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叶灼觉得陌生。
他还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就在自己面前极近处。
叶灼从未和他人如此之近。
无心。
还好,本命剑就在近处。
暂未感觉到致命危险,叶灼缓慢地睁开眼睛,混沌海渊般的气息中,映入眼帘的是墨色织银的布料。
此人是谁?有何用意?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醒了?”一道含笑声音在他耳畔说。
嗓音华丽,若听过,必定记得。
叶灼不记得。
何况语调如此轻薄。
行走江湖,叶灼并非没见过此类轻浮之辈,他抬眼,一双暗金竖瞳映入眼中。
面前之物有人声、有人形,却分明是一只异类。
境界几何?感受不出。
召来灵剑的念头乍动,叶灼眼前一暗,含笑的金瞳在他眼前放大,唇畔忽地温热,他被厮咬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这是在做什么!
叶灼刹那僵硬,可那人的举动不止于此,甚至伸手握他右肩!他必杀此人!
“你怎么了?”忽听那人困惑般语声,“做噩梦了?”
说着,额头贴过自己的额头。
这样的动作叶灼只在凡间看过一次,是凡间的父母抱着发热的孩童,去试病童的温度。
叶灼忍无可忍,支起身子往后撤去。
这样的动作更让离渊觉得困惑。
人叶灼从醒来就有点抵触自己,相识至今,离渊还从未在叶灼身上感受到过此种情绪。
难道他在叶灼梦里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么?
若是如此一定要好好向这人赔礼告罪。
离渊没有再碰叶灼,仔细端详这人。
叶灼也终于看到了这人的全貌。
暗金色的幽幽竖瞳,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还有发间两根张扬的龙角。
原来是它。
叶灼心绪渐渐平静。
目光从龙角上缓慢地移开,叶灼重新看回那条龙的眼睛。此龙的着装有伤风化,衣襟间隐约露出胸膛轮廓。即使并未刻意去看,也让叶灼觉得刺眼。
叶灼不着痕迹又后撤些许。
照面间,他已经看清对面那龙的体态、身形、龙角长度,区区三四年未见,已经与记忆中有所出入,龙按理说应是生长缓慢,难道竟然并不如此么?
除此之外,叶灼无所想。虽然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兴许是被墨龙以邪僻术法招来的。
但与这条龙再相见,除去生死胜负外应无他事。而与它再战,亦是叶灼多年来早有期待之事。
本命剑受召,已经握在叶灼手中。
叶灼:“你作者有话说:”
离渊在同一时刻迟疑开口:“你……”
两人声音同时停下,似要听对方下文。
最后,离渊反复看过叶灼的样子,语气仍然稍有迟疑:“叶灼?”
昔日有仇,今日相见,难道不是该冷笑讥讽,继而拔剑?
而且这条龙为何知道自己名字?
算了,看周围环境,自己恐怕已经身在龙族老巢,再想这些也无意义。
叶灼淡淡道:“怎么。”
离渊:“你现在多大?”
“啊?”
叶灼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言语,这样的神情离渊倒是从他身上见过许多。离渊反复打量叶灼。
黑白分明的眼瞳像清澈的水波,是熟悉的形状,连那一丝戒备的神态都很美,像水面上点点寒星。
可是离渊觉得,叶灼像是小了一些。
十几岁?十九?二十?
二十五岁的叶灼已经不会流露出这样直白的戒备和警惕了,已经可以高高在上审视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切敌人。
再细看去,不论是五官、神态还是身形,都有些微不同。
离渊知晓,叶灼一直对自身的状态颇为满意,觉得一生中用剑最好的时刻就是此时此刻。
所以在二十稍过,身高长成之后,恰好突破合体境界,他就把自己的肉身停在了那时。
而现在,眼前人还未到那时。
离渊忽然想到自己和叶灼此次回渊海前,刚在师门后山探索过一个光阴错乱、红尘颠倒的玄妙秘境「刹尘劫」作者有话说:是因秘境缘故?
他见过五岁时的叶灼,见过十五岁时的叶灼,更见过二十五岁的叶灼。
眼前的叶灼,难道是他从未见过的,二十岁之前的叶灼么?离渊愈发放轻了呼吸。
这条龙到底在做什么?叶灼对这人眼中的笑意实在不解,只觉怪异,他要离得再远一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即便是用邪术把自己召来老巢,为什么他和这条龙是待在一张床上?
叶灼离开此床,才发觉连自己身上穿的都是一件毫无印象的寝衣。
虽然不至于像那条龙一样伤风败俗,但亦不是比剑时应有的着装。
离渊:“你看自己手腕。”
叶灼低头,抬起的手腕上,一些淤红的痕迹,像是指痕,又像是被人咬过。
那条龙含笑朝他走过来,叶灼抬头看着他,后面是龙宫的床柱,明珠映出堂皇的陈设,俨然是一座寝宫。
“叶灼。知不知道,我是你的谁?”离渊在离叶灼三步远处站定,说。
叶灼再度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剑。没错,龙鳞片。
因果早生,仇怨已结,还能是他的谁?
离渊自然注意到他动作,当即笑意深深。
“我是离渊,你是叶灼。我和你在东海畔一见钟情,送你逆鳞做聘礼,接你回到渊海地宫。你说,你是我的谁?”
此语何其荒谬,令人发笑。叶灼明白了,此是他观冥之中,偶逢心魔。
修虚空寂灭之道,叶灼不认为自己会有心魔,可是心魔幻境横亘面前,不得不信。他的心魔竟与本命剑有关。
叶灼握紧剑柄斜护身前,那自称「离渊」的墨龙一步步朝他走来。
既是心魔,以剑破之,叶灼拔剑。
剑光骤袭而来,离渊没有丝毫意外,他用剑鞘挡了,和叶灼过招。
小了几岁的叶灼,剑法自然也还差些火候,离渊要压制他轻而易举,何况他对这人如此了解。
作者有话说:怎会如此!
叶灼能感到现在身体的资质胜过往常的自己,灵力也比往昔更加纯粹。可是这龙的气息同样深不可测,剑招出神入化,将他压制。
最后,叶灼被他按着抵在墙壁上。
叶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受制于人。即使是那次东海畔和墨龙打斗,最后也是势均力敌。心魔无法用剑破,因为他的剑还不够好?
因为他没有必胜之心?
难道要以心破?叶灼心念如电转,已经闪过无数应对心魔之法。
冷不防离渊又欺身上来:“在想什么?”
可是,为何却是自己与这条龙作者有话说:
难道是天道轮回,他的报应?可是这世上有如此多报应之法,为何到他身上,是如此荒谬的场景?
离渊看着这人的眼睛。
生气了。
这么好看。
“怎么……”离渊抵着叶灼,“我是你夫君,你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这称谓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他应该高兴?叶灼被制,怒视此龙。
他和这龙确然有所牵扯,心魔在此亦可解释,可是世上有千种关联万种仇恨,为何会是现在这样?
当年东海初见,对此生灵,他固然有喜爱之意,可是绝无情爱之思。
更何况,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身处这样的凡尘业障中,也从不觉得自己能与这龙和平相处。
如此心魔,该作何解?
离渊看见这人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离渊就笑。
“是不是在想,心魔何解?”他依然按着叶灼,这人身体戒备强作镇定,让离渊觉得好玩,他凑近叶灼耳侧,“可是初遇心魔,怎知何解?不妨听你道侣一言,深入其中,听之见之,再想破解之法,如何?”
嗓音徐缓,款款含情,即使是昔日在幻剑山庄听长老讲道时,叶灼也没体会过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殷殷教导,更觉不适。
尤其是,这人说罢之后,不等自己回答,忽然将他横抱而起。
叶灼:“!”
他极力挣脱,却被这龙牢牢按在身上,这又是在做什么!叶灼无法根本适应这样的距离,可是这条龙仿佛知道自己下一刻要如何挣扎,防得滴水不透。
还抱怨般说:“叶灼,痛。”
挣扎不出,叶灼也不再白费力气,他从未如此恼火,许久才平复吐息。
被成年墨龙拢着,叶灼自然感受到这具躯体成色,龙族是否有不见记载的锻体圣法?算了,心魔幻境因心而动,虚构罢了。
此境无法以剑破,亦不知如何以心破,还真如墨龙所说,只能深入幻境,伺机而破。
这条龙说他叫什么?离渊?难道在自己的臆想之中,还是一条有名字的长虫。
离渊感受着怀中人,人叶灼审时度势不再挣扎,抱在怀里比从前更觉纤细,这样也不好,会让龙不由小心翼翼,下意识里怕折断了。
抱着他,离渊又回床前,款款道:“你看,这是渊海地宫,墨龙居所,亦是你我的寝宫。”
叶灼充耳不闻,只管打量此处,幻境造物还真是纤毫毕现,香炉中轻烟袅袅,逸散的气息浅淡缥缈,如莲如月,意外让他觉得不错。
只是香气之中还有另一种极淡的香息,不是炉中所燃,让叶灼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到底在何处嗅过。莫名地,这气息让他想到龙。
作者有话说:他被龙放在床上。
叶灼自然是趁机发难,一着不慎,又被制住。
真想把这条龙杀了!叶灼不知道自己的恼火到底从何而来。
从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强敌,心境毫无波澜。可是被这条龙钳制,偏偏让他火从心头起,明知道实力悬殊不宜轻举妄动。但一看到金瞳里的盈盈笑意,就是想踹打此龙。
莫非真是心魔难灭?
打输了,好委屈。离渊忍不住亲亲叶灼的眼角。
一靠近,叶灼又嗅到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息,原来真是龙身上的,让他失去兴趣。
香里似有古怪,但是幻境波谲云诡,今日一切都很古怪,叶灼已无法将每桩事都条分缕析。
他推开墨龙,阴晴不定地扫视其身,寻找破绽,正在全神贯注,即将出手之时,那龙却忽然俯身,有触感怪异之物蹭过他的颈侧。
“你要不要看看龙角?”墨龙说。
叶灼的目光,缓慢看向递到眼前的龙角。
自然,是两根不错的龙角。比典籍所画,更为美观。
这双角他也曾见过,在东海之畔,海天一色中。
这是幻境,叶灼告诉自己。思绪回转,他已凝聚灵力,本命剑亦是微动,一触即发。
离渊:“可以摸。”
“……”叶灼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龙角。
像是怕他不明白语意所指,离渊又强调:“龙角。”
思忖良久,叶灼伸手,指尖在龙角边缘轻轻触碰,竟是这样的触感。他又向下去,指腹滑过龙角的表面,细细体会。
最后,握住龙角根部,轻轻掰了掰,像在琢磨此物长得是否坚固。
至于有没有悄悄思索拔出之事,离渊就不得而知了。
叶灼摸过他一根龙角后又去摸另一根,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不是很能够控制自身了,决定将龙角收起。
叶灼手中一空,微微蹙眉。
下一刻,被人从身后环抱,另有东西仿佛活物,递到他手中。
“龙尾巴……”离渊说,“也可以玩。”
龙尾巴?
叶灼缓慢地合拢手指,握住墨玉般的冰凉尾尖,有鳞片,还有刺一般的尾鳍,但都温顺般伏着,不会扎手。
刚握上去,那尾巴尖就本能般弹了弹,脱手而出,像是不愿让人碰到。
叶灼再抓。
你来我往几次,尾巴尖最终还是被叶灼擒入手中。触感冰凉,但也温润,叶灼握住,不让它再逃脱。
他静静注视着手中之物。
叶灼:“……”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耳畔传来那龙的轻轻笑声,叶灼心中恼火又起,丢掉龙尾巴。
下一刻他发现背后的离渊已经不见了,自己被一条全然的墨龙牢牢缠住,有绞杀之势,叶灼警惕。
识海内又响起那龙阴魂不散的嗓音:“龙鳞片,也可以摸。”
叶灼的目光停顿在龙身上。
其实在玩尾巴尖的时候就发现了,墨龙的鳞片,似乎比第一次见到时又好看了一些,只是尾巴上鳞片细密,形状不大,不如在龙身上看得清晰。
墨玉鳞片光华内蕴,威风凛冽,质地似乎也有所改变,更加强韧。
这样的鳞片比自己的本命剑好。
心中浮现这一想法的时候,叶灼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放在龙鳞片上,正在缓缓摩挲。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本命剑。
作者有话说:却发现记忆中尚未锻好的无心剑,此时却是彻底完成、完美无缺的状态。
甚至比墨龙身上的其他鳞片更显锋芒。
也对,龙之逆鳞本就是身上最好的鳞片。
叶灼心中似有明悟。
原来,心魔起因不是凡尘业障,也不是情爱之思。
而是自己对更好的本命剑、更美丽的龙鳞片的愿望,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是,如果不是人间种种,不是因缘偶遇,这样的鳞片,似乎还是长在龙身上更好。
莫名地,叶灼觉得本命剑似乎不叫无心,那又叫什么?想不清了。
叶灼的手指没有离开龙鳞片,甚至,他把整条龙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是在东海时候,没来得及看清楚的。
墨龙是不错。
如果没有人形,就这样以龙形待在身边,似乎也可接受。叶灼和墨龙暗金的眼瞳对视,龙瞳一线,似乎对自己极有敌意,他伸手,摸了摸龙脑袋。
天旋地转,他被龙离渊压回床上。
这龙回到人形,竟是兴师问罪般晲着他:“二宫主先碰龙角,又捉龙尾,对龙如此轻薄,有何用意?”
好笑。难道是他按着长虫脑袋要他把长虫角递到手里的?
一会自称夫君道侣,一会又说他人轻薄自己,如此自相矛盾,此幻境迟早不攻自破,叶灼不理。
他不理龙,龙反而来理他,离渊按着他,舔咬他嘴唇,又伸手扣住下颌,想分开他唇齿深入其中。
这又是在做什么?叶灼从未见过如此轻薄不成体统之事,自然是剧烈挣扎。
可是像此前的每一次一样都没有成功。
不仅没有推开那条龙,还被其扣住肩背腰身,深深吮吻许久。
直到喘不过气时叶灼才被放开,他怒视此龙,刚想稍作调息,那龙却又俯下来,从耳侧到脖颈攀咬。
叶灼忍无可忍,想想也知道这龙想做什么了,他真想以佛家法门施向此龙,让它六根清净,可佛法还尚未悟透,这龙何其可恶!
那条龙又往别的地方咬,身体传来的感受也已经过度,叶灼只想离开此处,他活了快二十年,怎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么多地方不能碰?
手腕挣动间又被墨龙按住。
“叶灼……”那龙抬起他手腕,要他看手腕上的齿痕,“你说这个是怎么弄出来的?”
还能怎么弄出来,自然是咬出来的!
被谁咬的,不言而喻,叶灼不答。
“还有这里……”离渊又捏住腕上一处指痕,说,“这个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齿痕是咬出来的,指痕自然是握出来的,叶灼被墨龙握住,觉得自己被气得心境浮动,难道真是道未修成,还需澄清。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离渊手指点过他胸前,腰腹,苦恼般问道:“好多,怎么弄的?”
叶灼低头看见自己散开的衣襟间,随处可见比手腕上更多的、形形色色的痕迹。
“呃……”
他也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弄的。
也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离渊又亲他身上各处,让他思绪不能理清。
他还感到那种隐隐的香息变浓了,这香真的有古怪。
叶灼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情绪该被称作什么,他觉得困惑,又觉得怪异,觉得墨龙何其可恶,又觉得看到这条龙好好的,也不错。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墨龙这样抱着他,为什么他会一直抓着离渊的手?
他的道究竟哪里修错了,要到这样红尘颠倒的幻境里来澄清?
叶灼蹙眉,看着离渊的面孔,看他的眼睛。
为什么偏偏又是这条龙?
可是若真是前缘纠缠因果报应,又似乎真的只有这条龙。
“叶灼。”离渊忽然说,“这里。”
叶灼看过去,看见自己皮肤上,隐隐约约出现淡红妖异的莲纹。
这是五蕴皆空的图案,他认得,可是自己分明还未用出此法,怎么又会出现在身上?
“这是五蕴皆空留下来的。那以后,五蕴皆空就在你身上消失了,只有这些莲纹,偶尔显现。”
那龙的嗓音响在耳畔,更让叶灼觉得身处颠倒梦境。
“在你……七情动时。”
说罢那龙又来亲他。
叶灼这次没有反抗,于是他感到了墨龙的吻,缠绵悱恻。
叶灼还是想不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出新手村偶遇完全版墨龙,咪拼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