子似的。”

这时队伍内部的清洗已经告一段落,顾云章的心情略为轻松了一些,此刻便瞥了邵光毅一眼:“小邵,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对他好?”

邵光毅知道顾云章精明,自己没有本事在他面前装神弄鬼,故而索性就坦白答道:“是。”

顾云章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你吃醋?”

邵光毅低头走到他身前,低声说道:“我没资格。”

顾云章笑了:“知道自己没资格,何必还要看着段提沙眼红?”

邵光毅忽然有点发急:“军座,他……他根本就是个投机者,自从你提拔他做了卫士长之后,他就开始耀武扬威起来,把下面团长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云章相信邵光毅的话,甚至能够立刻想象出段提沙那种喜气洋洋的得意模样——带着一点单纯可爱的傻气。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孩子才十九岁,正处在一个肤浅得意的年龄啊。

顾云章对着邵光毅微笑:“小邵,你年纪大,不要和段提沙争风。”

作者感言

尼罗

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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