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海之下是无尽幽深的海水,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周围一切已经静止,只有越来越冰凉的海水告诉叶灼,他们还在下坠。
偶尔才有晶莹奇异的海族飘过来,又很快变成上方朦胧的幻影。叶灼手腕上的明月珠发出荧荧的光辉,照亮了墨龙的鳞片。
叶灼觉得自己都快把墨龙脑袋上的鳞片数完了。他问还没到么。
快了,离渊说。
真的快了么?叶灼现在想回到海面了,那起码是可以看得见天日的地方。
“你无聊了?”离渊说,“那抱着我。”
叶灼伸手,墨龙的躯体变幻成他刚好能够环抱住的大小,他换了个地方,贴在龙的心口,继续往无底的汪洋坠去。闭上眼,除了心跳外听不见任何尘世的声音。渊海就是一个这样寂静的地方么?一个他曾在典籍里读到过,在离渊口中听到过,却从没有想过会来到的地方。
奇怪,总觉得墨龙的心跳比寻常时候快了一点。
叶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下坠的速度放缓了,他向下看,漆黑的海水中遥遥亮起一片微光,纵横交织的海中灵脉拱卫着最中央的海巢,那里矗立着一座肃穆、庞大的建筑,混沌般的寂静中,一座看不见尽头的龙族宫阙。
离渊说:“到了。”
下一刻,化回人身的离渊横抱着他落在殿门正前方。渊海地宫的正门大开着,好高,像有巨兽与他对视。叶灼想要下来,离渊不情不愿地把他放下,牵着他往大殿走去。
两侧是渊海族属的宫人,提着熠熠生辉的长明灯,喊少主,叶少主。
这是金龙老祖定下的称谓,对外自然称龙主和叶宫主,自家人还是称少主。此少主不同于彼少主,是已经继位掌权的渊海龙主,只因年少,亲近之人暂称少主罢了。至于叶灼的年纪,不用提了,更是少主。
婚礼前后,龙界上下的属族、宫人都是这样喊的。偌大龙界把人族称为自家少主听着似乎有些不对,但谁都没有提出异议。大婚的规制摆在那里,娶妃封后,可不是这样的排场。
离渊对这样的称呼格外满意,低头去亲亲叶灼的头发。
“他们都是世代在渊海的属族,还有一些是我从别的界域带回来的,都可以安心。今天让大家先见过你,改天再带你认人。那边几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小乌龟。”
离渊从小喜欢自己一条龙待着,渊海宫人各司其职,一般不会出现在他活动的范围。这次带叶灼回渊海地宫,老祖问要不要添些人手,离渊当然是回绝。照顾叶灼,当然是他自己来做。
最后,叶灼被放在大殿上首的高座上,离渊在专心理他的衣摆,让那些缥缈繁复之物均匀地散开垂下。墨龙就喜欢做这种事,叶灼不置可否,拽了拽他的衣饰。
“累了?”离渊贴贴他的额头,把人搂在胸前,“要不要休息?”
也没有累,但渊海比叶灼想象中还要深多了。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里了?
长虫还在眼前晃来晃去。叶灼说要自己待一会儿。
怎么,想找找出去的路了?在渊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离渊一点都不怕。正好他要给宫人交代几句叶灼的起居习惯,要那几个冒冒失失的小乌龟端正一点,叶灼如果要它们载着去哪里,只许在周围逛一逛。
又亲了叶灼几下,离渊施施然走了。
等离渊安排完该安排的事情,又挑好几样送到寝宫去的点心和酒酿,大殿已经没有人影。守门的小乌龟指了指某个方向,离渊心里一点异样的悸动,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出渊海地宫,再往前是光芒浩瀚的龙巢。氤氲在龙巢中的,是一种异样平静安谧的氛围。
离渊走入龙巢深处,直到看见那一抹红。
婚服上的刺绣流淌着柔和的微光,华美的衣摆随意垂落在灵屿地面上,那个人靠坐在灵屿边缘,双手捧着什么。
离渊知道那会是什么。
他走上前,叶灼没动。离渊在他们的对面半跪下来,端详着叶灼手里圆滚滚的龙蛋。
一个龙崽子,真奇怪。离渊往上看,叶灼正在静静地、认真地看着那颗龙蛋,纤长的眼睫缓慢地眨了眨。在想什么?一切都很安静,那种轻烟一样的静谧好像也笼上离渊的心头。
龙蛋边缘也镀上了一层微微的光。它比上次见到时长大了,双手快要捧不住了。
“它醒了。”叶灼忽然说。
“醒?”离渊不太确定,试探地伸手,搭在龙蛋的外壳上。在壳里做龙崽的时候,离渊并没有过中途醒来的记忆,他小心地把神念一丝丝探进去。
龙离渊这么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的小长虫一碰就碎了。叶灼都是直接灌。
小长虫就是快醒了,叶灼知道。但是龙崽在壳里是为了成长孵化,要从沉眠里醒来,那会很难。
他看见龙蛋底部蜷着很小的一条半透明的小龙,有一点点轻轻的呼吸,每过一会儿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努力想要醒来,可是醒不来,叶灼用灵力戳戳它。
离渊的目光从龙崽身上移开,看着叶灼安静的、似是温和的眉眼,一种像月亮一样柔和的微光,离渊又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渊海里居然有叶灼,叶灼的衣服好漂亮,这样华美的红色是什么时候会穿的?是嫁给他的时候穿的。
在叶灼的手里还有他和叶灼的龙崽,好像在做梦。叶灼出现在渊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然后,还有一条这么小的龙崽。
叶灼刚才说什么来着?哦,说里面的龙崽醒了。离渊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今天就让他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条活着的龙崽。
叶灼戳第一下,小长虫的身体懒洋洋地摊开了。就这样一个龙崽子,在壳里就能看出不务正业的样子。
叶灼又戳一下,小长虫搂紧怀里的莲花瓣,在花瓣上满足般蹭了蹭,这花瓣居然还在。
离渊静静看着那枚莲花瓣,伸出自己的灵力,拽了拽花瓣边缘。
小长虫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叶灼轻轻笑一声。
龙崽子抱紧莲花瓣,茫然地往四周打量,像是听到了那声笑,它歪着脑袋看叶灼的方向。
叶灼就听见自己识海里有龙崽子呜地叫了一声,下一刻小长虫蹿过来,隔着壳用脑袋用力蹭他的手指。透过识海,叶灼感受到那股喜悦。
自从那一天把龙崽子从灵海里拎出来,叶灼已经很久没见过它醒着的样子了,原来没长进,一模一样。
不过,居然还能再看到。在过去有那么一段时间,或者说,自从知道灵海里有这样一条生灵,到它最终离开自己的身体,叶灼都是想好了此后或许生死两端,不会再见。那半年里,想到这个,会觉得遗憾么?叶灼不知道。
去仙界继续修炼,很可能死了,或勉强胜了,也许真有一天离开了仙界,或是终有一天,离渊越过界障过来,中间是几千年,几万年。太无趣了,所以他选了自己的路。
好像是必然死去的一条路,连最好的结局都只是云相奚死了,他也死了。可是这样死去,他没什么不喜欢。
龙离渊爱用一些人间的词语,叶灼想了想,这样的结局用人间的词语来说,是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好结局。
而且龙崽子会过得不错,有它在,也许离渊也会过得不错。
也许,还是想活着。
所以才要离渊带话给师父。他已经十多年没再见到师父,唯一一次向她递信,还是要她救他。
生机只有一线,他伸手去抓了,言外之意离渊也听懂了。
于是活着。
活着也不错。
龙崽子又在翻肚皮,不累么?叶灼又戳了几下,小墨龙好像终于翻累了,感觉到大墨龙也在旁边了。
叶灼就静静看着小长虫东闻闻西嗅嗅,最后打量着离渊。这两位好像还真没见过几面。
现在叶灼对自己当初的设想有些存疑了,因为他发现离渊竟然在觊觎那片莲花瓣。小长虫在自己这边打滚的时候,龙离渊的灵力已经悄悄勾住了它。
然后,扯向自己的方向。
长虫崽子一下子就发现了,嗷呜一声抱住花瓣,和离渊抢。
离渊就笑,用灵力把花瓣往自己的方向扒拉,小崽就继续拽,如此几个来回,旗鼓相当,离渊轻笑一声,假装灵力耗尽,不抢了。小长虫得意洋洋地把花瓣扒拉回中间。
叶灼就静静看龙离渊玩小崽。
过一会儿,大概是确信了莲花瓣的安全,崽子把它放开了,看看叶灼,又看看离渊,对着离渊的方向理直气壮般甩了甩尾巴。
离渊:“它想说什么?”
墨龙崽子说的话,难道不是墨龙来读?叶灼看着龙崽子的动作,想了想。
“想要你的灵力。”叶灼说。
离渊送出灵力,龙崽子果然很快吃掉,再送再吃,终于吃够了,又存了一团灵力放在身边。
可能是又想捏什么了,但是没时间,因为离渊开始用灵力和它打架玩。叶灼就看着龙咬龙。
打了一会,小龙崽子爬到叶灼这边来,脑袋又隔着壳蹭蹭他。于是叶灼也用灵力和它打架玩。
离渊觉得小崽去找叶灼,可能不是想打架。
但离渊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