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莘进病房的时候,傅尧在哄顾真说话。
她下午在K国谈生意,秘书突然敲门进来,给她看了突发新闻。顾莘给苏宛打电话,苏宛那头一直在忙,她呆了一会儿,打给傅尧,傅尧倒是接了。
傅尧说顾真正在做检查,又给她报了医院和病房号,顾莘紧急定了回S市的机票,在路上度过了她一生里最难捱的四个多小时,才在晚上十点多赶到了医院,推开了病房的门。
“喝点水吗?”傅尧背对着顾莘,手里拿着杯子,很温柔地问顾真。
他挡住了顾真的大半身体,顾莘又走近了些,才看清顾真的全貌。
顾真穿着一套浅色的病号服,背靠着枕头,头发有些乱,显得脸又尖又白,脸上还有一道泛着红的擦伤。他看见顾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宝宝。”顾莘走到顾真身边,俯下身,看着顾真,想抱抱他,又怕顾真哪儿在疼,会被她压到,只好伸手摸了摸顾真的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顾真对着她摇摇头,又摆摆手,好像在说自己没事儿,但还是没发声。
顾真用嘴够住了傅尧举着的杯子里的吸管,喝了一口,不知怎么,突然开始激烈地咳嗽。他咳嗽的时候,手猛地推了一下傅尧手里的水杯,床单上撒到了些水。傅尧立刻把杯子放到了一旁,一手按着顾真的背给他顺气,一手按响了陪护铃。
顾真咳嗽的样子让顾莘毛骨悚然,他嗓子很沙,边咳边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得移位了。顾莘站在一旁心疼得直哭,医生进来之后,顾真又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医生写了两支药给护士,还拿来了顾真的检查单,道:“病人身体没有大碍,只有喉部因为吸入大量烟雾,有急性咽喉灼伤,所以还要住院观察。”
顾真看着医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尧就把位子让给了顾莘,自己和医生走到了门口,交流了一会儿看护时的注意事项。
医生把注意事项交代的差不多时,傅尧有些犹豫地开口问他:“赵医生,咽喉灼伤会影响声道吗?”
“应该不会,”医生摇摇头,说,“顾先生的灼伤不算严重,我说要观察,是因为怕有炎症发烧。不过他的声音,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这一点你们还是要做好准备”
傅尧说知道了,又谢过医生,刚转回身想进房,身后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顾莘走出来,病房里的灯已经暗了。
“我让他先睡,”顾莘解释,又指指挂在墙壁上的圆钟,道,“都十一点了。”
傅尧点点头,说:“今晚我待着陪他吧。”
顾莘看着傅尧,隔了几秒,才轻声说:“先让护工看一会儿,我们聊聊吧。”
两人沿着医院的走廊,走到了一间靠花园的半封闭休息室,傅尧让顾莘先坐下,去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两罐热饮,递了一罐给顾莘。
医院里的暖气打得热,但顾莘手还是很冰,握着热饮,才觉得有些回温。
“今天怎么回事?”顾莘等傅尧坐到了长凳的另一端,才开口问,“苏宛呢?”
“苏宛去处理媒体和警方的事了,”傅尧说,“顾真出事全程被一个主播直播了,现在外头乱得很。”
“我知道,我看了,”顾莘又问,“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傅尧把白天的事简略地解释了一遍,又说了司理的身份。
司理是今年年初才调任这个部门的部长的,和顾真开始出怪事的时间温和,根据警方的初步取证,慈善晚宴、片场刀片这两件事发生时,司理全都在场,并且根据酒店当天在监控室值班的人员回忆,蓝业的司部长也确实是来过监控室的。
“我担心的还是顾真的状态,”傅尧说,“顾真吓到了。”
他可能永远没法忘记他走进烟雾弥漫的房间里时,所见到的场景。
“嗯,”顾莘听着,鼻腔又开始酸热,她用脸贴着热奶茶的罐子,对傅尧说,“今天麻烦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是我没做好。”傅尧说。
他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易拉罐,头微微下垂,嘴唇都带着心有余悸的苍白。
顾莘突然觉得很不忍心。
傅尧说“没做好”的模样,看上去终于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了,在深夜的医院休息室里,连傅尧都变得软弱,变得什么情绪都没办法藏起来,袒露出惊慌后怕的一面。
顾莘才发现,对傅尧来说,她的客气,其实都是残忍。
傅尧很成熟,常常让她忘记了,傅尧比顾真还小了四岁。二十四岁理应是刚刚大学毕业不久、或者还在继续学业的年纪,顾莘想着,傅尧应该是很真的喜欢顾真,才会从一个对任何事都应付自如的人,变得这样战战兢兢,又如履薄冰。
“你也吓到了吧。”顾莘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傅尧的头。傅尧头发很硬,侧脸很英俊,轮廓也很深,他面无表情,但顾莘就是能感觉到,傅尧是很害怕的。
傅尧没转头看顾莘,眼睛还是没什么焦距,看着落地玻璃外头黑黢黢的树木,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事情发生才知道自己真的不是电影主角,也没有没有能在最后一秒赶到现场的运气。”
顾莘轻轻拍了拍傅尧的背,说:“你做得够好了。”
傅尧摇摇头,说:“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来了。”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又道:“我去陪他了。姐你先回酒店吧,还是回顾真家?”
“我住酒店。”顾莘说着,陪傅尧走回了病房。
顾真并没有很乖地在睡觉。
她们进去的时候,护工紧张地站在离床不远处,轻声劝顾真早点休息。
顾真侧躺着,一点劝告都没听进去,兴致勃勃在玩手机。
傅尧走过去,把顾真手机抽走了,又把壁灯打开了,对顾真说:“姐姐要回酒店了。”
顾真坐起来,乖乖跟她姐挥挥手,又做了个手势,顾莘根据跟顾真相处二十多年的经验,勉强可以判断出来顾真的意思是“不用担心”。
“你乖一点,”顾莘俯身亲了一下顾真的额头,对他说,“傅尧够忙了,你别给他添麻烦。”
顾真这次没有因为顾莘这样偏袒的话而不高兴,他听话地点点头,又抬头看了傅尧一眼。
有傅尧在,顾莘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又嘱咐了顾真几句,就走了。
傅尧出去送了送她,回到房间,告诉护工:“我在就行了,你去休息吧。”
护工便退出了房间,又带上了门。
顾真偏过头,对着傅尧招招手,傅尧走过去,坐在顾真床边,顾真伸手要拿手机,傅尧没给,还说:“你该睡觉了。”
顾真摆摆手,双手作了个打字的动作,傅尧理解错了,说:“这么晚了跟谁发短信?”
顾真伸手戳了一下傅尧的肩膀,点点傅尧,点点自己,又重新做了在手机上打字的动作,傅尧才明白过来,把手机给了顾真,说:“要打字?”
“笨。”顾真只打了一个字,就送到傅尧面前。
傅尧看到顾真对他的评价,便笑了笑,靠过去亲了一下顾真的脸,说:“是没有小顾哥哥聪明。”
顾真删了“笨”,重新打:“我姐还好吗?小凌醒了吗?”
“你姐情绪还算稳定,小凌早就醒了,已经在工作了。”傅尧把情况有选择性地顾真说了说。
傍晚时,警方在洗手间的洁具间里发现了昏迷着的小凌。
上了救护车没多久,小凌自己醒了过来,在医院检查之后也并无异样,便录了口供,说了当时的情况。
司礼把她和顾真带到一件房里,锁上了门,先把顾真的嘴贴上了胶带,绑了起来,又把她打晕了。
她在医院里待到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确定没有损伤之后,就出院去帮苏宛的忙了。
“现在怎么样?喉咙还疼吗?”傅尧问顾真。
顾真打字:“有一点点。”
“会好的。”傅尧小心地碰了碰顾真脸上的擦伤,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把顾真手机拿过来,跟顾真商量:“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顾真点点头,又往右边挪了一点,拍了拍他床边空着的位置,意思是要傅尧睡在这里。
傅尧只考虑了几秒,说好,然后就去洗漱了。
苏宛是第二天早上和顾莘一起来的。
医生八点查完房,给顾真量了体温没多久,苏宛敲门进来了,顾莘和小凌跟在她后面。
苏宛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顾真拿出了傅尧早上出门给他买的一个的儿童磁力绘板,对着苏宛写字:“你看上去昨晚上没睡觉。”
“是没怎么睡。”苏宛说。
她对着顾真的样子,不再那么说一不二了,带着一些局促和后悔。
“怎么了,你今天看着怪怪的。”顾真看着她,又写。
苏宛没有直接回答,先把昨天晚上到现在为止,媒体新闻的状况,还有警方的调查结果简略地说了一下。
傅尧砸门把顾真抱出来的全过程都被直播了,就连生日会的视频都有人流出来了,外界众说纷纭,对两人关系的猜测也是五花八门。
这些推断和质疑,苏宛都暂时没有回应,只给几个恶意造谣的账号发了律师函,准备追究责任,杀鸡儆猴。
苏宛说完了,看了傅尧一眼,才又说:“真真,对不起。”
顾真把儿童绘板的橡皮擦一拉,又重新在空白的板上写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他已经爱上了这块绘板,和用语言和符号来自我表达的感觉。
见苏宛没说话,顾真又在下面写:“不用道歉。”
这时候,傅尧来了个电话,他就走外面去接了。
苏宛看傅尧走出去,关上了门,才继续对顾真说:“我已经和公司申请了离职,最近公司来了一个很有经验的经纪人,等你好了,我会好好跟他交接工作的。”
“什么意思?”顾真写给她看。
顾莘在一旁,也有些犹豫地看着苏宛,顾莘想劝劝苏宛,但又好像没什么立场来劝。
“我……”苏宛说,“确实做得不太好,掺入了太多私人情绪,严重失职。”
顾真看着苏宛,半晌,才写:“也还好吧。”
苏宛看着顾真那四个字,没说话。
顾真又拿着笔,继续慢吞吞写字:“换人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别人我也不习惯,”
“但是,以后要好好照顾我。”顾真在“照顾”两个字下面打了星标,表示重音。
苏宛“嗯”了一声,点点头,努力不让情绪外露出来。
“还有,”顾真把板上的字擦掉了,新写了一句,“对傅尧要像对我一样好。”
苏宛这才笑了,说:“我知道了。”
顾真又在下面写:“要比对我还好。”
“好的。”苏宛承诺。
“不要再惹他生气了,”顾真写,“我不想看到他又不开心。”
“还有顾莘,”顾真抬头看了一眼他姐,写,“以后傅尧每发一张照片,你都要点赞。”
“啊?”顾莘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真写的字,愣了一下,才说,“哦,好吧。”
顾莘话音刚落,傅尧推门进来,顾真一拉,板上的字就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