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不与修士恋爱。
凡人二三十年的青春容颜,不过是修士漫漫岁月里的昙花一现。
在永远年轻的爱人眼前老去、失能,毫无自尊,体会对方日渐嫌弃的目光,终于被弃若残荷。
若是修士忠贞不渝,誓死不放手,那也不妥,失去爱侣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逆天改命危害苍生。
洞阳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千湖国的太子。
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小国不如一个大型修真宗门。尤其是千年之前,凡界和修真界并无明显界限,门派林立,小国只能夹缝生存,或聘请大能当国师,或上贡宗门求靠山。
千湖国的敌国请了一位化神期大能当国师,以国之力上贡,攻打千湖国。
千湖国毫无还手之力,皇帝命太子西行向万象宗求援。
途径西灵山时,洞阳遇到了万象宗的弟子,赫连疆,聘为太子亲卫。
两国交战的战场上,赫连疆一出手,对方国师闻风丧胆,洞阳这才知道,赫连疆不是什么万象宗弟子,乃是无宗无师战力第一的大魔头赫连疆。
赫连疆解了千湖国的燃眉之急,除了想上太子的床之外,大体是一个优秀亲卫。
洞阳只能……随他去了。
修士跟凡人的体力,到底天差地别。
赫连疆要么把太子殿下折腾得奄奄一息,要么出门给太子殿下寻找神花奇草。
修士眼红至极的灵丹妙药,对于凡人顶多强身健体。洞阳不知吃了多少仙草,每每晕过去前,还是只能听见赫连疆一声嫌弃的“啧”。
这一声感叹,从宠溺自得渐渐变成了愤怒不甘。
“太子殿下,你是无底洞吗?吃了这么多一点灵根都长不出来?”
洞阳发觉赫连疆开始不对劲了。
直到有人跟他禀报,赫连疆抓了一万修士困于阵中,要炼化他们的灵根。
洞阳连忙赶去阻止。
修真界弱肉强食,赫连疆素来缺德,道:“修士凌驾于凡人之上,欺软怕硬,太子殿下你应该拍手称快。”
他猖狂又随性道:“太子殿下,我为你杀光天下修士如何?”
洞阳缓声道:“即使如此,我永远也成不了修士。”
赫连疆面色骇然。
洞阳又道:“敌患已除,赫连,你不必再当我亲卫了。”
他不是赫连疆为非作歹的理由。
他更怕赫连疆这样的天之骄子,因为他遭受天谴。
他……终会老去。
赫连疆面色狠厉:“洞阳,你当真不需要我?”
洞阳:“对。”
赫连疆冷笑一声,弃下一万修士的命,“滚。”
赫连疆与洞阳太子掰了的事,由当场的修士传出。
敌国观望许久,卷土重来。
这一次,千湖国仍然无力反击。皇亲贵胄和平民百姓都责怪起洞阳太子放走了守护神。
洞阳一言不发,拒绝找赫连疆求情。
接着,敌国提出退兵条件——送洞阳太子过来和亲。
这一招不知是在羞辱千湖国、洞阳、还是赫连疆。
皇帝不加犹豫,免除洞阳的太子之位,洞阳以二皇子的身份与敌国联姻。
朝野无人反对,联姻前夕,二皇子决定自尽。
赫连疆出现了。
洞阳没死,但被永远囚禁在了黄沙之上的幻境里。
赫连疆消失这么久,就为了构造出这个能够永葆凡人长生不老的幻境。
结果一出关,发现洞阳要成亲了。迎亲队伍血流成河,痴心妄想的敌国,一夜灭国。
“你凭什么不逃婚。”
他大怒,明明都不愿意,为什么只赶他走,不逃婚。他仗着幻境可以自行修补身体,对尊贵的太子殿下为所欲为。
“你在不高兴什么。”赫连疆纵情之后抱着洞阳呓语,“灵气马上枯竭,所有修士都会爆体而亡,到时候就放你走了。”
“天底下还是你们凡人的,我死之前替你把天下所有王公都杀了。”
洞阳身体一僵。
赫连疆却以为他是因为担心王公贵族。
洞阳想要赫连疆将幻境挪个地方,这样往下看不止是漫漫黄沙,还可以看见烟火人间。
他不知道幻境要依托沙漠里的蜃楼才能存在,求了赫连疆数次。
赫连疆占有欲极强,他坚持是因为洞阳曾经在敌国露过面,才被惦记上,所以洞阳最好不要见任何人,从幻境往下看也不行。
洞阳觉得他不可理喻,他看别人,又不是别人看他,退而求其次说可以戴上面纱。
赫连疆盯着他一会儿,说行。
幻境想要挪动地方,耗费了赫连疆巨大的灵力,简直要吐血的程度。
洞阳察觉到了,说看腻了人间。
过了一阵,赫连疆怕洞阳无聊,四处搜刮典籍给他解闷。
洞阳不知道在黄沙之上呆了多久,他阅遍了天下典籍。实在不行,赫连疆还自己出书,把他对修仙的功法感受、对修真界的预测编成一整套的书。
洞阳想,或许没有灵气枯竭这回事。
然,赫连疆是唯一察觉天道无常之人。其他修士还在弱肉强食、疯狂修炼之时,他从修真界消失,两眼一争就是盯着洞阳。
灵气枯竭那天,赫连疆出去找书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一个大能或永久消失,或变成密境里的残念。
意外的是,幻境未破,洞阳在秘境里和赫连疆的残念活着。
洞阳开始沉睡,不愿复醒。
直到数百年前,灵气复苏,第一个拥有银鸢的人开启了秘境,惊动了洞阳。因为活得长,这一波灵气复苏的灵脉终于眷顾到了洞阳头上。
那些年,赫连疆发了疯地喂他仙草、教他法术,在他死之后,洞阳终于用上了。
洞阳从秘境出来,和普通修士一样修炼,后来,他又去了横雪山。
因为常年闭关,他后来才听说修真界第一人温庭树创立了横雪宗。
此人高山景行、冰魄雪魂,绝不可能是赫连疆转世。
但是洞阳还是去看了。
果然不是他。
赫连疆,予他长生,也予他孤寂。
……
横雪宗三年一次的收徒,是洞阳最害怕的事情。
他少年时就当不好太子,不喜与大臣交谈、因为太好说话被皇帝批评没有储君霸气。
在幻境之中,他甚至不需要说话,因为赫连疆话太密,往往刚一个抬眸,赫连疆就端上了茶水:“是不是口渴了?”
洞阳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常年的独处,让洞阳更加不爱与人交往。
多亏了赫连疆当初自编的修真大典,洞阳才知道扶桑与天柱的关系。
赫连疆其实很聪明,他总是能悟到天机。
洞阳不知道那天赫连疆出去之时,到底知不知道是永别。
应该知道,可他就那样如常地出门,没有与他告别。
洞阳不原谅他。
因为天柱的事,温宗主允诺洞阳少收几个弟子。
洞阳这一届仅需招收一个弟子。
他打算按照以往的办法,见上一面,根据徒弟的资质和天赋,赠与他一个功法——赫连疆编写的。
洞阳过目不忘,总是记得太多,又用不上。
徒弟若有疑难,再偶尔点拨。
他是绝不可能像温宗主一样对待弟子,要什么给什么,还允许弟子动手动脚,抓他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青丝是修士精血显化,是很敏感的部位。
过于亲密的师徒关系,果然不一般。
过了几年,温宗主不出意外和徒弟结契,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幼崽。
那是非常可爱的一对修士宝宝。
出现在他洞口时,好像一抹新鲜的生机。
连洞阳也忍不住心生喜爱,难以拒绝他们的全部要求。
洞阳张望着洞口,原来他一直一直在等,在等黄沙洞口,有人归来。
新修真世界的秩序,很适合洞阳,不会再有人动不动杀人。
赫连疆那样的人,将为新修真界所不容。
天道昭昭,赫连疆应该被抹杀了。
唯一的新弟子竟然是赫连疆!
虽然他容貌比之记忆中青涩,动作恭敬,天姿平平,但是望过来时黑沉沉的极具占有欲的眼神,刹那间,洞阳全身上下止不住的战栗。
那些纠缠的肌肤触觉,隔着千年时光,从对方眼里像蔓藤一样滋生,缠绕着他的脚踝。
他的失态太明显。
赫连疆也不装了,嘴角一挑,跪在地上直勾勾盯着他,直起身:“认出来了?”
这样的语气!许久不曾有人对洞阳门主不敬。
“太子殿下这些年,都一直戴着面纱吗?”
赫连疆的语气似乎很得意,让洞阳凭空生出愤怒来。
他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看着逆徒一步一步逼近,看着逆徒的眼神逐渐湿泞放肆。
良久,对方的手快触碰到他的下巴时,洞阳才想起,如今自己的修为在他之上。
他不再是幻境中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不,他从来就不是太子,只有赫连疆会把他当太子殿下。
他是洞阳门主,眼前不过区区筑基的弟子。
明明是筑基期,眼里的野心却可以吞噬万物。
砰——
赫连疆被赶出洞府。
慌乱之中,洞阳劲儿使大了——他从来没有对这么弱的修士出过手,他没有经验。
赫连疆舔了舔喉头的铁锈味,从善如流地跪在了门外。
他的道德这样低下,洞阳拿什么拒绝他。
……
“洞阳哥哥为什么让赫连哥哥跪在外面?”窝窝馕馕一边吃一边问。
洞阳道:“我没让他跪。”
窝窝馕馕:“噢。”
窝窝馕馕:“洞阳哥哥,我可以给赫连哥哥一点吃的吗?”
洞阳答应,最好不要让那个筑基期的人使用苦肉计。
……
赫连疆在扮演苦肉计,偏偏有崽请他吃饭。
不吃还不行,金丹末期的幼崽修为比他高出很多个境界,往嘴里塞的力气很大。
问天老祖居然被两岁小儿欺负!
——话又说回来,温庭树宠儿子,馒头里全是灵气,上品灵丹,不吃白不吃。
赫连疆重生之后就知道坏菜了,家里穷得要死,仅有一点点不灵光的灵根,他费了好大的功夫九死一生才筑基,凭着前世的经验刷髓,才一步一步走到洞阳面前。
当然,洞阳藏得太深,找老婆也耗费了很多时间——没想到洞阳现在这么厉害。
苍天不负,洞阳也有了灵根。
赫连疆一边吃一边问:“有没有洞阳哥哥吃剩下的。”
孟馕馕:“没有噢。”
赫连疆大声密谋:“下次他咬过的,藏起来一个给我,我教你改变味蕾之术,把馒头当鸡腿啃。”
窝窝馕馕有点懵逼,但点点头,大声回应:“好噢。”
宝宝是在学习噢。
这番对话,让修真界道德水平极高的代表人士温庭树皱起了眉头。
洞阳觉得颜面扫地。
孟白絮抿唇思索,居然教我儿子当小偷,这样窝窝馕馕会变成大魔头吗?
但是偷洞阳吃过的馒头还是太没品了。
孟白絮揣走儿子,反手让洞阳门前下起暴雨,帮洞阳解解气。
“赫连哥哥被雨淋了!”孟窝窝立即道。
孟馕馕秒跟:“我们给赫连哥哥撑伞。”
孟白絮:“不需要,你们是小魔头。”
小魔头忧心忡忡。
温庭树开解两个儿子:“下雨反而对赫连有益处。”
总有人会比窝窝馕馕更心疼。
窝窝馕馕:“是吗?”
温庭树:“我保证。”
……
这场无端端的冰冻暴雨,下得洞阳忧心忡忡。
雨下不停,横雪宗属于温庭树,洞阳无法改成横雪宗的天气,心想应该是赫连疆教小宗主宝宝偷馒头惹怒了道德高尚的温庭树。
赫连疆以为自己还是什么问天境的大能吗?
本就天资平平,不想着早日进阶金丹辟谷,在外长跪不起。
曾经叱诧风云的赫连疆,沦落至此,没有毁天灭地的本事了,洞阳却依旧感觉被他控制。
暴雨在赫连疆脚边形成蜿蜒的溪流,洞顶的水流汇聚下来冲刷着赫连疆肩膀。
水流如注中,洞阳看见一丝不明显的红。
是刚才他出手重了,伤到了赫连疆的内府。
洞阳看见他几乎磨破的膝盖,这一世的魔头,囊中羞涩到买不起一件神仙苎麻的衣服,任何法术攻击首先会在普通布料上留下灼伤。
顷刻之间,洞阳想起赫连疆带着幻境从黄沙转移人间,灵力透支吐血的样子。
这个人,怎么就成这个可怜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