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殿。
洪荒古界的老圣主毕犴正在惆怅地品茶。
龙界送来帖子,桓明要和青龙族那条老兽一起来访,今天就是会面之日。
如此大张旗鼓,一定有事发生,听说心兽族那个老物最近也频频与龙界往来,毕犴留意已久。年纪大了,有些经不起事,但都是几万年前一起叱咤万界、为非作歹的老熟人了,说来还真有几分想念。
何况,毕犴老祖自己心中也有诸多愁绪,想向老对头们诉说。
桓明和青龙一进玄黄殿,就见毕犴老兽放下茶盏,长叹一声。
如此愁容满面,使人开怀。桓明从容落座,微微笑:“毕兄,何事烦忧?”
毕犴摆摆手:“还不是那些晚辈孽畜,每天闹得我不能安宁。”
桓明道:“愿闻其详。”
老友这样细心宽慰,使毕犴深感温暖,一腔烦闷尽数涌出:“还能是谁,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儿,这会正在后殿上吊呢,好笑!且看他吊上一年能不能把自己吊死。”
“哦?毕狸怎么了?你膝下只他一个孙儿,一向爱护。”桓明倾身,语调颇有耐心,“遇到何事?不妨说给我们,一起商议。”
金龙何时如此善解人意过?难道这些年深居简出,逐渐转性。毕犴大叹一声:“小畜生游手好闲,能有什么事,遇到孽缘罢了!他爹是条狐狸,我当初就不赞成,这样不正经的血脉染上了,一定会出事,现在果然气煞我也!不知道在哪碰见一个病秧子凡人,爱的要死要活,偷了颗仙丹送过去,吃了半颗,现在人都快没了!我要把那人风光下葬,小畜生还不同意,非其不可,还要相约去人界过什么‘归隐田园’的生活,不就是喝西北风吗!换成你们,同不同意?”
桓明似乎感同身受,轻轻点头:“若是如此,实在不宜结成亲家。”
“正是这样。凡人之寿能有多久?我真怕一眨眼,我那混账孙子已丧道侣,道心大损啊!那凡人的家里也不用说了,西北风是够喝的!”毕犴老祖拍打着宝座扶手,“他现在铁了心和我们干仗!现在把他娘也气得倒仰,说不要他了,我老人家夹在中间,还能怎样?”
桓明道:“毕兄,小辈情爱不好横加干涉,还是徐徐劝解为好。实在不行,等那凡人死了,招魂回来炼成鬼修,也可以长相厮守。”
毕犴双目瞪如铜铃:“炼成鬼修?小畜要是真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一族的荒古血脉谁来传承!是他能还是鬼修能?”
“哦?那么这人族若是一直活着,就可以延续你族血脉么?”
毕犴老祖面如土色:“……那也不能。”
桓明缓声宽慰:“车到山前必有路,毕狸今年也就三千来岁吧?还远不到忧虑之时。”
毕犴烦闷摆手:“唉,别人不懂,你们还不懂吗?他娘不着调,他也是个混账,这样下去,我怎么放心把位子下放?日子真是不能过了!你们底下那些龙崽子,我看都教的很好,修炼也用功,该让他们多多来往,也好教教那不成器的畜生。”
“他们整日在外闯祸,我也深为苦恼。”只听桓明徐徐道,“不过,在外面游历多了,总算还有一些长进。”
听这话音,毕犴老祖狐疑地望向这两条龙,看见他们脸上,似乎都有一丝遮遮掩掩的得意神色。
毕犴端起茶水喝进一口:“说了半天,还没问你们有何贵干。”
“哦,也就是小辈的事情罢了。”桓明轻叹一口气,“我们家那条小墨龙,你也见过。就是为他的事。”
“哦?是离渊么?”毕犴老祖挑眉,烦闷心情终于退去些许,关切道,“发生何事?可有难处?”
青龙老祖道:“还不是一样的小畜生,倔劲上来,说要和人族同生共死,把桓明气得够呛。”
“这又是怎么了?老青,你细细道来,我们一同想想办法。”毕犴不由喜上眉梢。
桓明呷了一口茶水,状似漫不经心般摆手,让青龙不要再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幸而后来峰回路转,勉强算成就了他们的缘分,眼下,是要议婚事了。”
毕犴眉毛微跳:“议婚?”
青龙叹气:“是啊,龙崽子说心意已定,我们做长辈的不为他议婚,还能如何。”
毕犴端起茶杯,心中预感不妙,道:“都到了议婚这一步,应当是能修炼的人族吧。修什么?”
“似乎是剑修吧,人族名目五花八门,我也不太清楚。”桓明轻叹道,“只知道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到了他们人族的人仙境。从前总说人族有天骄、有道柱,在三千世界里前途无量,我还不信,现在见了那孩子,二十五六的年纪,修为境界竟然和离渊那崽子相当,假以时日,不知道要成长到何种地步,真令我族心有戚戚啊。”
毕犴的动作停下了。
桓明继续道:“好在寿数上是没什么忧虑了。这桩婚事,我也算是乐意操办。”
毕犴沉吟许久,道:“出身哪界?”
“与我界东海接壤的一方人界,不大,先前也名声不显,毕兄大约没听过。”
毕犴的茶水终于能够喝到嘴里:“那倒无碍。虽则墨龙娶亲就是两界联姻,但既然两情相悦,也不必在意这些。”
“先前是籍籍无名,不过前些时候出了个事情,清云仙界积重难返,骤然破溃之事,毕兄是否有所耳闻?”
“似乎听过。”
“便是他们那方人界捅出的事端了,那里很有一些不世出的英才,划破清云仙界天道的一剑,也正是我们家那孩子所出。”
毕犴看着桓明,放下茶杯的动作停顿在半空,呼吸已有些起伏。
青龙老祖重重叹一口气,待毕犴看过来,就见他苦闷道:“何止是关联人界、仙界,那孩子还有须弥佛界的师承出身呢。千头万绪,我等近日实在是不得清闲。”
毕犴握住茶杯的手愈发用力,语气平静道:“你们龙界娶亲,娶到了须弥佛界去,那岂不是青灯古佛么?”
桓明微微有一点笑意,道:“不是娶亲,我们都说是结亲。那孩子,我们喊他灼儿,修的是虚空寂灭,不必身入佛门。”
毕犴:“……虚空寂灭?”
桓明稍饮茶水,不经意般回答:
“正是须弥佛界,迦昙摩华上师的爱徒。”
毕犴的胸膛急促起伏几下,握住茶杯的手愈发用力。
就在这时,桓明朝他递来一封鲜红烫金的华美请柬。毕犴定睛看去,就见上面花纹张扬繁复,一层叠着一层,有龙界昭告万界时独有的纹样,有须弥佛界的图案,有人界的吉庆文字,还有华美舒卷的莲花印记,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刺目至极!
毕犴平复呼吸,忍之又忍,这才能够放下茶杯,释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伸手接下请柬:“如此喜事,万界同庆,我界诸族一定携重礼来贺。”
呵呵,虚空寂灭。人仙剑修,须弥佛界。
“好说。”桓明欣然道,“我们那孩子是水木灵体,又会火属功法,佛法是很精通的了,尤其是五蕴之类,剑法属金,学得更好,毕兄若送贺礼,五行之中百无禁忌。”
毕犴咬牙切齿,如此嘴脸和点名要他宝库中哪些东西又有何异!刚才不是还说“不清楚”么,这会怎么又如数家珍?毕狸那个小畜生怎么就没有如此好命,可以堂而皇之大办婚礼?看见龙界如此风光,让他心魔难灭。
想起毕狸,又想起自己一族岌岌可危的血脉,那龙族就没有如此烦恼么?思及此心情终于平复少许,毕犴轻咳道:“那这血脉一事,你们又是如何思量?”
“这倒不急。”青龙老祖哈哈一笑,“离渊今年才多大,能化形也才二十来年,纵然有龙蛋,且还得几千年化生呢。”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毕犴心中泛起深深的狐疑,下意识里不愿深思。
什么叫“纵然有龙蛋”?什么叫“且得几千年”?青龙老兽笑容又为何如此刺眼?这样说话,让他作何想?不行,此事不问个水落石出,他必定辗转反侧,心魔横生,夜夜不能阖眼。
正要问个清楚,却见桓明眼神一转,偏不提此事,轻叹一声:“说来上师只这一个亲传弟子,甚为爱重,要两个孩子留在她座下,专心修行。我界几度提亲,都被推拒,幸而青龙想清了其中关窍,终于成功。”
墨龙崽子也在上师座下修行了?毕犴心中火急火燎,已经完全不想与这两条龙说任何话,但表面上还要敷衍:“哦?这又是如何说。”
桓明微笑:“那孩子如此天骄,又是上师高徒,在自己界中亦是一派的宫主,怎可俯就龙界少主?我们几个族主商议一番,打算择个良辰吉日,先昭告诸界举办大典,让离渊正式接了龙主位置,再议婚事。如此一来,上师自无不允的道理。”
说罢,轻呷茶水,动作中透出无边的轻松舒适:“这些年我兼两职,实在劳碌,如今离渊长大成家,正式做了渊海龙主,心中总算放下一桩大事,毕兄,等你也放下担子,传给小辈,一定来龙界找我,少年知交,老来相逢,岂不是一桩快事。”
毕犴:“?”
青龙点头:“不过,怕要等毕狸的事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毕犴老祖双目瞪如铜铃,呼吸急促起伏,玄黄殿中,只能听见老祖拍打座椅扶手,怒火中烧的喊声。
“送客!来人,送客……!谁和你们知交过?送客!”
这荒古老兽发起妒火来,有毁天灭地之威,真是多年未见,一时间如返青春。桓明和青龙同时露出意味深长、风轻云淡的笑容,施施然告辞。
玄黄殿中,陡然响起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
“让那个孽畜过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