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一会儿龙崽子累了，肚皮一翻宣告投降。但是还不消停，可能真是睡饱了，爬过来蹭蹭这个，蹭蹭那个，还要了叶灼一团灵力，它不吃，就放着。
小崽是很好玩，但是，原来是一个这么闹腾的龙崽子。离渊看着叶灼，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垂下眼。
过一会儿，他俯过去，忽然伸手把叶灼抱起来，连带着龙蛋一起搂在怀里。
叶灼靠在这龙胸前和小长虫对视，龙崽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龙蛋里动来动去，好像有很多话和他说，反正叶灼听不懂。龙崽子表达一顿，他就拿灵力敷衍地扒拉它一下。
离渊静静看着。有那么一个片刻，他忽然看见小崽的心口位置，一抹淡淡的红。
“这是——”
叶灼漫不经心地拨拉着小长虫，不说话。
离渊细细感受那抹红，是莲生仙体的气息，就像龙蛋外壳上也有红色的莲花纹那样。
离渊知道这是逆鳞的位置。现在小崽还是半透明的灵体，所以心口也只是一丝淡淡的红。等它慢慢长大，有了墨龙的鳞片，心口的逆鳞也会变成像朱砂、像心头血那样漂亮的红，这是叶灼给小崽的。
这么好的东西。但他才不和龙崽子计较，他也有。
离渊的灵力轻轻碰那块还没有成形的心口鳞。小崽子不同意，要咬他。才这么一点大就不给碰逆鳞了，还真是个龙崽。
离渊不碰了，小崽就懒洋洋地躺下，尾巴卷着他的灵力，不要他动。叶灼就看着他们玩。
但是墨龙把他抱得越来越紧了。叶灼挣了挣，下一刻离渊就俯下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莫名地，叶灼觉得离渊现在有点难过。
“叶灼。”离渊说，“是不是很辛苦？”
“……什么？”
“龙崽在你灵海里的时候。”
没有见过醒着的龙崽之前，离渊一直以为那会是一条安安静静的小墨龙，像小时候的叶灼一样。
可是，他见到的竟然是一只这么活泼的小崽。
小崽的脾气一点都不大，打架也是在玩，是一条从来没被伤害过的龙崽。可是那些时候他都不在。
叶灼想了想。
……他还是觉得龙崽子在他的灵海里待着比较辛苦。
“挺好的。”叶灼说。
离渊不信，叶灼就推他。
在叶灼的记忆里，龙崽子不是在捏东西，就是在灵海上睡觉。
现在动作慢吞吞的，又想睡了。
“它困了。”叶灼说。
好像是困了。龙崽子在壳里本来是要一睡几千年，直到孵出的。今天醒了，可能是知道叶灼和他成亲了吧，离渊就亲亲叶灼。
壳里的小长虫把他们两个的灵力堆在一起当枕头，半边身子靠了上去，莲花瓣自然还是在怀里抱着。
做完这些，还是睁着眼睛看他们。
“睡吧。”叶灼说。
小长虫又看离渊。
离渊说，以后有空就会来看看你。
像是满意了，小长虫蹭蹭叶灼的手指，又蹭蹭莲花瓣，尾巴卷起来，眼睛慢慢地阖上了。
离渊的声音放轻了，问叶灼：“它睡着了？”
“睡着了。”
离渊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居然真是一只活着的龙崽。叶灼和他的。
最后他贴着叶灼的额头，认真说：“孵出来，我会带它玩。”
“你怎么带它玩？”
“你想让我怎么带，我就那样。”离渊说，“我知道墨龙是什么样的，我会教它。”
叶灼想不出来。龙离渊带出来一个像龙离渊的小崽，这世界上的长虫一下子多起来了。
四只脚的小崽，身体还是短短的。叶灼的目光落在细细的龙尾巴上，莫名想到在手腕上盘一圈之类的场景。
“盘不了。”有墨龙忽然在他耳边说，“孵出来比现在大。”
龙离渊暗地里修了什么邪门术法？叶灼道：“可以变小。”
“那也要先学会身形幻化。”离渊说。
语气如此洋洋得意，好像全世界现在只有他一条墨龙会这个。算了，反正墨龙崽子睡着了，听不见。
龙巢的灵息如潮汐般温和地起伏，龙崽的呼吸起伏也越来越匀长安宁。直到叶灼松手，龙巢的力量接过了龙蛋，让它静静悬在这片灵屿的中央，四面八方的渊海灵力汇聚过来，缓慢地注入其中。
离渊收拢手臂，搂紧叶灼的腰身，这样薄的一个人。
叶灼衣上的绣线折射着朦胧的光晕，像五色的云霞，一个星月皎洁的梦境。离渊要慢慢地、慢慢地才能想起曾发生过的一切，想起怀里抱着的到底是谁，是叶灼。离渊觉得自己应该喊他什么。
有人喊他叶宫主，有人喊他阿灼，有人喊小灼，龙界的长辈喊他灼儿，那自己该喊他什么？好像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就喊叶灼。这也是特别的，世上很少有人会直呼这个人的名字。
是不是应该再亲昵一点？可是那些昵称都被别的人和龙喊完了。叶灼可以喊他龙，难道他要喊，人？那样太古怪了。
难道要喊师兄么？谁家的师兄这么漂亮，还可以抱在怀里。
最后离渊还是说：“叶灼。”
“嗯？”
这人的声音真好听，轻轻慢慢的尾音也好听。离渊抱着叶灼站起来，流苏轻轻晃，在怀里熠熠生辉。离渊说：“我带你看看渊海地宫吧。”
龙离渊今天说话格外放轻了，叶灼听着好玩，随便他想做什么。依然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可能这种龙就是喜欢抱着人走路。
渊海地宫静悄悄的，只有离渊的脚步声。到处都是明珠烛火，但巨大的宫阙依然幽深静默，这是个千万盏灯也无法照亮的地方。墨龙的心也是如此么？
叶灼抬起头，看着漆黑巨石砌成千丈高的、没有尽头一般的走廊，看着遥远穹顶上只有深沉海水的殿堂。
这样的宫室不是为人而准备的。太安静了，到处都是深深的幽邃，叶灼看不见任何光明或温暖的色彩，这就是离渊从一条很小的龙崽待到长大的地方。
“你住进来，想要它是什么样子，我们就修成那样。想要人族的，或者其它世界的，都可以。”离渊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道，“没有在你住进来之前动它，是因为我觉得，也许你想看看墨龙的地宫。”
叶灼的目光缓缓看过古老肃穆的青铜高壁，那上面镌刻着荒凉又奇异的纹饰，往上去，看不到尽头。
完全陌生的建筑，一个没有人，没有光阴，没有一切声响的地方。在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人世也不曾存在过，只有茫茫的海水。
其实，这样的地方倒让叶灼觉得安全。像是睁开眼睛，看见与人截然不同的龙瞳，伸出手，碰到奇异冰凉的鳞片。
他看着离渊的眼睛。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翻开泛黄的旧典籍，看到上面写，无底的渊海之中，任何光芒都无法照亮的黑暗里。有一种与洪荒日月同在的大道生灵，优美，强横，可越万古。
现在，你有一条龙了。叶灼忽然想。
墨龙在做什么？在带他看渊海的地宫。
离渊抱着他在一座格外幽深的大殿里慢慢走：“我以前在这里修炼。”
其实离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修炼之地选在这个最空旷、最萧条，直面着混沌海渊的地方。明明他出去游历的时候，也喜欢那些温暖的海域，那些美丽的风景。
他看过了那些，然后回到这里。沧海桑田，都归于寂静。
迟缓地，离渊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那种萦绕在他心中几百年的，像这座地宫一样的，无一物的寂寥。
所以，在那一天，他会去东海。
然后，他带回来一个人。
离渊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可是怀里都是莲花的香息，莲池菡萏盛开的一夏扑了他满怀。
过了很久，他才觉得自己能继续往前走了，他抱着叶灼穿过大殿，去看殿后陈列的荒古兵器。有一些是墨龙的先辈曾经用过的，有一些是他们在强敌手中缴获的，还有一些神兵利器，曾经伤过墨龙的身躯，它们最终又辗转来到墨龙手中。
墨龙傲慢，常常对弱小之物不屑一顾，对那些曾经打破过这层傲慢的东西，则会正眼相待，最后收为珍藏。
穿过长廊，他还要去带叶灼看地宫中最大的藏宝之库，那里的东西就太多了，都是叶灼的。
他还要……
视野里，红色的衣袂影影绰绰，一直在自己怀中。
他抱着一个轻盈修长，华服熠熠的人，像在佛前托了一朵带露的莲花。自从走入这座宫殿，和叶灼一起看过那些从前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走过、待过，看过的一切，离渊就听见自己愈发剧烈，怦怦跳动的心声。他的呼吸声好像越来越乱，他要很努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他好像越来越不敢看叶灼。在他心底深处有一种狂热的心绪，也许一看到这个人漂亮的眼睛，那心绪就会立刻战胜人形的理智，他就会化成真正的原形，将这个人叼起吞掉，只有吞入腹中，才能满足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平息这座渊海千万年来永远没有停止过的汹涌暗流。
他不看叶灼，带着叶灼在奇珍异宝与神兵利器之间缓慢地走过，可他知道叶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有看向那些东西，而是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站在地宫宝库的门前，颊侧传来轻轻的触感，这人甚至伸出手，在碰他。
离渊：“怎么了？”
叶灼忽然轻轻笑一声。
于是离渊声音里也带上笑音：“你在做什么。”
叶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离渊去抓他的手，忽然发现他手里握着什么，再一看，是一片墨玉般的碎壳。
这人在哪里翻出来的？
“你——”离渊要拿那片壳，叶灼不让，把那片壳握在手心，离渊抢，他伸手抱住了离渊，握着壳的手在龙离渊背后，墨龙拿不到。
“……”离渊深呼吸一口气，看向这人，想不清自己怀里抱着的到底是谁，他先看到那些美丽的绣纹，那些华彩的坠饰，五色转轮与寂静莲花只是表面，粼粼暗光的丝线绣成一条完整的墨龙，时隐时现，从衣摆到腰间再到肩头，将那个人完全拥在其中。
这是嫁给他的时候，穿的衣服。离渊想看这个人的眼睛。
叶灼抬眼，看向墨龙。
今天的龙离渊格外有趣，像条龙崽在扮成大龙，叶灼手里握着那片晶莹的墨色碎壳，心想可以做成剑坠。
然后叶灼对上一双幽幽的龙瞳。
……又不像龙崽了。
“你一直看我，”那龙的嗓音低低的，带着沙哑，“在想什么？”
叶灼在想，龙巢里的小长虫孵出来的时候，要看着它把所有碎壳都吃掉。龙离渊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吃完，逆鳞不够硬，才被他拔了。
这样的想法不好让龙听到。于是叶灼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离渊左边胸膛，他感受得到龙的心跳，是不是应该问问心跳为什么这么快？但是问了的话好像就会有事发生。于是叶灼又往离渊肩上靠了靠，把自己埋在他肩头，衣料表面的刺绣摩挲着他的侧脸。
离渊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动作。
是叶灼，他想。
带回渊海的，抱在怀里的，是叶灼。
原来，真的是叶灼。
叶灼感到龙的心跳越来越快，离渊抱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下一刻天旋地转，好像被龙叼了起来，他不想被叼着，挣扎几下，龙的躯体卷着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穿过比海水还深的廊道，最后摔进一座之前没有见过的、灯火辉煌的殿堂。遍地明珠映亮了四面八方的陈设，遥不可及的高高穹顶上流淌着星海一样的光芒。
叶灼陷在铺满金红鲛绡的床枕上，他往旁边看，好陌生，这不像是人族应该睡的床，往远处看，四边都有龙柱，为什么这么高，暮苍峰上，墨龙喜欢盘的那根柱子是细细的，这里的为什么放大了这么多。
他的本命剑丢在一边，墨龙的前爪把他按在枕上，叶灼往上看，幽幽的竖瞳凝视着他。
叶灼下意识往外看去，殿堂远方有窗户。
窗外——
只有深沉的，看不见尽头的，海水。
“龙离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一点不安，“你变回来。”
墨龙不情不愿般又注视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用龙角蹭他，他握住龙角又说一遍让这龙变回来，离渊的人形出现在他身上，什么话都不说，俯身一言不发地来亲他，动作凶得要命，像是汹涌的海潮。
离渊多数时候亲人，不是这样。叶灼推他，推不开，连自己的呼吸都被这样的吻打乱，等离渊放开他的时候，就见这人眼眶泛红，气喘吁吁怒视着自己。
其实不像是生气。
像是有那么一点害怕了。
离渊蓦地笑。
“怕什么？”他手指轻轻抹着叶灼的眼角，“你都嫁给我了。”
按人间的说法，你都是我的新娘了。
——还能怕什么？龙离渊发疯又不是第一次了。叶灼的目光下意识又看向殿门，想找可以离开的道路。
离渊又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明明是这么危险的人，被按在手中，左顾右盼想逃的样子，像是示弱一样。要是狭路相逢针锋相对，先示弱的那个人可不会有好下场，可是怎么有人示弱的样子也这么漂亮？
离渊又笑，笑着笑着俯身继续去亲叶灼。这次是怜爱一样轻轻的、温温和和的吻，叶灼有余地可以回应的吻。
是熟悉的离渊，叶灼放松少许，回抱住离渊的肩背。离渊摘了他的发饰，又握住他的腰际。
叶灼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离渊放开他，这人的长发散下来了，但是衣服没有被弄乱多少，离渊故意的。
“你的衣服好漂亮。”离渊咬着他的侧颈说。叶灼的呼吸早就被他弄乱了，离渊感觉到这人胸膛不自然的起伏，想咬下去，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把人迎回了自己的龙宫，就要遵守人族的风俗。“还要喝酒。”离渊说。
他选好的酒，早让宫人放在床畔了，他又把叶灼抱起来。
……谁家的交杯酒是这样喂着喝？这条龙行事越来越怪异，叶灼被离渊抱着，酒杯被离渊拿着，杯沿抵着他的嘴唇，叶灼就不喝。
那条龙就笑：“我又没下毒。”
不像你。
说着又斜了斜酒杯，叶灼缓慢地咽下去。没下毒么？这么烈的酒，龙离渊想做什么。
喝完一杯，离渊竟然又送来一杯。这一杯倒得快了，酒很烈，叶灼要慢慢咽下去，可是他还没有那些咽下酒液，离渊忽然撤了酒杯，朝他俯下来。
“……！”
唇齿纠缠间酒液全被离渊咽下，交杯酒，各饮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