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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番外十 夜雨时

簪缨问鼎 捂脸大笑 1726 2025-09-21 09:26:14

深秋夜雨,最是凄冷,就算宫苑绿意尚存,也抵不过萧瑟寒风。张婉坐在窗边,向外望去。鳞次宫灯早已点燃,随着风雨摇曳,更多几分轻愁。

不知过了多久,张婉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陛下还在垂拱殿吗?”

身边宫人立刻躬身道:“回娘娘,陛下今夜也宿在前殿。”

张婉轻叹一声,起身道:“吾去看看。””

大赵天子御极二十载,积威甚重,又颇为勤政。但凡夜宿垂拱殿,必是政务繁忙。后宫妃嫔再怎样受宠,也不敢在此刻搅扰。只除了一人,中宫元妃,当今皇后。

天子正妻,太子生母,父亲官至太傅,这一重重身份,足以生出个专横跋扈,一手遮天的毒妇。然而张婉不是吕雉,从未善妒弄权,惹得后宫不宁。反之,她为人淑娴,行事稳健,又悉心养育诸位皇子公主,不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颇有贤名。成婚三十三载,任是后宫添了多少佳丽,圣眷始终不减。

也正因此,她才能在这雨夜前往垂拱殿,探望天子。

没有摆开凤驾,张婉只带了几个宫人,便出了寝宫,一路向垂拱殿而去。远方殿宇灯火通明,却也驱不走靡靡淫雨。连雨已经下了三日,还不知多少地方,要遭秋汛之苦。

然而当张婉来到垂拱殿时,天子并未批阅奏章,也未关心政事,只是立在窗边,遥望远方宫墙。张婉轻轻走上前去,柔声道:“陛下,可是忧心太保?”

天子并未回头,过了片刻,才缓缓道:“刚刚太医来禀,太保恐撑不过今秋了。”

距离秋去,不过三五日光景。这话的意思,不言自明。张婉也轻叹一声。太保身份特殊,如今死别,陛下心中怎会好受?这时,说什么,都显多余。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了许久,天子突然道:“当年我不懂父皇因何留那遗诏。如今,却是懂了。”

他甚至没有“朕”,而是用“我”自称。当今天子的父亲,正是大赵开国之君,赵太祖文皇帝。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能在乱世一匡九合,却得了“文”之美谥,足见太祖功绩。

然而这位贤君明君,却留下了一道不合礼法的遗诏。是遵,还是不遵,足能让人头痛。张婉也知此事,但是没想到,能从天子嘴里听到这般感慨。

讶异过后,张婉目光也柔和了下来:“陛下定念了?”

“嗯。太保当与父皇合葬。”天子轻声给出了答案。

当年太祖建皇陵时,就在墓中修了两个偏室。其中一个安葬了天子生母,先皇后何氏。另一个则空置下来,只待一人死后入葬。这有幸合葬陵寝的,正是大赵开国名将,位列三公的太保、大将军、定国公奕延。

一个男子。

让一个男人入皇后位,与亡母并驾,何其荒唐!然而父皇遗诏,焉能不遵?这难解的问题,缠绕了天子不知多久,却在这冷凄夜雨中,消散不见。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妻子解释,梁荣缓缓道:“父皇一生只得两人。可笑当年,我总拿佞幸之祸劝谏,却从未想过,有人能相守如斯。太保一生无愧父皇,无愧江山。怎能因些许私念,违背父皇遗愿……我……”

他的声音突然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张婉伸手,扶住了夫君的手臂:“父皇定然心喜。”

这突如其来的哀伤,只是为了故人将逝吗?其实不然。这更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开国元勋,如今已经十去七八。那些挥斥方遒,助先帝一统天下的文臣武将,先后辞世,归入太庙。这些人,自幼就陪在天子身边,为师为长。在先帝驾崩后,又助他登基立位,坐定江山。就算如今朝中有谢尚、谢安兄弟,有桓温、王猛这等将才新秀,也无法全然替代。

梁荣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勉力压下心头悲凄。

他这一生,能让父皇心喜吗?平定交广,重整巴蜀,獠土归化,西域通商,就连幽并盘踞的鲜卑诸部都臣服脚下。他完成了父亲来不及完成的伟业,乃至封禅泰山。二十年间,就算偶有灾疫,天下百姓也过得安泰。若是九泉之下,奕将军同父皇说起,他是否也会含笑称赞一句?

眼看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每当想起这些,他仍同当年那孩儿一般。

又沉默了片刻,梁荣突然道:“这些年,我负顺娘甚多……”即便保养再怎么得当,握在掌心的那只手,也开始干枯,发皱,有了点点斑纹。然而这样的手,比任何柔荑,都更让他心安因此,那愧疚也益发深重。

张婉笑了,握紧了夫君的手:“陛下何出此言?自成婚以来,妾从未有半分委屈。”

因出门匆匆,她连发丝都未染黑,露出斑斑白痕。然而那笑容,温润如昔。梁荣心头更是软成一片。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偏宠妃嫔,甚至还曾因谗言,冷落过皇后。但是他的顺娘从未因此生出半分怨怼,更是恪尽中宫之责,帮他打理内廷,养育儿孙。甚至会在他行差踏错时,不惜冒犯天颜,婉言劝谏。

父皇曾说过,总有些人,不会因为他的权势地位阿谀奉迎,只是真心相待。父皇有奕将军在侧,他身边同样也有顺娘。就像这雨夜,也只有她,知晓自己心中所想,前来相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伸手在对方颊上轻轻拂过,他揽住了爱妻的肩头:“百年之后,你我也要同穴而眠……”

张婉柔柔倚在了夫君肩头,眼中也闪出氤氲:“妾自当陪伴陛下,生死不离。”

太保能独身一人,熬过这二十载岁月,她却不能。自走出闺阁,初见那年少英武的太子时,她便知自己会与他相伴相依,直至白发暮齿。

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女,就如一对寻常夫妻,相抱相拥,脉脉无语。

窗外夜雨,仍旧淅沥,自天地间,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两日后,奕太保无疾而终,配享太庙,陪葬皇陵。

作者感言

捂脸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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