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生命化作一种冰凉的感觉，如水般从他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往外喷涌流失，而他越是虚弱，就越能感受到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
这些存在不是周围想要将他吞食的屠骨迩，而是另一些更虚无缥缈的、捉摸不透的东西。或许换个更直白点的说法，神。其中有一股力量似乎在引导他去往无面石像的位置，而另一种却隐藏在地下，比他们现在所处的洞穴还深得多的、很深很深的地下，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任何的波动。
它就那么静静地在那里，像是正处于一场亘古的长眠之中。
周围的黑暗不断地涌上来想要将他拦住、吞噬，舒乔拔出刀鞘中的藏刀，劈向身旁的黑暗。
不绝于耳的尖叫和嘶吼在耳边响起。刀刃斩断蔓延的黑暗，为他清出一条通往神像的路。他的血沿途滴落，与那些早已干结的血迹混在一起。
舒乔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了无面石像前。他扶着石像慢慢跪倒，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先是变得异常用力急促，像是要把最后的几口氧气压缩进肺腑，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来，背靠着无面石像的底部坐下。
然后呼吸开始变得轻缓，逐渐飘忽的意识中，舒乔终于听清楚了那些总是在他梦里出现的声音究竟在说什么。
他不仅听清楚了，而且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在他再也没有力气把咽进去的那口气吐出去前，他跟着意识里浮现的那句细语翻动嘴唇，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呼吸停止。
短暂的寂静过后，自舒乔的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突然腾起火光，在眨眼间席卷黑暗。周围的黑暗顿时变得沸腾起来，像是在挣扎反抗般发出骇人的尖叫和嘶吼。
留在原地的任子宁忍不住抱着脑袋，试图隔绝那些声音进入耳朵里，然而那些令人本能作呕的声音穿透了阻碍，直接荡入脑海。紧接着他感到眼睛开始刺痛起来，让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眼泪也不停地流出来。
一个巨大的虚影于一片熊熊燃烧的金红烈焰浮现出来，右手高举金刚杵，左手持降魔印。虚影通体青黑，身缠蛇一般的饰带，颈戴金圈，头顶五股骷髅冠，三只眼睛怒目圆瞪，头发和眉毛都如其周身的烈焰般赤红飞扬，威严无比。
是金刚手恰那多吉。
伴随着菩萨虚影的出现，周围的黑暗顿时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起来，发出令人作呕的震耳欲聋的嘶吼和咆哮，连带着整个空间、整座山脉似乎都在震动。
同时，一种恶臭升腾而起，似乎是那些如黑暗般的屠骨迩正在被那片虚影中的烈焰所灼烧。
留在神庙之中的谢愉也感觉到地面在震颤，伴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摇晃，缠在他身上正在试图把他撕碎的屠骨迩突然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他感到身上仿佛被烈火燎过似的腾起一阵灼热，然后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失重的感觉拽着他向下，身体和灵魂都猝然一轻，谢愉反应迅速地扒住了身旁突出来的石雕，看着碎裂的地面坠入脚下仿佛深渊般的地底，心跳如雷像是要蹦出来。可他并没有那种死里逃生、长舒一口气的那种轻松感，反而内心涌起一阵不安并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夹杂着一点没有来由的难过。
菩萨的怒火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这个空间。任子宁看到舒乔的身躯在烈火中融解，他身上的每一块血肉都像是被分解拆开似的，化成无数红色丝线，缠绕着爬上那座无面石像。
而破损的石像开始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周围的黑暗被卷着吸入石像胸前的破洞，同时破洞在缓慢地合拢，像是一块正在愈合的伤疤。
直到那些宛若实质的黑暗彻底被石像吞食，而那个破洞也彻底复原，变得完好无损，周围那些难以言述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舒乔消失了。
而任子宁有一种清晰的感觉——那根连接着他和舒乔的红线断了。
菩萨的虚影也在慢慢变淡，仿佛要消散于虚空之中，而虚影彻底消散前，金刚手的头朝着这边偏转，视线笔直地落在任子宁身上。
下一刻，原本是忿怒相的菩萨虚影开始晃动。只见其周身的烈火逐渐收敛，化作一轮月轮，青黑色的身体变作金色，原本怖畏的神情变为垂眉敛目的慈悲状。虚影的手由也变幻着，最终两手交叠，定格在一个任子宁很熟悉的手印上——入定印。
金刚手持着的三昧耶形也从金刚杵变成了安于掌心之上的初开莲华。
菩萨褪去忿怒相，以金刚界曼荼罗中称受用智慧身如来显于他们面前，渡无边众生去往极乐净土。
而黑暗散去后的空间终于在他们面前露出本来的面目。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地下洞穴，周围全都是裸露的石壁。在洞穴的地上和墙壁上，不仅有厚厚一层干涸氧化的血迹，而且随处可见散落的碎骨以及一些零碎的杂物，比如手机，比如戒指，比如已经扭曲的电子零件。
这些似乎都是无法被屠骨迩“消化”的东西，或者说，死在这里的人的遗物。
伫立在开阔地穴中央的无面石像不仅已经变得完好无损，同时还被红色丝线一条条地缠绕起来，像一个红色的、巨大的人型茧。
所有危险都已经消失，现在只要他们找到从山里出去的路就能好好活着回去。
可任子宁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石像，直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任子宁？”
任子宁身体一僵，一瞬间他甚至是无措的，他既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刚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半晌后，他回头望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谢愉。后者身上有不少擦伤和淤青，就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甚至现在都还在急促地喘息。
谢愉的目光在任子宁和一旁昏倒的严宥安身上掠过，问：“舒乔呢？”
死寂蔓延开来。
任子宁一言不发，但谢愉是什么人，这种沉默背后的含义他不用动脑子就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