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确实是冰冷的。
在慢慢渗入骨髓的寒意中，舒乔感到自己仿佛被冻住，不仅是身体逐渐变得无法动弹，就连思考也渐渐停止。
某个瞬间，舒乔竟然发现自己对于这种感觉感到似曾相似。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模糊闪过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出现，紧接着他回到了松园里3栋的楼道里。
昏暗的天色下，舒乔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他正在给何皎皎打电话。然而那边没有接，只能隐约听见微弱的手机铃声从701的门后传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何皎皎不接电话。
犹豫再三后，舒乔敲响了701的门，喊道：“皎皎？”
无人回应。
他挂断了一直没被接起的电话，门后的铃声也跟着消失了。这基本能确定响的就是何皎皎的手机。
舒乔试着拧了拧701的门把手，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锁。
“咔嚓”一声，眼前的门弹开了一条小缝。
天光透过拉上的窗帘，影影绰绰地透进屋内，灰尘浮动在半空中。客厅里空无一人，整间房子都格外安静，舒乔再次拨打了何皎皎的电话，紧接着便听见铃声从客厅的某个角落传来。
一瞬间舒乔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没来由的、强烈的恐慌在吞没了他。
心跳声如雷贯耳，从身体里一下下捶打着耳膜和颅顶。他的手都在发抖。努力平复呼吸后，舒乔四处找了找，终于在沙发底下看到了一抹亮光，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他趴在地上，伸手够到了不知为何掉到那里的手机，将其捞了出来。
手机的电量只有百分之十几，锁屏上显示有不少的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电话。舒乔看着锁屏背景里他们的合照，把屏幕向上一划，对着弹出来的密码输入界面思索了一会儿，输了几个数字。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另外一组可能，这次锁屏解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主界面，而是微信，并且正好就是和他的聊天界面。
在输入栏里有一句话没能成功发送出去的话。
【快跑】
但舒乔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得头脑发昏，意识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迅速从脑海中消退。
又是这片虚无的黑暗。
时间好像消失了，或许也从来没有存在过。在这片刺骨的虚无中，一秒像是千万年，千万年又像是一秒。
奇怪的是，尽管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响声，也闻不到任何味道，舒乔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痛苦。
这也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如混沌般的黑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吞噬着他。在那种漫长的、被分解吞食的过程中，舒乔能感受到的像是刀尖划破皮肤血肉，刀刃切割骨头的剧痛，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
可他用尽全力却依旧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像是他的嘴并不存在。
又或者说，他已经死了。死人自然没法发出声音。
这种宛如坠入无间地狱般的感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似乎永无止尽的痛苦之中，舒乔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消弭，就像是失去了容器的水一样，再也无法维持成任何形状，只得四散开来，流入这片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他其实不害怕。比起继续被疼痛折磨，他宁愿归于混沌的虚无。
曾经在梦中出现过许多次的低沉嗡鸣在这时再次响起，震颤着萦绕在耳边。
慢慢的，舒乔发觉自己听见了一丝非常微弱的铃铛声。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分散了注意力，让痛苦有所减轻，也让原本模糊的意识重新聚集起来。
然后他像是在这片虚空里一脚踩空。
一场漫长的下坠。
舒乔不知道自己落到了那里，只觉得灵魂一震，然后他在失重的感觉下本能地做了一个睁眼的动作。
黑暗消散，一片白色出现在视线中，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舒乔恍惚地看着这片白色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天花板。
紧接着其它的感官也开始恢复。
身下的床铺柔软，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气味，窗外似乎在下雨，玻璃被雨水敲打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空调开着，温暖的风吹进房间里。
这好像是他家。
这似乎是他的房间。
下一秒，昏迷前的记忆重新流回脑海，舒乔喉头一动，猛地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喉咙，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疼痛，也没有包着纱布。
掌心贴上了脖子，体温在蔓延。
一瞬间舒乔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在那场漫长地坠落中落入了又一个过分真实的梦境里。他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房间紧闭的门外传来一点动静，舒乔抬头望去，看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严宥安在看到坐在床上，意识清醒的舒乔时明显地楞住了。几秒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三两步走到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舒乔又看了会儿，这才开口问：“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舒乔看着严宥安，那种难辩虚实的感觉依然在他脑子里回荡，他像是为了抓住什么，又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确实没在做梦，下意识地朝那人伸出手。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就被握住了。
另一个人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严宥安在床边坐下，将他的手扣在掌心，压在被子上。
舒乔看了眼自己那只似乎是在跟严宥安十指相扣的手，有一会儿没说话。
“舒乔。”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他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舒乔看向严宥安，后者问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如触电般抽回了自己的手，转移话题般问道，“我的手机呢？我怎么回来的？都发生了什么？”
严宥安没有回答，那人也反问说：“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们对视几秒，明显都不准备回答彼此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