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在勒乡的第一个夜晚来临。
因为海拔高,又处于群山之中,因此太阳落山后,外头凉飕飕的,沁入骨头的寒意恍然间让人感觉似乎回到初春。
好在房间里的暖炕温度刚好,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舒乔有些心不在焉地拿着手机玩了会儿,因为信号时好时坏,很快就觉得无聊了,于是便放下手机打量了一圈屋里。
任子宁靠在暖炕上看书,看的是之前舒乔一路上在看的那本《藏传佛教:起源与发展》。谢愉早些时候接了个电话,说着说着就穿上衣服出去了,听语气应该是在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严宥安在一边回消息一边收拾行李,把刚刚洗漱用过的东西和换下来的衣服都整理好放回包里。
一瞬间舒乔有些恍惚,转眼大半年过去了,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没什么事做,他披了件外衣,坐到客厅的火炉旁,顺便打量柱子上和梁上的绘画。
只不过他前脚刚出来,严宥安后脚就跟了过来,问他怎么不在里面呆着。
舒乔望着这人,突然说:“我们谈谈吧。”
严宥安肉眼可见的愣了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似乎还有些紧张,但那人也没有拒绝,而是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有跟家里说来西藏的事情吗?”舒乔轻声问道。
“没说。”严宥安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跟家里的关系从来都不好,只是这种不好很少能被外人窥见和理解。
一直以来,大家对于他的看法就是“那么聪明,肯定什么都能做好的”,而他的性格也不是惹是生非的类型,以至于所有人觉得他父母应该不怎么需要管他,他也应该没有任何压力。
也就是这种理所当然,严宥安感到极度的压抑。
某种程度上,他的父母确实很少会管他,他们甚至表现出一种虚假的开明,从来不会告诉他要做什么、怎么做。可这不代表他们不在乎。
一旦事情的发展没有符合他们的预期,他们就会表现出无法接受和理解,并将原因归结在严宥安身上。
——肯定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不然不应该的。
隐形的要求和期望像是一座山压在严宥安身上,让他惶恐不已,久而久之让他产生了非常严重的焦虑和强迫,几乎不受控制地去过度思虑。
就好比,他在考试上从来没有发挥失常过,可万一呢?就是这个万一,如同幽灵般缠着他,拉着他陷入一种永无止尽的漩涡中。
似乎他的人生是不能够出现意外的,也不可以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最初,他曾试图通过倾诉将自己从这种殚精竭虑的怪圈中拯救出来,可听过他想法的人无一例外说的都是“你一定可以,我们相信你。”
只是严宥安需要的不是“你可以的”,而是“没关系”。
就算做不到也没关系,就算不想做也没关系。
可惜没人真正理解他需要什么。
而后来,第一个跟他说这句话的是舒乔。
“我之前一直没问,”舒乔继续问道,“你是不是跟家里闹掰了?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严宥安跟家里的关系非常微妙,从高中的时候起,这人隔三差五就会找藉口跑来他家呆着,如果遇上难得的周末或者假期,甚至会在他家过夜。
舒乔没问过这人为什么有家不回,只是给了严宥安一把自己家的钥匙,让他随时都可以打开那扇门。
但这两年,舒乔发现这人和家里的关系似乎更差了,以至于严宥安的母亲甚至会偶尔向他询问严宥安的近况。舒乔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清楚严宥安的性格有多固执,一旦这人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严宥安沉默了一会儿。
上大学后,伴随着“意外”越来越多,严宥安和家里的争吵也越来越多。或许在他的父母看来,自家孩子在离家后学坏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乖巧懂事,但对于严宥安来说,是他终于有机会从那种已然变成暴力的期望中解脱,做回自己。
矛盾一点点累积,直到两年前的春节被彻底点爆。
严宥安跟家里出柜了。
他说他喜欢男人。
极少骂人的母亲直接甩了他一巴掌,说自己很失望,宁愿从来没有生过他。他父亲觉得他不过是在赌气,批评他这样的行为非常幼稚、不成熟。
尽管被扇了一巴掌,但严宥安却从未感到那么轻松过。他承认,那时候的他确实是在赌气,也确实很冲动,但他说出来的话不是。
那之后,他再也没跟家里人联系。
本科的学费他能够用奖学金覆盖,平时的生活费靠自己在院里打工挣钱,因为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花钱大手大脚的人,所以也勉强够了。但如果要读研,按他们专业的研究生学费来看,光靠国家奖金和补贴,再加上花销,大约是很难维持的。
这也是为什么最初严宥安会拒绝保研的机会。他更偏向于早点工作赚钱。
他想的是,等什么时候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能够完全独立生活,他就跟舒乔表白。
严宥安能感觉出舒乔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那人曾经很委婉地表达过,说如果他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说。而即使严宥安没提,在他和家里断绝关系的这两年,舒乔也一直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无论是精神上的帮助也好,还是物质上的帮助也好。
实际上,严宥安也不抗拒那人施予的好意,甚至会暗地里得意于自己在舒乔心里拥有的特殊地位,只是,那人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种偏激的占有欲。
有好几次他都想,别等了,要不现在就跟舒乔说吧。说自己喜欢他。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瘙痒,严宥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许久都没有回答问题。
舒乔的指尖在他紧握的手背上挠了挠,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瘙痒似乎从那块皮肤爬上了喉头,严宥安打开手掌,手心向上把那只戴着红线的手递过去,看着舒乔伸手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这个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如同一拳拳擂在胸口,撞得那儿砰砰直响,似乎连带着灵魂都在跟着颤动。
严宥安不敢看舒乔。
“我跟家里出柜了,”藏了很多年的话终于得以在这一刻脱口而出,“因为我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牵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几秒后又略微松了些力气。
舒乔的心跳得很快,但有一瞬间,他在那种获得爱的幸福中又无端感到有些痛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回应这种感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做出承诺。
喉咙生出一种剧痛。
许久后,舒乔深吸一口气,有些颤抖地抓着严宥安的手摁在自己心口,说:“会的。”
作者有话说:
最竹马纯爱的一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