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霖一觉醒来,就觉着身下软中带硬的硌了一条冰凉东西。他吓了一小跳,翻身坐起来回手一摸,结果抻过来一条翠绿半死的小青蛇——该青蛇夜半游入,并无恶意,然而在途经地面草席时偏赶上陆正霖翻了个身,结果当即被压的扁扁趴趴,几乎没了蛇样子。
陆正霖不怕这个,只是觉得好笑;扭头见顾云章也睁开眼睛了,他就把青蛇缠在手上向对方一晃:“兄弟,你看这倒霉蛇,夜里被我给活活压死了!”
顾云章对于此事,既未感到乐趣,也未感出兴趣,可又不好由着性子不理不睬,只好喃喃的答应了一声。
陆正霖一跃而起,攥着蛇尾巴用力往门槛上甩了几甩,然后就提着小刀子走了出去,并且头也不回的说道:“兄弟,今早儿给你炖蛇肉吃,你等着吧!”
顾云章受到了如此善待,莫名其妙之余又感到手足无措,因为觉得自己本身没什么好处,也给不了陆正霖什么好处。而他虽然一贯狼心狗肺,不过此刻也深受感动,且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救命恩人啊。以后要是还能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得报答他。”
顾云章虽然在心里开出了一树感激之花,可落实到嘴上,却是讲不出什么温暖人心的好听话,只是木讷的吃掉了陆正霖端过来的一碗清炖蛇肉。陆正霖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单身汉,加之生财有道,所以平时并不缺吃食,这时看着他这个伴儿胃口大开的连吃带喝,他不但不眼馋,还觉得挺美。
“你能是哪一部分的兵呢?”他一边喂顾云章喝汤一边随口揣测:“咱们军队好像是大多都在南邦一带,你不会是顾云章的部下吧?”
顾云章很茫然的睁大了眼睛:“哦?不知道。”
陆正霖见碗里只剩下一点儿汤底了,便将碗收回来,用勺子将那残余刮起来送到了嘴里:“当初顾云章和我们蔡师长还来往过,但我没见过他。人不可貌相,听说他那人看着挺文气的,可是剽悍的很,把南邦给轰了。”
顾云章把眼睛闭上了一半:“哦……是么。”
顾云章被激流冲出老远,浑身受损无数,虽然没有伤到骨头,可是从头到脚皆是创伤,根本不能自主行动。陆正霖拎了个马桶进房,想要扶着顾云章上厕所,可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僵尸一般,运个力气都要害疼。
陆正霖掀开他身上那条破旧床单,反复比量了半天,不知应该如何下手。后来他俯下身去,抓起顾云章两条手臂环在自己脖子上,同时口中指示道:“兄弟,你搂住我,我抱你起来。疼也忍着点儿,一会儿就好了。”
顾云章这时才看清了自己那手臂的全貌——横七竖八不知被碎石划出多少伤痕,暗红伤口被刀伤药粉渍着,瞧着分外狰狞可怕。
这时陆正霖一手抬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向下托了他的腿弯,双臂猛一用力——力气用过头了,轻飘飘的一下子把顾云章抱起老高;而顾云章那腰随之弯折,当即就痛喊了一声。
陆正霖把顾云章放在马桶上坐下——顾云章现在如同玻璃人一般,碰哪里都是疼,让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把顾云章胯间那东西掖进马桶沿里,他把手叉在对方腋下,脑门上冒着汗说道:“好啦,你尿吧!”
顾云章还搂着他的脖子,憋的脸都红了,可是尿不出来。
成年之后他就没这么干过,让他当着个外人这么撒尿,那可是太难为人了!
陆正霖等了片刻,听马桶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就出言问道:“哎,你害臊啊?”
顾云章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困窘无比的“嗯”。
陆正霖深吸一口气,扭头四顾房内,想找个物事来支撑住顾云章的身体——可是房间就这么大,哪有什么合适家伙?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创方法,逗狗似的腾出一只手,挑对方后背上那没伤的地方一下下抚摸了:“你害什么臊哇?都是老爷们儿,我又不嫌你。”
陆正霖摆弄了顾云章许久,终于让他成功的解了手。
出去倒了马桶回来,陆正霖用毛巾沾水给他擦了擦大腿根部,怕那里长久出汗,会把皮肤沤坏。安顿好顾云章后,他照例出门,谋生去了。
他这一走,顾云章躺在床上,感激之余又觉着有些恐惧——他现在是毫无自卫能力的,要是段提沙等人忽然找了过来,那他……
想到段提沙,他心中五味杂陈,是一种复杂的悲伤。
“小邵那个东西不知道现在会怎样了……”他强迫自己转了念头。邵光毅这人比较与众不同,顾云章和他朝夕相处,可是完全预测不到对方的行为。邵光毅一直在理智和疯狂的交界处徘徊——说不准他是会去找段提沙拼命,还是偷偷的趁乱逃命。
顾云章不善思考,除非是在盘算着阴谋诡计。浮想片刻后他深感疲惫,又想自己到了这般地步,活一天算一天,不管他们啦!
陆正霖并没有离去很久,中午之前他背着一筐铁片子回来了,没进门就大喊道:“兄弟,我回来啦!”
房中传来了蚊子叫似的回应。
这足以让陆正霖感到满意。老话儿说得好——家里就算是养着个病孩子,也比老光棍来的快活。他探头进门,看到顾云章躺在床上对自己微笑,就觉着房里房外都很有人气,非但不再寂寞,而且连干活都有劲儿了。
将那筐铁片子放在了门口,他特地先到顾云章面前蹲下来,连说带笑的扯了一会儿淡,然后才走出房去,开始干他那一套营生。
他的营生,是为附近寨子里的铁匠们加工短刀——铁匠将打好的粗制刀片送到他这里,由他在刀刃上刻好花纹浇上铜水,然后经过打磨,那铜就嵌进刀刃中,永远不会褪色。这项工作不但是个技术活儿,而且还需要手艺人懂得审美,会写会画,心灵手巧。偏巧陆正霖的父亲是个画匠,他们家祖传的擅长这一套细致活儿。
顾云章躺在房内,看不到外界,就听得陆正霖那边叮叮当当的又拉风匣又打铁,偶尔安静下来,许久之后却又响起了更为刺耳的打磨声音,一直闹到下午时分方收场。
陆正霖的手艺好,图案更是别出心裁,所以所出产品价格很高。附近寨子里都知道有这么个独来独往的汉人会做刀,不但土司头人们对他的短刀十分青睐,甚至连过路的马帮头目们对此也很看得上;陆正霖靠着自己这两只巧手,很轻松的就挣来了吃喝杂货。
忙完这一天的活计了,他坐在门口生火做饭,一边淘米一边哼哼唱唱;等到他唱够了,米也下锅了,这才转过身对顾云章笑道:“后天有马帮过来,能给我带一些细布,到时候我给你做一身新衣服啊!”
顾云章摇摇头:“不必,把你的旧衣服给我,你穿新的吧。”
陆正霖“哈”的笑出声来:“你和我客气什么?现在这山上就咱们两个真正中国人,咱是同胞,是袍泽弟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不能让你这么光着,给你做衣裳我不心疼。”
他这一番话,顾云章就把头尾给听明白了。
他感激陆正霖,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心里有数。
他一点儿也不明白陆正霖为什么要如此善待自己,可是也知道陆正霖真是一片好心——好不好的,看眼睛就能觉察出来。
段提沙的目光也很清澈,可惜那是小野兽的懵懂眼神,带着天真的残忍。顾云章残忍惯了,自己也是个畜生,所以和段提沙凑在一起,很有种同类的惺惺相惜——然而自从结识了陆正霖后,他觉着自己是又见着“人”了。
陆正霖采来草药,配合着刀伤药粉为顾云章治疗伤处。如此过了三五天,顾云章身上的深浅伤口大多结痂封口,扭伤的筋骨肌肉也渐渐有了好转。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顾云章和陆正霖在一起久了,见对方只是一味奉献,自己就也有些羞愧,颇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报答。这日他见自己能坐起来了,就对着蹲在地上淘米的陆正霖说道:“喂……我说,以后这饭,让我来做吧。”
陆正霖一听,立刻抬起头来笑道:“你还会做饭哪?”
顾云章其实是很不愿意做这灶台活计的,不过除此之外他也干不了别的,只好无可奈何的垂头答道:“能。”
陆正霖很高兴——他不爱吃自己做出的饭食,不好吃,都浪费了那些好材料。
陆正霖把米淘净了,又将一只野兔子剁了脑袋扒了皮,开膛破肚的洗净切成块,各种作料也都备齐了,然后就走到床边——先是试图扶着顾云章下地,然而看顾云章那两条腿还是晃的厉害,就不让他再费力徒劳,干脆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几大步就走到了门口炉灶前。
小心翼翼的把顾云章放到矮凳上坐了,他见这矮凳没有靠背,怕顾云章身体无力会仰过去,就背对着他又蹲了下来,自己拿着个要做刀柄的小木条,仔仔细细的用特制小刀在其上耐心刻花。
顾云章面对着热灶铁锅,还有什么法子?只好捏着鼻子先煮了米粥,然后又炖了一锅野菜兔子。陆正霖这些日子里虽然是一个人,但一直挺讲究生活质量,作料齐全,甚至还有一小瓶味之素。
顾云章利用了这些调味料,将那兔子炖的色香味俱全。陆正霖对此感到十分惊喜,边吃边问:“哎?兄弟,你原来是炊事班的吧?”
顾云章给陆正霖做了一顿饭,心里嘀咕了半宿,凌晨时分才想开了。陆正霖倒是没他那么多贼心思,只是很高兴自己有了口福,觉着自己是捡了宝回来。从此往后,每到饭时他就把材料预备齐全,然后把顾云章抱到炉灶前烹饪饭菜。而顾云章在心里不忿了一阵子之后,习以为常,也就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