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人界的第二天,离渊来到了苍山。
和逆鳞的感应告诉他,那个人就在山中。山下的人说苍山里确实有一个门派,叫做微雪宫。
离渊要找的那个人叫叶灼,是微雪宫的二宫主。据说,他还是这方世界里用剑最好的人。
而离渊,来缴他的剑。
不幸的是,找到的时候,此人好像已经被暗算了。和一个穿道袍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他的脸色很不好,像是中毒了。被人先下手,离渊感到很遗憾。
他中的毒很烈,眨眼之间全身灵力已经被封了。如果对面的人现在朝他胸口刺出一剑,离渊想他会死掉。离渊是来缴他的剑的,没想到要为他收尸。
等一下,那个人怎么伸手想摸他的脸。
2.
离渊和他在寒潭。在水里,对视。
他叫叶灼。离渊想。
哦,叶灼。这种人应该叫这种名字。
离渊记得他十年前的剑,也记得他十年前的样子。
十年后,还没有看到他的剑法,却先看清了他的面孔。
还是穿红色的衣服,可是怎么眼角都是红。他这寒潭真的能解毒么?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很难受?这个人的眉很漂亮,纤长萧肃,像这样蹙起来的时候,让人很想去帮他。
帮这种人。
甚至还有信香。
离渊平生第一次嗅见自己的信香,在这种时候。叶灼还问他这是什么。拔龙鳞的时候怎么没问他这是什么。
问完话之后那个人的状况看着更不好了。离渊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人想要调息却未能成功,最后强作镇定曲起指节抹掉了脸上的水珠。
离渊听见了寒潭的波声。身为龙,来到水中,整座寒潭的水都为他掀起拍岸。离渊感受到它们,他静静看着那个人在月下的面孔,直到水波反过来将他推到自己怀中。
那人的手指立即拽住自己的衣襟来保持平衡。他栽在他胸前,茫然地朝他抬起脸。那一霎那离渊更清楚地看见这人的眉眼。
这么漂亮的人。坏事做尽。
靠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毒性又加重了,挣扎喘了几口气,还是蹙着眉,想挣脱他的双臂,又在往他胸前靠,想要人来救。叶灼在靠近在他身上的信香。这个人的神智现在不清楚了,他不知道,信香越是嗅到,他的毒会越深。
真可怜。
离渊幽幽看着那人的长发在水里飘荡。他伸手,捞住一缕发丝。
善恶到头终有报,叶灼。
你说是不是。
3.
离渊去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景色很好,有些地方灵气充裕。
但他不会在这些地方入睡,那很危险,而且他不习惯。
他只会在渊海地宫的寝殿里醒来。
他也习惯了每次睁开眼睛,都看见幽深的穹顶,漆黑的海水。
所以,这一次从多年未有的长梦中睁开眼睛,看见截然不同的、白玉流云的殿顶和梁柱,离渊觉得陌生。
有风从疏朗的轩窗外吹来,掀起白雾一样的窗幔,飘飘渺渺地拂过他的鳞片。
隐约有一缕莲花水泽在风中飘散了。
离渊化成人身,阴晴不定地看着整个内室。想起睡过去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心口没什么感觉,他却记得那双眼睛。喊他来喝酒的时候,波光潋滟。
其实这种事他应该是见过几次。
最近的一次是某个族祖的寿宴上,又有谁中了什么药到他这里来晃,是男是女他也不记得了,反正掀到外面水里了。
他大哥啧啧称赞,如此美人计,幼弟你竟然可以无动于衷,将来必成大器。
那时离渊根本没理锦明。实在不知道美在何处,他大哥的眼睛有问题,何况演技也不高明。
思及此,离渊不由冷笑。
今天他明白,原来世上真有美人计,在人间,有这样炉火纯青的手段,让他领教。
人。叶灼。
很好。
4.
离渊再次待在暮苍峰内室里,不再是上回那样的情形。他醒着。
他随手拿了案上一卷书,看里面的剑法注解。他人之物,离渊一向敬而远之,不会碰,亦不会多看。
但在这里好像不一样。莫名地,就像是在自己的宫殿里,拿起自己的藏书翻看一样。
注解写得是有见地。剑不错,字也不错。
至于它们的主人,不提也罢。
怀里有人动了动。
离渊低头,捋了捋那人散下的长发。
没醒。其实离渊不太知道这人现在是昏了还是睡了,修为那么高,能和他打很久,应该不至于是昏了。
动作间衣袍散落些许,离渊静静看着脖颈往下,红迹斑驳的肩膀。
目光又往上,缓慢地停在这人的侧脸。鼻梁,眼角,雾蒙蒙的睫毛。
于是低下头,挨个尝了尝。
好吧。
人也还不错。
5.
苍山的雪没有龙界北境的雪那样大,但是到处雪雾霜淞,也很好看。
离渊和微雪宫的几个小孩一起雕冰灯。
他在龙界没做过这种事,实话说,他宫里的小乌龟都不玩这种东西了。
但这样听着几个小孩打架,慢慢雕出一尾飘逸的冰鲤,放下刀,看见远山飘着零星的白雪,离渊竟然觉得天地皆静,心境舒旷。
他就看了看影影绰绰的暮苍峰,有人在里面闭关。每天这么多关要闭,如此清澄之境,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思及此,雕刻冰鲤眼睛的手法不由稍稍改变,像是冷冷淡淡晲人的样子。离渊和那眼睛对视,觉得好玩。
雕完要早点回去,离渊想。要是那个人醒了看不见自己,又会觉得他不修炼了。
就在这时,冰鲤的眼中,映出一抹烟霞般的红影。
离渊蓦然回首。
莫名地,他看着那个人,轻轻笑起来。
而那人抱剑冷冷晲他,不高兴。
6.
叶灼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靠在他胸前,轻轻浅浅地呼吸着,披着他的外袍,墨色的。
北海的明月已经升上中天,离渊低下头,看着这人在月光下皎洁的轮廓。
怎么能睡着呢?叶灼。离渊想。
离渊隔着外袍去拢住这个人的肩背。他忽然想起那一天叶灼在琼花树下请他喝酒。其实那人请别人喝酒的语气有一分生硬,也许不经常和人对酌,也许,这人的演技也并没有那么高明。
可是就算是那一晚,也有几个似是而非的片刻,叶灼的双眼茫然望着他,意识全无地抬起手指,去碰他的眼角,像是喜欢他的眼睛。
他把人抱起来,叶灼就靠在他颈边轻轻喘着气,叶灼的手指总会抓着他的手腕,或是搭在他身上,或者更过分,要碰他龙角。
是不是因为是剑修,就要碰得到本命剑才好?你不应该让我在你殿中,叶二宫主。
昨天,在冰灯前,你也不应该来找我。
静静看着这人的睡颜,离渊伸手,怜爱般抚着他的头发。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月光粼粼,海潮拍岸。对这个人,这样一张安静美丽的睡颜,离渊心中忽然生出一缕轻轻的,担忧般的埋怨。
你对龙族戒心太少,叶灼。
这样不好。
暗金的、竖状的龙瞳幽幽注视着怀中人族。
这样,你就会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