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章拎着一只竹篮,慢悠悠的走在田间小路上。
刨松了的泥土踩起来,是一种柔软的脚踏实地。他赤脚穿着木屐,一步一步走的稳当;微风迎面吹拂而来,轻轻拍打了他那一身宽松的衬衫长裤。
他身上很舒服,心里很平静,愉悦而淡然的走向了旅馆后院。
远远的,他就看见陆正霖搬着张小桌子走出来了。
马车店的生意是很杂的,除了留人住宿之外,还替来往的马车存储货物,一天两顿出售饭菜和草料。陆正霖很能干活,身边就只有那个十七八岁的华人男孩做帮手。那男孩子姓张,负责一日两顿的为客人烹饪饭菜;陆正霖跟着吃了几天客饭,实在受不得这又酸又辣的泰国风味,宁愿中午抽空回家去填饱肚子。
顾云章知道他终日要干力气活儿,所以舍不得让他这样来回的跑,宁愿自己将饭菜做好后送过来。
旅馆后院的小门外长有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树,陆正霖穿着短裤汗衫,将那张小矮桌放在了树下,然后就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往前去迎顾云章——他近来晒黑了,身体可是更结实,汗珠子凝结在肩膀脖颈上,被阳光照耀的闪闪发光。伸手接过顾云章的篮子,他高高兴兴的说道:“我刚才就觉着你该来了,结果这么一出门,还真就见着了你!”
顾云章笑着打量他,心想这家伙一身腱子肉,同时牙齿做痒,颇想咬他一口。
“上午都忙什么了?”他问。
陆正霖同他走回桌前,在那树荫下各自垫着一片破草席坐下了:“收拾马厩来着,已经收拾完了。”
顾云章见他将篮子放到桌上了,便伸手揭开篮盖,从中端起两只大瓷碗同一口小铝锅。小铝锅里盛的是米饭,大碗里装的则是两样菜肴。拿出筷子递给陆正霖,他把篮子从桌上撤下,最后又在里面端出一只搪瓷缸子——他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家伙放那切了丝的猪耳朵,无奈之下,只好用这盛水的器皿来凑数了。
陆正霖拿着筷子一看桌上,不由得笑了,抬头望向顾云章,他低声问:“哎,你吃了吗?”
顾云章向他一扬头:“吃你的吧,我早吃过了。”
陆正霖卖了一上午的苦力,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如今见了可心饭食,那还犹豫什么,当场便风卷残云的大嚼起来。顾云章作为一名旁观者,则是将胳膊肘支在桌沿上,一手托了下巴,专心致志的凝望着他吃喝。
这时候他那双黑眼睛里射出了柔和明亮的光芒,脸上神情看起来真是可亲极了。
陆正霖吃饱喝足后放下筷子,起身回旅馆内捧出一壶凉茶,和顾云章两人相对坐下来慢慢喝。
“以后你还是早上多做点饭菜好了。”他认真的告诉顾云章:“到时候中午直接给我送过来就行;也别准备这么多样儿,一个菜就够啦。”
顾云章一手端着茶杯,很不赞成的摇了摇头:“不让你吃剩饭。下力气的人,应该吃得好一点儿。”
陆正霖跟着他一起摇头:“中午另作一顿饭,多么费事呢。”他喝了一大口茶水咽下去,紧接着又说道:“厨房的活儿是最烦人的,你一天做上两顿饭,已经够受的啦!”
顾云章眼望着陆正霖,越看越觉得顺眼可爱,于是口中就轻声答道:“我愿意给你做饭。”
陆正霖从那小桌子底下伸出手去,要和顾云章手拉手:“我可舍不得累着你。你要是一天下三顿面条,我就不说什么了;这可是三顿正正经经的饭菜,太辛苦了,我心疼呢。”
这二人相视一笑,开始肉麻兮兮的互相怜惜起来,缠缠绵绵的也不知说了多久,后来树上一只大斑鸠大概是不耐烦了,撅出尾巴扑啦啦撒下一泡鸟粪,正砸在饭桌中央,把这两位吓了一跳,这才终止情话,改为从地上捡起石头,向上击打了那肇事斑鸠的巢窠——击打到一半时,两人不知怎的又闹了起来,有说有笑的好一顿自娱自乐,末了才依依不舍的分别开了。
陆正霖回到旅馆前院,想要继续钉好马厩大门,这时忽然来了客人,看样子不是华人,陆正霖便连忙放下锤子,很热情的上前用泰语问了“你好”——他只会零星的讲两个泰文单词,赶忙又把精通泰文的小张呼唤出来,以免错失了一单生意。
陆正霖在旅馆那边忙忙碌碌,顾云章这边却是清闲得很。拎着篮子回到家中院内,黄毛球儿肥嘟嘟的跑过来,仰着脑袋去嗅那篮子。顾云章轻轻给了它一脚,径自进入厨房去洗刷碗筷。黄毛球儿讨了个没趣,就溜出院子,去找那拴在外面的小母马。
黄毛球儿是条公狗,如今已有将近一岁大,正处在一个骚动的时期。围着小母马转了一圈,它停在了马尾巴处抽着鼻子嗅来嗅去,然后就立起来抱住一条马腿,伸着舌头一边狗喘一边激动的耸来耸去,小母马先是低着头默默啃草,后来大概是不耐烦了,就随便一蹬后腿儿,当场把黄毛球儿踢出了好几米远。那黄毛球儿往日四体不勤,一身胖肉,这时吓得哀号一声,结结实实的就磕在了一棵小树树干上。顾云章坐在房内,听见外面汪汪的厉害,赶出去一瞧,只见自家这黄狗一滩黄泥似的瘫在树下,叫的都不是正经动静了。
黄毛球儿断了一条后腿儿。
顾云章蹲在一旁看着它,下意识的就想到今晚儿可以吃狗肉了,可他随即一转念,暗想陆正霖往日对这狗不错,自己不好贸然就将它宰了,况且近来天天吃肉,也不缺它这一口。
思及至此,他用小木棍和细麻绳捆绑了黄毛球儿的后腿儿,又拎着后脖颈儿将它带回了院内。黄毛球儿半闭着眼睛躺在它的狗窝里,一丝两气的吱吱哀叫,后来见顾云章根本不来理会自己,也就不叫了,老老实实的把眼睛全闭了上。
黄毛球儿从此就瘸了一条后腿,不过并未因此长了记性,只是不敢再去骚扰小母马而已。顾云章不大拴它,而它就在广袤的田野菜地中东倒西歪的四处寻觅伴侣,同许多野狗结下情缘。
转眼间就到了新的一年,小张随着家中兄长去曼谷找活儿干去了,小张的弟弟便赶过来顶上了旅馆内的空缺位置。
这个小小张今年只得十五岁,伶俐归伶俐,然而毕竟是年少,不像其兄那样沉稳细心;而马车店内迎来送往,生意越发繁忙,陆正霖一人忙不过来,想要多雇两个华人佣工,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顾云章见他忙的要发疯,就自告奋勇,前来充当厨子。
陆正霖是很不愿意让顾云章过来帮工的,一是怕他累着,二是觉着这不合适。顾云章早些年可是威风八面的“顾将军”,如今却要在马车店里蒸米饭煮咖喱——怎么想怎么可怜得慌。
顾云章对他这个顾虑是嗤之以鼻的,不过也没有多解释,只说:“老蔡在街上摆摊子,他还不如我呢。”
顾云章真是不觉着委屈——年轻时候他野的很,一身杀伐决断的锐气,前后都不看,任性妄为,过一天算一天;后来人过中年了,他开始恋着生存,也想要活到老,可是人生走到那一步,路途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过上今天这种安稳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生生一天吃两顿饱饭,也不用看人脸色,受人欺负。
他心里满足,纵然辛苦,也是欢喜。况且做饭这活儿也不是很难——马车店里能提供什么好伙食?无非按照本地风味,胡乱做出一大锅咖喱饭拿去出售罢了。
这日到了下午,顾云章又开始忙碌起来。厨房内满盛着阳光和蒸汽,他热得很,索性脱了上衣打赤膊,拿出打仗的力气来搅那一锅咖喱。陆正霖从厨房门口经过——经过之后他忽然连退两步,把脑袋从门口伸进来,开始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顾云章。
此地天热,男人打赤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陆正霖看任何人光膀子都挺正常的,就是瞧着顾云章这模样不对劲儿。
顾云章生的雪白,腰身细而柔韧,虽说是一身伤疤,可厨房里雾气腾腾的,伤疤早已隐没不见,就看他白生生苗条条的站在大铁锅前,和周遭环境实在是不相称。
陆正霖迈步走进来,凑近了去瞧顾云章。顾云章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继续搅拌锅中咖喱汤汁。
陆正霖在顾云章面前停住了脚步,依旧是感觉他白的异常,又看他胸前两点粉盈盈的红,兴许是累的气血上涌了,还肿胀挺立了起来。
“你……”他清了清喉咙:“还是穿上点儿吧,这……万一烫着呢?”
顾云章抬手抹了一把汗:“太热了,不穿,烫不着。”
陆正霖觉着自己那话不好出口,犹犹豫豫的绕到顾云章身后,他重新放出目光,发现顾云章这厨子干的太投入了,肥大的长裤没系紧,就松松的挂在胯骨上。腰细,显着屁股特别圆,全靠屁股蛋儿把裤子撑起来了。
陆正霖忽然就很觉烦恼,皱起眉暗叹了一声,他在离去前把厨房门掩上了。
他前脚刚走,小小张后脚拎着一篮子菜进了来。站在灶台旁逆光望向了顾云章,他虽然年纪小,可是也觉着对方这模样与众不同,瞧着让人心里直痒痒。
当晚陆正霖和顾云章上床睡觉。陆正霖眼前还回放着白天厨房中的情景,口中说道:“哎,以后你不用去店里了,我和小张说好啦,让他娘明天过来做饭。”
顾云章笑道:“何必还要雇人?那活儿我能干,也不累。”
陆正霖支支吾吾的,想要撒个慌,可是心里打怵,干脆连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别想唬弄顾云章了,他索性实话实说:“你像个白鱼儿似的,我怕猫把你叼走了!”
顾云章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陆正霖也不知道怎样表达这种心情——反正今天他的感觉,就类似于看到自家媳妇儿当众光了屁股。期期艾艾的措辞许久,后来他简直急了,一翻身压在了顾云章身上:“反正我不让你伺候旁人去!”
顾云章还是不大知晓他的意思,但也懒得深究。抬手抱住陆正霖,他低声笑道:“让我只伺候你一个人?”
陆正霖闭上眼睛垂下头,笑微微的叹息答道:“也不用你伺候我。你就好好的活着,健健康康别生病别惹事儿,那我就谢天谢地了啊!”
顾云章把他从身上推了下去:“我当然会长命百岁,睡觉吧!”
陆正霖在夜色中侧身望了他,微笑良久后忽然说道:“哎,我可稀罕你了。”
顾云章仰面朝天不理他。
陆正霖心满意足的阖目要睡,不想怀中一暖,却是顾云章悄悄的拱了过来。
他抬手搂住对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拍了拍,而后低声喃喃道:“好啦,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