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界，北海。
龙族海域北方亦是一片暴风肆虐的汪洋，四面八方都是裹挟着碎冰呼啸翻涌的怒涛。再往前就是离渊曾对叶灼提过的，界域尽头一望无际的冰幕。
冰海中央有墨龙的行宫，不知道从前有没有，总之现在是有。叶灼最近住在这里，不在须弥佛界。
行宫由琉璃冰玉一体砌成，晶莹剔透，殿前方是一片宽广的平台，站在这里能看见海面下隐有山岳般的海族巨兽缓慢游弋，时而发出悠远的长鸣。每夜月出之时，横亘天幕的巨月会从冰幕后冉冉而升，一如当年在人间北海所见之景。
同样的景色第一次看到，的确不错，但假如每天看到，就不必再全神贯注。叶灼自然是在月光下闭目修炼。
龙离渊不修炼，那是他自己不务正业。被打了就算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月上中天，叶灼修炼到半途，还没看见墨龙影子，心头火起，提剑走入琉璃宫深处。
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论之声，很有论道辩经的架势，叶灼有些不愿前去，他转身，下一刻背后忽然有阴影笼罩。
他被墨龙叼进去了。
2.
陷在一叠云雾般的布料里，叶灼向上看，对上幽亮的龙瞳。
离渊用龙角蹭蹭他，被他捧住脑袋静静对视。还想蹭，长辈在这里，这龙就不能收敛一点。虽然长辈也不管他们。
大殿中央，激烈的讨论已经结束。
鲛人族德高望重的老祖母欣然点头，抚摸着手中的丝绡布料：“这样的主意很不错。您有这样的见解，令我如听仙音。”
从来沉稳持重的夏大师笑呵呵牵出一段流光溢彩的丝线：“用这种线正好。”
另一边，一向心细如发的白龙姑姑频频点头，提笔描绘刚刚定下的图样，转头问：“离渊，你觉得怎么样？”
旁边并没有离渊的影子。
“嗯？龙呢？”
“方才好像看见有东西蹿出去了。”
抬头望四周，终于看见大殿角落里，离渊正把叶灼从里面拉起来，小墨龙没轻没重，把人扯坏了怎么办。
两人到他们面前见礼，老祖母顿时眉开眼笑：“好孩子，来试试这几样。”
3.
终于被放回去，是很久后的事了。
叶灼眼前有些晕眩。他分不出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区别，令夏大师连连摇头。
那条龙却很条理清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布料、丝线里一一敲定用哪个，用在哪里。如此细致，令老祖母连连点头。
他们还商量怎样安排整个工序，其中涉及了鲛族的明珠、织绡，人族的器修、绣娘，龙宫珍宝的收藏，还关系到龙族司礼的长老，甚至须弥佛界的种种，听起来声势浩大，足以开出一场横跨数界的论法会。
离渊甚至说，至于配饰，改日再细细商议。
叶灼承认，这世上有些事情的确是龙离渊能做到，而自己不能。
“别动，你头发有点乱了。”离渊说。
叶灼已经不愿反抗，也不想再去注意这龙是不是趁机又换了别的东西来给他束发。
同样，也不是很想回忆那些林林总总的衣服分别是穿在什么时候。
他只记得龙离渊说，在须弥佛界，诸位上师尊者都在，拜见师父的时候，他们都穿红色，这叫嫁人随人。在龙族古祭坛上行礼敬告上古远古中古近古诸位族祖的时候，他们都穿墨色，这叫嫁龙随龙。
在云霄天阙，万界来贺的大婚典礼上，可以穿墨色，可以穿红色，也可以一个穿墨一个穿红，但是无论如何两件衣服都要彼此呼应，这叫龙主和叶宫主结亲。
至于为什么不在渊海地宫，因为墨龙自古不喜欢他人踏入自己的地盘，有事都是在云霄天阙举办。
而且渊海太深，出入都不太方便，龙离渊委婉说。
行。
云霄天阙这些天总有很多客人到访，叶灼不爱去。上次他在云霄天阙外面和几条龙切磋，被某位到访的老祖看到了。后来他知道那是洪荒古界的老圣主，和龙族一向交好。
大概是看不得龙族后辈被他殴打，离渊带他来到那位老圣主面前时，老圣主气得目若铜铃，捂着心口连连服药。
“好了。”离渊放下手，说。
说完低下头，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他一下。
叶灼手指握住他袖角。
“怎么了？”离渊轻轻问他。
叶灼摇摇头，没怎么。他只是忽然之间好像不太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的目光越过离渊肩头，在月光下看向琉璃宫晶莹的殿顶，又看向大殿的入口。在里面，夏大师正在落针，那是一片鲜红的丝缎，金色、银色、折射出许多柔和色泽的丝线。
每个人脸上好像都有同样柔和的、喜气洋洋的神情，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在做一些事。在人界，他的朋友们也是如此。墨龙说他们并不是如此，谁知道，反正龙离渊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上次见到微生弦，道修说会晚点来龙界，他必要突破到人仙巅峰，再以微雪宫宫主的身份，出席二宫主的婚礼。
叶灼问他还差多少，微生弦说，一瞬顿悟足矣。
刺道修一剑，想必生死关头就会有所顿悟。
叶灼还是不太能理解快要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曾经有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一生以来的所想已经实现，他已经来到仙界，面对着琼楼玉宇和迤逦华殿，他会继续练他的剑，等着杀人或被杀的那一天。
这样的错觉浮现了一霎，然后像纷飞的雪花一样散去了。他面前的宫殿并不是仙人楼阁，是暴风冰雪的海域中，龙的宫殿。
那条龙还说，这是为你而筑。叶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然后叶灼想。
他想起发生过的很多事，原来一切都已经改变，原来那一剑他已经挥出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从离渊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从他自己做出决断的那一天，还是在更早的时候？
叶灼的目光看回离渊肩头的绣纹，再往上，看他的面孔和眼睛。龙在视野中是很显眼的，忽然就出现在他生命里了，就像墨龙忽然在某一天就开始耀武扬威地盘踞在他的房梁上。
龙还一直在动，他看龙，龙就看他。
离渊看着叶灼。
牵着自己的衣袖，这么安静，是在想什么？其实，很少会在叶灼眼睛里看见像这样在想些什么的神情，很多时候这个人的世界就像琉璃一样透彻，不需要过多犹豫和斟酌。
但是离渊知道怎么做。
如果在想伤心的事情，就抱着他。如果在想开心的事，还是抱着他。
还在想。
漂亮的眼睫垂下去，这么认真，在想谁？
又抬起来了，叶灼在看他。怎么，反悔了？带回寝殿，按住亲一顿就好了。
可惜不是在渊海地宫。不过现在已经在北海了，和渊海又近了很多。
离渊忽然看见叶灼好像笑了。
于是他也轻轻笑。
“你想什么？”他问叶灼。
“我在想，”叶灼慢慢说，“墨龙穿红色会怎么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