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从人间到了龙界,最先去的是界龙一族的海域。叶灼要他带话给迦昙摩华上师,他拜见了几位界龙前辈,询问须弥佛界通道之事。
他来得及时,通道刚开了三天,接下来会维持将近一月,去须弥佛界为时不晚。
但是界龙前辈欲言又止,告诉他现在最好是先回一趟渊海地宫。
回一趟也没多久,离渊回了渊海,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龙巢的异动,难道界龙前辈说的就是这个?他落在龙巢,龙巢传来更强烈的意念,离渊听了半天,怎么还是在说龙崽,没有龙崽。他去哪里给龙巢弄龙崽回来?去金龙族偷一个吗?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他才多大?不该这样催促。离渊想了半天,拿出那枚叶灼的命莲花瓣,他一直带在身上,难道龙巢有感应的是这个。
“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带他回来?……他可以有龙崽?”
龙巢传来不同的情绪,像是终于和他说上话了。
离渊蹙眉。那更不妥当。
“他很忙,前辈。他有事要做。”他对龙巢道,“他害怕小崽。就算有,也被我杀了。”
龙巢传来一阵滔天的怒火,就好像板上钉钉真的有一个龙崽那样。
“我杀了,就这样。”离渊说。
离渊来到自己那片灵屿上,拿出那三枚从叶灼腕间摘下的血珠。
他把三颗珠子和自己的碎壳认真地放在一起。前辈真想孵可以孵这个。十七枚佛珠封印的是烟霞小界十万血魔,三枚里面怎么也有一两万之数了,有它们陪伴老祖,一定不再寂寥。
还有三枚莲子,已经发出新叶了,离渊也送给龙巢老祖。
龙巢彻底不理他了。
离渊回了地宫。一走入地宫就感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原来,这才是界龙前辈非要自己来的原因。
他敛目,朝感应到的方向走去。
不在正殿,反而在地宫的深深处,离渊往下走过深渊般的上古走廊,来到最深处的一片殿堂前。
远古洪荒般的威严气息已经几乎肉眼可见,离渊放缓了脚步,推门走进去。
一个金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那是一种历经了万古时光般的萧条。
雪白的发间上是同样雪白的龙角。龙族不以外貌区分年龄,人形的容颜常常停驻在如日当空的盛年,只有龙角的形态可以确切地证明一条龙的年岁。
也只有云霄天阙的龙祖有一对玉树重台般的龙角。
“老祖。”离渊道。
“上前来。”龙祖道。
离渊来到龙祖身后。这是一间向外半开的大殿,往下看,是一片更深的海中幽渊。黑沉沉的深渊最底,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白。
离渊知道那是什么。他手指轻轻握了握勿相思剑柄。
在这里,老祖的用意——
“回来了?”龙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离渊:“……嗯。”
“东海那方人界,只是一片狭小天地。”龙祖道,“人族昌盛,外面有鸿蒙大界,有六合世界,明灯古界等等诸多人界。去这些地方走走,如何?”
“情仇未了,怨恨难消,人间界都是如此。”离渊道,“我看过已经明白,无须再去他界。”
“——相忘于江湖,如何?”
“我做不到。”
龙祖轻叹一口气。
“须弥上界的伽昙摩华上师来寻你了。”龙祖道。
离渊蓦地抬眼。
“七年前,上师要你来座下修行,你说你在人间有恩怨未结,不愿去须弥佛界。昨日,上师问你是否改了主意。此次,便随她走吧。
“我会见上师。”离渊说,“但不会去须弥佛界。”
“上师青眼,何其难得。”龙祖道,“何况你数度去往人界,再多恩怨,也应了结了。”
“须弥佛界有无上道,我知晓。”离渊道,“但那段因缘,我不想了结,也不会了结。”
龙祖许久未言。
天渊一般深沉的气息降临在离渊身周。龙祖不常动怒,一旦有雷霆震怒,都会有大事发生。
离渊一动未动。
直到龙祖转头,淡漠的龙瞳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压迫。坐镇龙界十万年的金龙古祖,这样威严深重的一眼,岂是寻常龙族可以直视。
离渊不动,手指按剑,静默直视着龙祖的眼睛。
龙祖冷笑。
龙崽子,鳞片都快炸起来了。再看他一眼,是不是就要拔剑了?
“怎么,以为我要拦你到底。”龙祖平淡道。
离渊道:“不论老祖如何做,我都会回到人界。”
都会回到他身边。
龙祖嗤笑一声。
“招人嫌的事,本尊不做。”
离渊默然。
龙祖收回目光,看向深渊中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骨白:“枕渊是怎么死的,你应当知晓。”
离渊:“大约知晓。”
有些事,长辈似乎刻意不想要他知道。但龙族就这么些成员,多多少少,都听过一点来龙去脉。
墨龙血脉时有断绝,他父亲生性散漫,少时就离开渊海,游历万界,叔叔枕渊则是在云霄天阙,由龙祖亲手抚养教导至成年。
离渊听过一些传言,这世上并不是谁爱上谁,就能和他在一起,也并不是情之所至,就能终得相见。他不久前才明白这个道理。
留给自己的剑名“勿相思”,那么留下剑的那条龙,就是因为相思而死了。
“枕渊就在那里,自沉而死。”龙祖道,“渊海久无消息,我来寻时,唯见一具白骨。”
离渊没有说话。
龙族辈分森严。尤其是这件事,龙祖可以提,而他不可以。
“你父亲的事,我曾严令他们不可以对你提起,你又知道多少?”
“父亲与母亲恩爱相守,无恙而终。”
“那是面上的话。”龙祖道,“若真无恙那个孽畜现今正是盛年,怎么不见龙界有他在世?你母亲是鲛族,可惜,寿有大限,你父亲用了秘法,与她平分血脉为蛟龙,再延寿两千五百年,寿尽同死。”
这样。离渊想。
是好结局。
龙祖蓦地看他,冰冷目光似乎已看尽他心中所想。
“拦或不拦都是一死,应或不应终有一见,你说,我还敢不敢再管你们?”
离渊:“我自己行事,与先辈无关。”
“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不管你。但是白发送黑发,已经两次,我不想再有第三次。有什么事你担待不了,告与长辈知晓,难道还不帮你?”
离渊终于松一口气。
“我担待得了。”离渊说,“有朝一日带他回龙界,让诸位族祖知晓。”
龙祖冷笑看他:“你是渊海龙主,真要娶亲必定昭告万界八方来朝,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
离渊倒想有:“那要看他点不点头。”
“没用的东西,滚吧!”龙祖道,“龙界两拒上师,着实不识抬举,你自己去与上师分说。”
离渊规规矩矩地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