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远,草木深,风中雨丝拂面。
“为何把武林大会开在这样的季节?不怕春雨打湿了你们的刀剑?”
“这样的雨,在中原武林,不是雨。”
“是什么?”
“是寂寞。”
“好吧,那就让我看看中原人的寂寞。”
“那要用剑。”
“恰好,我用剑。”
在云雾城中逛了三天,看过了中原武林的诸多大小盛会,离渊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向导。于是他用金叶结清了向导的资费,和大哥一人带一随从,再入城中。
他的中原官话学得很好,但中原文字还有一些认不太清,无妨,江湖儿女不需识字,手中剑就是他们的文字。
哦,不是剑。
是寂寞。
随从问:“殿下,我们今日去做什么?”
“他们的雨太缠绵了,希望他们的剑不是这样。”离渊的手指轻弹自己的剑身,“今天,我要出剑一试。”
云雾城中央的茶馆一向人头攒动,所有最新的江湖消息都会在茶馆中流传。但今天离渊提剑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年轻道士在大堂里打着“神机妙算”的幡子,还在等人找他算命。
这个人的生意一向很少,离渊想那一定是因为他算得不准。
所以,他也不会找道士算命,而是找他问事。
“请问,他们都去哪里了?”离渊问。
道士懒懒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都去那了。”
“那里有大事发生么?”
“有热闹。”
“既然有热闹,你为什么不去?”
道士说:“我不像你那么有钱,我要看店。”
“看不到热闹,你不觉得可惜?”
“反正所有消息都会回到茶馆来。”
原来如此。离渊确实很有钱,也不需要看店,所以他离开茶馆往西南走去。
离开云雾城,远远的青山雨雾中,离渊看见很多人簇拥着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人影,有剑的声音,还有一片隐约的红。
在这样的景色里,红是很耀眼的,像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弹筝。
走近了,离渊看见这是一座擂台。在中央,一个少年正在与一位剑客比剑。
在他们起落交手的身影后是一座莲花剑屏,屏风下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人,二十三四模样。离渊来到的时候,那人抱剑闲倚竹座,正看着擂台中的打斗。
离渊:“他是谁?”
最近的一个人答:“叶灼,叶宫主啊。”
“叶灼?他是何人。”
“天下第一剑,你不知道?”
现在离渊知道了。他边走边听见旁人的议论声,知道了这个人姓叶名灼,灼灼其华,正是此字。都说他是当今江湖中用剑第一的人,还没看见他出手,离渊并未全信。还隐约听见有人说,这是天下第一美人,倒像真的。
有人说:“叶宫主好几轮没出手了吧?”
“武林大会鱼龙混杂,哪能人人都值得叶宫主出手。”
“这代他守擂的少年,十三四岁竟有如此俊俏的剑法,亦是不凡呐。不知是哪门哪派出身?”
“西南有一门派,名为微血宫,深藏不露,亦正亦邪,不知你是否曾听说过?这少年正是传闻中的微血少主——无名是也。”
“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原来如此,离渊想。
这个名为叶灼的人不出剑,要那少年代他守擂,待到有人打败了无名,他才会出剑一试。
此举颇为倨傲,令离渊喜欢。他抬头,看向擂台右侧,随风飘扬的幡旗上,写着四个显眼的中原文字。
恰在此时,有人打败了无名少主,四座轰然叫好,离渊的注意力回到擂台,看见一位刀客站到叶灼面前:“叶宫主,请赐教。”
但见那人起身,来到擂台中央。远远地,离渊看见他身形秀拔如霜竹,剑客着装简单利落,腰封束出一段好薄的腰身。
离渊很有兴趣,抱臂旁观。
那人拔剑。三尺青锋寒光如水。
刀很快,剑更快。
刀法古拙,剑法轻盈。古拙的刀有密不透风的防守,轻盈的剑有神鬼难测的锋利。
刀客的刀,力道有千钧之重,那飘逸的剑光落下去,竟然有同样萧肃的力度,这样的力度反震了刀身,让刀客后退一步。
这是秋霜落叶一般,格外无情的剑。
离渊看着雨中飘掠的红袂。真奇怪,他想。穿着这样炽烈的颜色,却用这样冰冷的剑。
若是这样的一剑刺进心脏,杀了人,死在剑下的人在那一瞬,感到的会是炽烈,还是冰冷?
离渊不知道。想着这样一个问题,他竟然像是进入了一种生死如幻,虚空玄妙的境界,无法述之以词句,或许,这就是中原人所谓的“寂寞”吧。
离渊对随从吩咐两句,随从听命离去。就在这时,叶灼的剑挑落了刀客的刀,高台上传来刀落地声,结束了这一次比试。人群又是轰然叫好。
锦明说:“这剑法,是很漂亮。”
离渊说:“都很漂亮。”
锦明还想说什么,身边一阵风晃过,他弟已经不在身边了。
离渊落在擂台上,叶灼对面。
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离渊道:“叶宫主,请赐教。”
少主想要上前,叶灼看着来者的剑,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对面的人直勾勾看着他。叶灼按剑应战,要拔剑那一刻,却听见那人又道:“我名离渊。”
没听过这号人物。剑倒不错,人也算仪表堂堂。
叶灼淡淡道:“叶灼。”
擂台上剑光骤起。那一刻锦明的心差点断跳一拍。
接了肃杀冰寒的第一剑,这样好的剑,离渊心头升起比台下见到此人出剑时更多的欣喜。
这样的剑,当然是全神贯注,用最好的剑来问。他出第二剑。
剑锋相撞的那一刻叶灼眼中格外平静,用剑的人心中不应有波澜,这样极度的平静实则是极度的专注,他的剑比上一剑更快、更锋利,更加杀机毕露。
不再有人叫好,最前面那些剑让台下的人都忽然肃静,直到几百招过后才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是谁?”
“叶宫主从前原来并没有展露全部功力么?”
“别出人命啊。”
过三千招的时候无名少主敲了一声擂鼓,这意味着既定的过招数已到,可以停下了。但那两人都没有听,剑声光影如骤雨不歇,还在过招。
六千招的时候擂鼓又敲,还是未停。锦明看着场上觉得心惊肉跳,一口气差点喘不回来,满脑子都是出事了怎么向家里交代。
杀人剑凛冽无回,大宗师海纳百川,如此两个年纪轻轻的惊世剑客,打得有来有回。整个云雾城都快没人了,武林大会也停了,都来这里看剑。
九千招的时候场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擂鼓再敲,这时候离渊一剑与那人错身而过,相背的那一刻他们同时收了手。
离渊归剑还鞘,这一架打得真是尽兴。等看见那人也收剑回身,鬓边发丝垂落一缕,他心中更是觉得欣悦,于是目光灼灼看着那人,喊他名字:“叶灼。”
叶灼朝他颔首。这人是不错。
“那就你了。”叶灼说。
离渊闻言笑起来,开开心心地往那人方向走了两步。他拍了拍手,随从去而复返,捧着东西落到他身后,离渊接过来,打开匣子,无数珍珠簇拥着一颗格外璀璨的滚圆明珠,在白天都能看出光华如月。台下有人惊呼其价格连城。
离渊却觉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乡不在中原,此行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他说,“先以这颗明月珠为信物,如何?”
叶灼思忖稍许,道:“可。我会转呈我师。”
然后将其接过,由随侍的少主捧着。
离渊欣然看着这一幕,听闻中原的礼仪规矩很重,这种东西,是应该呈递师长。
离渊问他:“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离开。”叶灼说,“我带你见师父。”
然后转身朝擂台边缘行去,那里有离开的阶梯。围着的人太多了,叶灼不很喜欢。
离渊跟上他,一边走,一边看叶灼的侧脸,好漂亮的人,还用这么好的剑,越看越觉得喜欢,离渊抓住叶灼手腕,往他侧脸忽地亲了一下。
“???”
叶灼蓦地连退数步!
他怒视离渊:“你这是何意!”
擂台下更是一片死寂。
离渊疑惑道:“不可以么?难道是要婚后才可?”
“什么后?”叶灼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
“婚后啊。”离渊道,“我接了你九千招,你说就选我了。还有台下诸君见证,难道不是?”
叶灼抬剑,指向擂台旁的四字幡旗:“你念。”
离渊再度看向那四个字,迟疑少许:“……比武招亲?”
叶灼一字一顿:“代、师、收、徒。”
“……是么?”离渊说,“可是信物你都收下了。”
叶灼深呼吸一口气:“难道不是拜师礼?”
“是聘礼。”离渊强调,“你收了。”
“?”叶灼反身拔剑。
想反悔?不可能。离渊也拔剑,这人他娶定了。
剑光又骤起。
“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不是代师收徒吗?刚刚我怎么看见亲上了?”
“那这到底是比武招亲还是代师收徒?”
“上一场代师收徒,这一场比武招亲呗。”
“啊?那上边四个字到底是啥?”
“你也不认识字?”
“江湖儿女,不认字怎么了?”
“啊呀,这下说也说不清啦……”
擂台上,离渊又接了叶灼的剑。
“叶灼,”刀光剑影里他笑吟吟说,“这次要接你多少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