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些时日,龙界热闹非凡。
要说原因,自然就是那桩即将举办的盛大婚礼了。还未到请柬上的日期,龙界各洲各岛已经开了一场又一场场论道法会、搭了不知多少座比武擂台,还开放诸多大小秘境,说是以飨诸君。
简而言之,万界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来贺之列,年少有为的英才也都前往龙界历练闯荡,如此盛事普天同庆,龙主即位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一向神秘缥缈的须弥佛界,也引来瞩目。听闻迦昙摩华上师近日将在龙界设道场,开坛讲经,万千海族皆可聆听佛法,开启智慧。
如此消息,令其它几个同为上古异兽的种族大为不满,聚在一处怒骂龙族怎么有如此运道,散场后各自向龙族友人悄悄递信,问到时能否派出一二小辈旁听。
又过一些时日,陆续有客人来到,来得最早的自然都是和龙界交情深厚的亲旧。
有桓明的故交老兽说,真是奇了,龙族有喜事的时候,和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还真不一样。
有墨龙的远方属族惊叹,上一次想朝见少主时,世上还没有少主,这光阴难道真是如此之快。
有青龙族的长老说最近得了养心安神的药物,很有奇效,吃上一粒可以安睡月余,引得众人纷纷购买。
还有和白龙一族交好的人族道祖来到龙界,却不见一条白龙的影子,连金龙都很少。问旁人,说是打人间界来了个笑眯眯的道修,乃是新人的同门好友,年纪轻轻就做了一派之主,此时正在界龙海域和诸龙论道,已是连论十日。道祖见猎心喜,很快也消失在界海中,自此再无消息。
界门中,出现一行器宇不凡的年轻弟子,身上法衣或白或蓝或青,都是简单清淡的颜色,样式利落,腰佩宝剑。
看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法衣上连个花纹都没有,不用说,必是剑修了。
——正是来自鸿蒙大界,途经洪荒古界中转,来到龙界的几位剑修天骄。
过一会儿,界门亮起光芒,又来了几位。
“楚兄,你们也来了?”
“顾兄,你也在?”
“傅师姐,许久未见。”
“江道友,你闭关出来了?”
开口交谈的不多,更多剑修都是目光相对,点头致意,转瞬错开。
“师父说我近日道心浮躁,要我外出历练。”
“我也是。”
“我心中有魔未解,故而出行。”
“师妹托我寻人,不得已前来。”
“万界英才荟萃,我来找人论剑。”
“如此盛事,那两个人岂会不来?遇到他们,我必然出剑一试。”
“哼,果然是为那二人……”
“积玉山巅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败坏剑修论剑之道……”
“可那两个异端无名无姓,又遮去面貌和剑形,如何寻找?”
“看到他们剑法,我必会认出。”
“如今已在龙界,我们先去何处?”
“先找座擂台,与人论剑。”
“但是那两人的剑法,的确惊人……”
“其实,黑衣服的那个,我总觉得从前隐约见过。”
“我也觉得。”
“红衣那个,我想他的真容应是很美……”
“你真是剑修?”
2.
龙离渊穿红色还不错。叶灼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人模人样的此龙。
不是那种会吵眼睛的红,色泽更深一点,颇为沉静雍容。夏大师裁出的纹样,有微雪宫的样子。这样的颜色比墨色明亮,映得那双龙瞳里光芒熠熠,莫名地,像是当年在东海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叶灼伸手,去碰离渊眉梢眼角的轮廓,眉尾轻轻地扬起来,不错的形状。
离渊就牵起他的手,亲亲他的指节,外面是寂静绚丽的天空,今天是他们在须弥佛界,一起拜见师父的日子。
在须弥佛界,会是一场安静庄重的典仪,在场的还有龙界长辈,心兽老祖,与迦昙摩华上师亲近的诸位上师尊者。一切都准备好了,离渊又亲了亲叶灼的额头。莲花水月的金冠上,流苏晃了晃,映进了离渊的眼,他看见也有华光流转的坠饰,点缀着这人的额头和发间。
好漂亮的人,穿着这样的衣服。不只是红色,还有须弥佛界辉煌浓郁的华彩。
人间的戏文原来都是真的,原来真有一天会不敢看观音。
龙离渊忽然这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忽然领悟了绝世剑招。
然后那龙低下头来贴着他,轻轻笑说:“拜了师父,就不能反悔了。”
难道还会反悔,贴来贴去成何体统,叶灼敷衍地回他一声。
“拜完师父,我们就在龙界大婚,然后我带你回渊海地宫,不能不去。”
“还有人界,人界也要有。我都想好请柬发给谁了,等回去,你看一遍。”
叶灼点点头。婚事应一次,最后竟然有三次,龙离渊就这样,最喜欢一而再再而三。
“那就说好了。”离渊目光灼灼看着他。
应都应了,难道还会逃走,再说他就算没有答应过,龙离渊也会当他答应了。
究竟是哪一个时刻定下的?叶灼缓慢地回想。
似乎是在被师父救回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恢复,离渊被灌进去的佛法也还没有学完。离渊守着他,他们一起修炼,再后来离渊说,我们出去走走。
于是在须弥佛界走过了不少地方,那是一些在人间和龙界都看不到的景象,还有很多玄妙的、他们也看不懂的道。三千世界的路还很长,好像几千几万年也看不完。
就在须弥佛界,龙离渊染上毛病,见庙就要添香火,要在佛前焚香一拜,要告诉诸天神佛他心中有所愿。
自己拜还不算,还要他也一起来。叶灼说你再这样依次拜下去,很快这三根香就要杵到师父面前了。
龙离渊忽然说那就回去拜师父,立刻去找师父,就在师父面前。
不是拜佛不是拜师,是拜堂的拜。
叶灼真不知道这样的转折从何而来,但长虫已经一念之间图穷匕见,就在佛前按着他,问你应不应,什么时候,什么天气,你应的话就点头,不应,我现在就把你捆回渊海。
叶灼被他缠住,挣脱不开,好不容易推开一点,径直拔剑。
那你和我比剑,你赢了,我就答应你。
长虫想了想,又做起正人君子,说你现在不是全盛之时,我胜之不武,等你好了,我和你一战。
就现在,叶灼说。你比不比。
离渊当然是拔剑。
于是就这样鬼迷心窍,让墨龙胜之不武一回。
其实架根本没打完,打到一半离渊就抱着他落下来,在佛前,离渊亲他很久。
然后离渊说,叶灼,你答应了,是不是。
叶灼就看着他,轻轻点头。
离渊想了想,又不同意了,说这样,少些风景,也少些见证。
随便他在想什么,叶灼已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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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离渊说,这么久都只学佛法,该学剑了,我们去鸿蒙大界,和那里的剑仙剑神论剑,边论边学,学些时候,你的身体也好了,我们就等一个风雪天,在鸿蒙大界里雪最大,冰川最美的积玉山巅,拔剑一战。
叶灼就知道他有些时候不是在看佛经,是在看话本。
不仅要去鸿蒙大界做剑客,还要做无名剑客。
不仅要做无名剑客,还要做惊鸿一现,短短时间内异峰突起的无名剑客。
最后叶灼和他一人一边,各自找感兴趣的剑修论剑,数不清打了多少场,总之整个鸿蒙大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叶灼收到约战信函,在积玉山巅。
于是就在积玉山巅。
远处都是剑修在看,他和离渊打了一场。其实他们两个人比剑,若无意外,都是势均力敌,最终平局,那一天也是。
那场比剑也很久,也许又是三天三夜,这样的一架打完了,就算是宿仇也会论道两句,勉为其难交流一下交流剑中得失。
停手的时候漫天风雪很美,远山如玉,离渊就在他近前,他抬头就能看见离渊的眼睛。
“叶灼,其实我在佛前,只有一个愿望。”离渊轻轻说,“我想要你一生逢凶化吉,心愿得偿。”
叶灼静静看着他。
我的心愿已经偿了,叶灼说。
不算,离渊说。从前的已经实现了,往后的也都要这样。
叶灼看着他,觉得自己应是在笑。
那你做我道侣好不好?离渊忽然说。
不,不做道侣,道侣太疏远。我要像凡人那样,和你成亲,生死相守,好不好?
然后离渊等他的回答。
那一天,他对离渊说了什么?叶灼想。
他说,离渊。
我在佛前,也有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是什么?总之听完离渊的瞳孔又圆了,抱着他打转,围观的那些剑修情绪异常激烈,说他们不是来看这个的。
那怎么了,离渊说,就要他们看这个。
这条龙。
龙在叶灼面前晃了晃。叶灼的思绪从积玉山巅回到眼前,他眼前是离渊,离渊背后是须弥佛界的漫天云霞。
“时辰到了。”离渊说,“我们一起去,我牵着你。”
叶灼缓缓回握住离渊的手指,他向前看去,那里是一座恢弘的宝殿,他们要拨开云霞般的锦幔,穿过莲华簇拥的回廊,走到那里。
走到那个好像经历了千山万水,终于来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