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未消,躺着都一身臭汗,别说行军赶路了。然而这般炎夏,也挡不住大军返程。征战一载,眼看洛阳近在咫尺,哪个不是归心似箭?
刘恭骑在马上,浑身大汗,也不肯脱下那身闪亮铠甲。这次他随大将军远征,更在平定荆州的大战中屡立战功。那些南蛮可想不到,他们的新船是能载骑兵的!船只要靠岸,骑兵就能列马布阵,身后的战船则用弩孢掩护。就算荆州水军再怎么强悍,也挡不住水陆步骑同时来袭。为了乘船,他可费了不少功夫。能有此等战绩,也不枉那吐到天昏地暗的苦楚了。
如今打下了荆州,南地战事也算完了大半。司马绍的人头,早早献到了天子案前。剩下平乱,还要徐徐图之。经历了又湿又寒,冻透骨髓的冬日;又度过了阴雨连绵,衣袄不干的初夏。好不容易离了南地,就连这借大日头,都可亲了起来。将来他一定要请命留在北地,南方战功再怎么好捞,也不如骑马去打羌胡。
咒骂了几句天气,刘恭又喜滋滋琢磨起之后的封赏。这样的大功,怎么也能捞个爵位吧?要是能给长子混个荫封就更好了!正畅想着给将来要求娶哪家淑女,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刘恭立刻回神,皱眉望向前方。这可是大军归返,还是洛阳近郊,难不成还有谁敢拦吗?
然而很快,传令官便打破了他的臆测:“天子御驾亲迎,已经出城。还请刘将军速速随大将军接驾!”
刘恭浑身一震,这离着洛阳城可有几十里啊!天子竟然迎出这么远?不敢多想,他赶忙打马向前。这样的大军,延绵数里都是寻常。主帅奕延自然在中军,他必须赶上去,跟着其余将领一起前行迎驾。
然而一路紧赶慢赶,待到赶上帅旗,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了。大将军根本就没在中军停留,听到天子出迎,就先带亲兵迎了过去。也亏得怕冲撞御驾,走得不快,要不他们这群心腹恐怕都要被甩在后面。
眼看跟上了大队,刘恭赶忙放慢马速,俯首帖耳跟在大将军马后。只是偷瞧一眼背影,刘恭心里就啧啧有声。这哪儿还是止江北小儿夜啼的铁血大将,跟赶着会情郎的娇娘也差不多了。看那肩头的大氅,头顶的歇尾,是礼服不错,但是这么点功夫就全套穿戴整齐,是一般人会做的吗?看来大将军真是急得不行了。
刘恭其实是前两年才晓得天子和他家将军之间的私情。当时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差点没把妄言是非的同僚痛揍一顿。然而下来偷偷摸摸打探一番,他颇为崩溃地发现,这事儿竟然不似作伪。那可是天子啊!难怪大将军这么多年不曾娶妻,王隆他们竟然也都不劝。要命的是自己还给大将军送过几个美姬。虽然全都被放了良,还苦哈哈被大将军训斥一顿。若此事被天子知晓,岂不要命……
又是冷汗淋漓,又是担惊受怕,刘恭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后来见没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只是时不时想起来,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他家将军如此威风凛凛,怎会以身侍君?要知道当今天子可不是魏明帝那般好妇人服的家伙。模样虽然俊俏,但目中威严,让人不敢直视,怎能屈居人下?那将军岂不是……一想到这些,刘恭就一阵鸡皮疙瘩,实在想不出两人相处时的场面。
这次出征,再次见到将军那杀伐果断的模样,他才舒了口气只觉自己往日想的差了,谁料回程就碰到这么遭。能让天子郊外相迎的将领,自古以来又有几个?看来将军,圣眷不减啊……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被一阵急促马蹄声打断。刘恭抬头一看,惊得简直要跌下马来。只见前面赤族铺展,戟楣林立,当中一人猎装皮弁,黑骑飒踏,不是天子,又是哪个?没用御驾卤薄,天子骑马来迎?
前面顿时一阵慌乱,众将尽数下马,跪地相迎。唯有奕大将军朗声道:“臣等何敢劳御驾亲迎?”
那声音里,并无“不敢”,反倒是满满喜意。天子长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了奕大将军身前:“爱卿一战定江南,立下不世之功。朕安能坐定城中?恨不能早一日得见爱卿,得见这威武雄师。”
这话,说的在场众将皆是心潮澎湃,奕大将军微微一笑:“此战能胜皆因陛下庙算千里,天威浩荡,末将岂敢居功?江南平复,山河一统,吾皇匡九合,定乱世,功盖汉祖!”
汉高祖也不过是捡了项羽的便宜,哪能比得过从一郡之地立身,百战不殆,横扫天下的当今圣上?下面众将皆是俯首,山呼万岁。
“爱卿武勋,卫霍何如?朕有爱卿,江山俯拾。”天子笑容不减,以手相扶。奕大将军顺势站起身,肃立天子身旁。两人紧握的手,竟未曾松开。
这“君臣相得”的一幕,让下面将士更加振奋。天子待奕大将军如此,不正是重视武勋,不肯“藏弓”的明证吗?
像是感知了众人心情,只见面前圣君展颜笑道:“诸卿此战皆功勋卓著。此等金戈铁骑,当随朕身侧。”
这是天子要他们伴驾啊!刘恭兴奋地满脸通红,差点没从地上跳将起来。跟在旁人身边一同谢恩,待天子重新翻身上马,他们才赶忙驱马,拱卫在龙骧亲军旁。巍峨城阙已可远眺,随天子入城这一路,又该是何等荣光!
然而还没走出两里,御辇、卤薄和随驾公卿便追了过来。天子这才下马,登上了金根车,命奕大将军参乘。
太仆卿御,大将军参乘乃是中朝大驾之礼。可是这卤薄规模,哪里是中朝大驾?如此恩典,还会落在旁人身上吗?
刘恭看着眼前御驾,这才觉出了五味陈杂。他原以为天子是来迎得胜大军的,但是现在想想,恐怕真正迎的,还是大将军一人。不惜连卤薄御驾都甩在身后。恩宠至斯,何人能比?这怕不仅仅是“君臣”能形容的了。若是圣心有变呢?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他就猛力摇了摇头。天子岂是这等寡情薄幸之人!
“刘将军,莫要御前失仪。”身旁同僚凑近了些,小声提点道。刘恭这才回过神,立刻摆出了最为英武肃穆的神情。鼓乐声,欢呼声,遥遥传来。方才那一瞬忧心,彻底消弭。这是天子亲迎,万民夹道啊!若不是陛下,若不是将军,他何德何能?
刘恭只恨自己的铠甲不能再闪亮一些。跟身边所有袍泽一般,昂首挺胸,跨马按剑,随着浩浩荡荡的御驾,投入了欢欣的人海中。
《赵书》:开明十一年六月庚申,大将军奕延返朝。天子郊迎,临宣武观大阅诸军,论功封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