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宫内便开始张灯结彩,忙作一团。天子圣寿,可是件大事。去岁太子和三公谏言,请立帝王生辰为节令。大赵以孝为先,人君乃民之父母,自当举国欢庆,万民共贺。天子应允,故而才有了这“千秋节”。
千秋节其间,天下诸州皆休假三日,不可宰牲,不理刑名,还要举行大朝,在太极殿召见群臣和四方来使。实在是不亚于冬至、元日的盛大节日。为了贺寿,地方长官也挖空了心思,进献各种祥瑞、吉兆,花团锦簇的贺寿文章,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人人都盼龙颜大悦,天子本人,却对此有些漫不经心。这也不能怪梁峰。上辈子他可不过阴历生日,身份证上的日期,跟这日子差得老远。答应把寿诞固定为节日,还是为了其政治层面的考量。
封建社会,“伦常”是必须强调的要素。梁峰并没有把千秋节当成纯粹的寿诞,而是跟纪念先太后放在了一处。如此一来,贺天子寿,是为忠;天子敬母,则为孝。忠孝一体,又与家国共存,自可大书特书。况且自己还无所谓,等到梁荣即位后,他的生日正是母亲忌日,用国庆的方式祭奠生母,欢庆诞辰,倒也能化解心中隐痛。
而国庆的出现,更是人君神圣化的标志。北地已平,下来就是南征了。为了攻打东晋,必须上下一心,让百姓对大赵更有归属感。只花三天,靡费些钱财,就能一举数得,梁峰怎能不答应?不过答应归答应,提起劲儿却很难。一大早,梁峰床也不想起,瘫在那儿装死鱼。
当然,有人要操心天子言行:“主公,天都大亮了。”
耳畔传来温热吐息,梁峰只做不知,死皮赖脸道:“今日又无早朝。”
千秋节前后几天,是不设早朝的。天子寿诞嘛,谁敢找不痛快?
奕延闷笑出声:“朝可以不上,饭不能不吃。”
这话实在奸佞。梁峰也笑了,扭过头,与奕延对卧,懒洋洋道:“你猜明日又会献什么祥瑞?麒麟?白虎?”
献祥瑞这事,其实是个由来已久的传统。就算梁峰再不信这些,也挡不住下面层出不穷地发现“神兽瑞草”。就像去岁千秋节,便有秦州官吏献上了“驺虞”皮。所谓“驺虞”,乃是一种仁兽。据传白质黑章,虎躯猊首,尾长于身。不食生物,不践生刍。总之是种长相可爱,又仁德谦逊的瑞兽。
结果梁峰一看,好嘛,这不是雪豹吗?这下他也来了兴趣,万一有人送大熊猫呢?反正祥瑞这东西,只能进献天子。若是定了名分,普通百姓不敢随意猎杀,倒是比那些“国家保护动物”的名头来得有用。至于抓到的,就当皇家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算了。
奕延不答,反问道:“主公还是不喜寿诞?”
“年过四旬,有甚可喜?”梁峰哼了一声。他其实是往少里说了,要是加上上辈子,妥妥已经过五十了,变老可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主公春秋鼎盛,正值壮年。何必顾忌这些?”奕延笑着拨开了他额前乱发,“况且弱冠少冲,哪有这般气度?”
这人说起甜言蜜语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梁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突然道:“我是不是该蓄须了?”
古人以长须为美,梁峰本来胡子就少,又硬挺着一直没蓄。现在都四十了,着实老不修了点。只是让他留胡子,又有点心理障碍,万一某人不习惯跟胡子男滚床单呢?
奕延倒是没觉出他心里这点弯弯绕绕:“主公蓄须,定然仪容更盛。”
他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主公容色无双,蓄须不会减色,还能遮挡唇边浅纹。而且主公若真蓄须,朝中那股不喜留髯,只盼能引天子瞩目的歪风,也会消减几分。他还乐见其成呢。
见奕延心无芥蒂,梁峰倒是松了口气:“那便试试吧,倒可以换个造型。”
说着,他又往奕延脸上瞥了眼,不由笑了:“伯远你每日剃须,怕是麻烦得紧吧?”
奕延不似梁峰,须发浓密,只是一宿,下巴上就密密一层胡茬。要是几日不剃,说不定长出一副络腮胡来。
“主公要我蓄须吗?”奕延反问道。
“蓄什么蓄,等过了四十再说吧。”梁峰答得干脆。这张俊脸,他还想多看两年呢。早早被胡子盖住,多无趣啊。
奕延笑了,凑上起来,用胡茬蹭了蹭梁峰的手背:“主公喜爱,我自当从命。”
有时奕延真觉得,主公是爱他的相貌的。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只为那眸中赞许,刮刮胡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蹭,倒是把梁峰的手蹭痒了,抓住对方下颌,他左右打量了一眼,突然道:“我给你剃须吧?”
这话让奕延一愣,主公会剃须?然而心底喜意,哪能压住。这是何等亲昵之事,就算利刃加颈,也不能放弃!
见奕延应得干脆,梁峰也来了精神,命宫人取来修面的器具。这些东西,他上辈子不知用过多少几次了,现在也大同小异。取了热巾敷在奕延下颔,梁峰叮嘱道:“可别动啊,小心刮伤了。”
仰躺在天子怀中,奕延隔着布巾,含混道:“主公小心,莫伤了手……”
刀都要放在脖子上了,你还惦记旁人手指?梁峰忍不住面上关意,晃了晃手里刮刀:“先担心你的脸吧。”
话是这么说,揭开布巾后,他倒是一丝不苟地在脸上涂起皂来。也不知这皂是用什么做的,清凉滑腻,还能打出些泡沫,跟后世的剃须皂相差无几。打好皂,又停了少许,他举刀慢慢刮起胡茬。毕竟是给别人剃须,手上力道要更为精巧。梁峰也不心急,稳住手腕,一点点刮去白沫。刀刃锋利,刮在皮肉上,发出嚓嚓轻响。须根尽断,露出其下青白胡印。
明明是不离颈项的危险动作,刀下那人却极为放松。眼帘微垂,喉结轻动,简直就如大猫,下一刻就要发出呼噜呼噜的邀宠声。浮沫剃净,便显出几道伤痕,比身上的伤疤浅淡许多,不显狰狞,倒是更添男子气概。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一亲吻。
刮刀顿了一顿,梁峰压住了心底涌上的热意。没想到给人剃须,会如此性感。试想又有何人,能让奕延这样的猛将,如此温顺地憩在膝头?
似乎察觉梁峰那一瞬的心乱,奕延笑了:“主公可是累了?”
“闭嘴,别说话。”梁峰轻斥一句,继续手上动作。虽然刮刀用得熟了,却也没加快速度,仍旧小心谨慎,慢得让人心焦。
奕延的眼彻底闭了起来,鼻息都重了几分,却一动不动,任人施为。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条白沫终于剃掉。还未放下刮刀,他的手腕就被人攥了起来。
“当……”话只说了半句,唇便被堵了个严实。
皂香清淡,苦中有甜,溢在两人唇边。一吻并未深入,却浓情缠绵。须臾,梁峰直起身,把刮刀扔在了铜盆里,取过布巾,盖在了奕延面上。
“朕的手艺不差吧?”靠在背后凭几上,梁峰挑眉问道。
奕延顺手擦净面上余沫,笑答:“陛下聪敏,这点小事自是手到擒来。臣这须,看来是不能蓄了。”
“你想得倒美。”他话里的意思,梁峰怎会听不出?这恃宠而骄的货,可不能纵容。
在那人腹上轻踹一脚,梁峰站起身来:“饿了,传膳。”
这哪能算“严词拒绝”?奕延也笑了,扔下布巾,接过宫女手中的铜盆,服侍天子洗漱。今日的早膳,与宫中喜庆全然不搭,依旧简朴,只分量足些。两人一前一后落座,如往日一般,用起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