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登云楼,直上青云邀月归。坐落在金市中的登云酒楼,乃是洛阳第一高楼,上下四层,只比皇宫矮上几分。然而如此违制,却没哪个御史敢冒然弹劾。只因此楼乃晋阳分号。晋阳登云楼跟皇庄的关系,朝中谁人不知?
因而这登云楼,也就成了公卿大臣们最爱摆宴的地方。尤其是顶层雅阁,登高眺远,大半洛阳都能尽收眼底,更是引得宾客络绎。
不过今日,没人能订到顶楼的座位。
自昨夜起,登云楼中便外松内紧。各处隐蔽要害都安排了岗哨,连菜看都要经三四道查验,由管事亲自送入。登云楼里的伙计见多识广,哪能不知来客身份显贵?因而各个低眉顺眼,乖顺异常。只是这么大的派场,却听不到丝竹歌舞,总有些古怪。
“没想到能有如此景致……”
临街的雅间内,摆满珍馐,却无人问津。一人倚在窗边,正看得出神。
在他眼底,是一条璀璨灯河。自铜驼街起,蜿蜒流淌,如繁星倾落。放在后世,这样的繁华夜景并不出奇。而如今,却足以让人神迷目眩。
今日是上元夜。也是本朝,第一个不设宵禁的佳节。
去岁平了幽州,又有端门献俘。除了心头一患,天子龙颜大悦,命上元放夜,万民同庆。
十数年诸王争权、匈奴攻伐,洛阳几乎成了一片残垣。自新朝定都之后,才缓缓恢复人气。安置流民,重建“里”“市”,仅仅三年时间,这座天子之都就显出了汉时风采。如今扫平段氏鲜卑,更把匈奴伪汉打得龟缩长安。取消宵禁,达旦欢庆,岂不是应有之意?
有这样的圣令,莫说三市各店家,就连铜驼大街左右的府衙,也纷纷张灯结彩,誓要灯树灿灿,彻夜烛明,讨得陛下欢心。
只不过他们心心念的天子,并未在端门观灯,而在这酒楼之中。一条健硕手臂,环住了那人腰肢,把他从窗边拖回:“外面天寒,主公喝些温酒。”
酒盏抵在了唇边,梁峰随意酌了一口,甘甜酒酿顺喉而下,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饮了两口,他忍不住又看向窗外:“若是有烟花就好了。”
这等灯会,没有焰火总觉得有些冷清。
“火药乃军中利器,哪能外泄?爆竹足矣。”喂完了一盏酒,奕延抬手,又去斟上。
火药的重要性,梁峰怎会不知?只是发明一旦出现,总会传播开来。
“就算严防死守,旁人早晚也会制出。”梁峰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晚些也好,要先普及民用之物。就像纸张,若是未能广传,怎能看到此等景致?”
造纸术早就从原本的梁府匠坊,传到了民间。改变社会需要的是数量叠加,梁峰又怎么会一味藏着技术捞钱?也正因为民间的纸厂迅速增多,洛阳城中才能扎起这一片灯海。除了纸,瓷器和玻璃的方子,也会有计划地释出。其实关键不是垄断技术,而是不断创新,让自己位于同一时代的科技巅峰。
这就需要大量的人才积累,不是区区宫办匠坊就能解决的。
“今日上元,主公只管赏灯便好。何必挂念这些?”奕延挑了挑眉,又把酒盏递上。
这佞臣样,让梁峰肚中暗笑。故意板起脸,他道:“既然知道是游幸,怎么还喝这个?取竹叶青来。”
竹叶青是并州新酿的酒品,比玉露春度数要低些。酒色青绿,回味绵长,甚是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为了避免醉酒失态,宫里可不会备这些。各式稠酒、果酒,早都喝腻了。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要喝些带度数的。
奕延却未唤人上酒,只是道:“主公明日怕还要听不少奏章,哪能醉酒误事?”
身为天子,不乖乖呆在宫里,趁着放假到处乱窜,就算过节,谏臣们也未必肯放过。消息传到外朝,还不知会引来多少直谏。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梁峰哼了一声:“爱卿陪朕出宫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天子外出游玩,都敢作陪。怎么到了这时反而义正词严?
奕延笑笑:“陛下量浅,也不是臣之罪过啊。”
当年吹几扎生啤都是小菜一碟,现在喝点果酒就醉,实在是有点丢人。梁峰装作没听到这话,接过酒一饮而尽,又举箸吃了几筷子菜。登云楼的菜式,大多用豆油和菜油烹炒,跟后世相差无几,最是符合他的口味。
“楼里也有元宵,主公可要尝尝?”边给怀中人布菜,奕延边道。
天子总是在上元节食用糯米做成的汤圆,故而此物也称做“元宵”。后经几大酒楼推广,风靡洛阳。现在上元节不吃个元宵,就跟没过节一样。
谁料听到这话,梁峰忽地放下了筷子:“吃元宵怎好在这里?民间风味才值得一试。”
奕延一听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开口拦道:“我让人买些回来。”
“上元节不游灯会,岂不是白来?”梁峰可不上当,站起身来,“楼里应该有密道,咱们偷偷出去。”
“不可涉险!”奕延脸上的笑容尽去。陪主公出宫散心是无妨,走在街上就大不一样了。
“下面人山人海,何险之有?白龙鱼服,就要趁人多嘛。”梁峰笑眯眯从怀中掏出一物,“再说了,我可是早有准备……”
金市是最靠近宫城的大市,比东、西二市更为繁华。洛阳城中八成正店,都开在此处。所谓“正店”,唯有家大业大,实力雄厚的商家才有资格申请。还要交足了税金,从无作奸犯科才行。整个洛阳城,也不过三十余家。如此多正店会聚,又恰逢放夜,热闹可想而知!
各式各样的车驾,从巷口堵到了巷尾,任是门第再高,也挪不动半步。大街上,小娘子们持着盖扇,微遮容颜,好奇地打量着路边彩灯。小郎君们则高声喧闹,猜谜比射,吸引娇娘们展颜相望。
第一次上元放夜,就如此喧闹。待到明年,又该是何等场面?一家正店前,人头攒动,竞相观看店前巨大灯山。所谓灯山,也是前年方才出现的。每到上元节,店家就会用做出丈余花灯,在夜间点亮。斑斓绚烂,惟妙惟肖的灯山,早已成了洛阳正店的招牌。
只是这家的灯山,尤为不同。数百朵鲜花在船上绽放,映出仙子娇美容颜。船是灯,花是灯,仙子也是灯。两丈高的灯山熠熠生辉,更有香气萦绕不散,似那掌花的仙子,把天香引入凡间。此等精妙之作,哪能不惹人驻足?里里外外三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店家更趁势挂出琉璃灯,设台竖靶,引人较技夺灯。
“前面可是引芳阁的灯山?”人群中,有一男子笑着问道。那人着锦袍,戴纱冠,身长玉立,风度翩翩,显然是个世家子,可惜戴了张假面,遮住了容颜。与旁人不同,他戴的不是鬼面、虎面,而是张鹿面。古拙可爱,还顶着短短鹿茸,配上那光洁下颔,让人分辨不出年龄。
在他身边,一人答道:“正是引芳阁的台子。郎君想要那灯吗?”
与那郎君不同,答话之人肩宽体健,眉目深邃,竟是个胡种。就算未曾着甲,身上也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
如今能用得起胡将的世家,可不多见。加之亲随环侧,一看那郎君就是高门出身。
闻言,对方笑道:“怎么,你还想上去跟人比射术?不妥不妥,悭吝太过。”
这实乃打趣。以那人的箭术,夺下台上所有奖品,只是举手之劳。如此一文钱不出的礼物,有甚用处?况且,引芳阁是谁的?哪能黑手自家营销活动。
那胡将也笑了:“郎君想要什么?”
“买盏灯来。”对方一伸手,指向路边。
金市之中,商铺鳞次栉比,已是数不胜数。然而上元不比往日,街道两侧还有不少小贩担着挑子,沿街贩卖。不是铃鼓就是面人,还有饮子点心,尽可果腹。
他指的,正是如此小摊。不过摊上挂着的,是一盏盏橘皮做成的小灯。
这样的东西,也好拿来送高门郎君?那胡将却未犹豫,大步走了过去。不多时,拎着个小小灯盏,原路返回。
如今开春,早就过了时令,偏偏那橘子色泽鲜亮,仍有余香,就像新摘下的一样。里面挖空了橘肉,放上丁点烛油,就能透出暖暖晕光。物件虽小,却也有几分雅趣。
看着对方手中灯盏,梁峰突然问道:“这灯要多少钱?”
“五文。”奕延答道。
如今洛阳粮价稳定在一石五十文上下,也就是说五文钱,能买一斗粮。在前朝洛阳被围时,斗米曾卖出二两金的价格。而现在,不过是一盏小小橘灯。
“五文……”梁峰抬头向两侧望去。会在街上闲逛看灯的,多是百姓。就算带着三五家仆,也不过小门小户。而这些人中,不少都提着灯。有橘灯,也有自家制的花灯。
一斗米,可以随手花去,只图个开心。这代表了什么?
唇边的笑容大了些,梁峰道:“比那琉璃灯强。”
是啊。人人可买的橘灯,远胜过价值千金的宝物。
大大方方接过礼物,梁峰拎着橘灯,继续游玩。这可比不得后世的庙会,没有气枪套圈的棚子,更找不到卖艺杂耍的戏台。但是街上有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人人面上都带着笑容。
戏射的高台上,不断传来欢呼喝彩。路边的月影下,阔论不休,只为猜个灯谜。远处的酒楼中,隐隐传来丝竹曲调,不知又有多少伎者要通宵达旦,吹奏起舞。
走在这人群中,就像走入了另一个时空。他曾见过衣衫褴褛,泣不成声的哀民;也曾见过山呼万岁,夹道跪迎的百姓。却偏偏,未曾见过这个。没人知他身份,没人求他布恩,只是萍水相逢,含笑擦肩。
迎面吹来的寒风,也挡不住灯火暖情。而这,比称颂之声,更让他心旷神怡。
奕延的神色,也渐渐没了初时警惕,漫步跟在主公身侧。在并不出奇的竹雕旁驻足观望,从摊贩手中接过吃食,尝上一口,才递到那人嘴边。没有规矩束缚,没有旁人侧目,就如灯海下那些寻常夫妇。比起宫中端门,他也更喜欢这闲逸时分。
不知逛了多久,梁峰终于停下了脚步:“去看看那边的食肆里有什么?”
前方确实有家小店,灯火通明,坐满了食客。夜间的吃食,不外乎汤饼、馄饨、元宵。能在夜市之中招揽这么多客人,店家的手艺怕是不差。
奕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道:“如此小店,人太多了,恐会惊扰店家。”
这话可比什么不干净,不安全,更能挡住他的脚步。对奕延挑了挑眉,梁峰倒也没再坚持:“捎些吃食,回宫吧。”
一个坊市,又能转多大时候?游兴再浓,也不好住在宫外。奕延笑笑,安排人去采买,自己则护着主公,绕开了人群。只要避开正街,行路的速度就能快上不少。然而当绕过一排还未发芽的垂柳时,身旁突然传来女子惊呼。只见前面开道的殿卫,拦住了个婢子打扮的女郎。
那女郎似乎没料到家丁们会如此发作,赶紧高声唤道:“郎君、郎君,奴不是歹人,只想与郎君说句话……”
就算私自出游,这也是御驾,怎能容人冲撞?殿卫们眉峰倒竖,眼瞅着就要抓人。梁峰摆了摆手:“无妨。让她上前。”
闻言奕延的面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虚掩在主公身前。
好不容易绕过那些家丁,又遇凶神恶煞的胡将挡道。那婢子有些花容失色,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上前来:“这是我家娘子绣的,还请郎君收下。”
说着,她指指远方。有个女郎正依柳而立,看不清容貌,但是身姿窈窕,颇有些可人娇态。
梁峰不由失笑。上元夜嘛,的确是人约黄昏后的日子,跟后世钠情人节也相差无几了。没想到,只露个下巴,都能勾来人。
这情形,放到话本里都够传世用了。梁峰却煞风景地摇了摇头:“多谢小娘子垂青,在下已有意中之人。”
他并没有收下锦囊的意思。那婢子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又看了那儒雅郎君一眼,跺脚向回跑去。就像一阵微风,吹起涟漪,又悄然散去。
然则徐来清风,并未让奕延生出揶揄。相反,他只觉肩膀紧绷,似有什么哽在了喉中。当年府中送锦囊的侍女不知凡几,主公小未推拒。然而今日,他拒了。只因那“意中之人”……
“灯快熄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奕延转过身,只见那人举高了手中小灯。橘盏内,烛火摇曳,已经燃到了尽头。暖光不见,人海背离,阑珊月影下,鹿面半掩的唇边,浮出浅笑。
心“嘭”的一跳。奕延上前一步,把那人环在怀中。
胸中千言,无可倾诉。他只能垂下头,吻住了那人的唇瓣。像是意料之中,那人并未闪躲,抬手相拥。宽大的袍袖滑落,遮住了星月,也挡住了旁人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笑传来。
“伯远,今晚可要宿在登云楼?”
那笑声中,有些微喘息。然而奕延抽身,退了半步:“车驾就在前面,主公请。”
梁峰啧了一声,把已经熄灭的橘灯塞进了对方手中,大步向前走去。奕延无声地笑了。只要藏在他心底的人不变,市井街巷,深宫内廷,又有何区别?
提着橘灯,他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