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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番外五 御琴瑟

簪缨问鼎 捂脸大笑 2451 2025-09-21 09:26:14

簇新的红袍刚刚上身,梁荣便觉口干舌燥,掌心冒汗。殿中炉火太旺,惹得人心头燥意更盛。今日是他迎娶新妇的日子,更是皇太子纳元妃的吉日。然则两重身份孰重孰轻,就连梁荣自己也无法分辨。

一身衮冕穿戴整齐,他定了定神,在赞者的引领下出了东官,乘金辂前往太极殿。正殿前,早早就摆上了宴席,群臣皆要参加大典。太子纳妃传嗣,事关国朝命脉,何其重要。其规模不亚于元日大朝。

然而今天,梁荣并不随群臣候驾。来到殿前,尚食官便引着他入了户牖间,篮簋俎豆诸般礼器早已摆上,必须完成典礼,才能陛见。等了不大会儿功夫,外面礼乐响起,那是天子升御座的韵乐。梁荣收敛心神,待群臣拜过天子后,就在典仪的指引下,一丝不苟地开始祭礼。

这是祭奠神灵,也是告慰先祖,更是国之大典。天子未曾册立皇后,他纳元妃,才是正人伦的最佳象征。

在这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梁荣绷紧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十数年间,他享尽了父亲对他关怀、教诲。如今当上太子,就应好好担起责任,诞下皇嗣,让父皇安心。

一拜再拜,升席降席,啐酒奠爵……当冗长的仪式告终,梁荣整了整袍服,迈步入殿,在御座东面立定。面前,正是大赵天子,服通天冠、绛纱袍,威仪天成,不可逼视。

天子开了金口:“往迎余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这是皇太子纳妃时,皇帝必然会说的话。是旨意也是劝慰。然而只这一句,梁荣就红了眼眶。说话之人,面上带笑,极为熟悉亲切的笑容。当年自己不过到他膝头,如今身长已有七尺,那笑容始终未变。阿父是在叮嘱他,要与妻子相敬相爱,和和美美。以人父,而非人君的身份。

压住喉中哽咽,梁荣轻声道:“臣谨奉制旨。”

再次拜过,他自西阶而下,出了宫门。

殿内如春的暖意,被寒风吹散。此刻梁荣却不觉得冷了。他那妻子,是阿父亲自为他挑选的,岳父张宾更是朝中首屈一指的能臣。将来御极,必能得岳家看顾,亦有贤后打理内宫。带着重新昂扬的情绪,他收拾心神,端坐车上。

不多时,车驾到了张府。主人张宾,正立在门口恭迎。身为中书令,他一身朝服,更显卓然气度。就算梁荣见惯了这出自父皇潜邸的心腹重臣,此刻心头也有些微颤。然而左庶子已经跪奏:“请就位”。梁荣振了振衣袖,下车站定。

接下来又是繁复仪式。在宾者和左庶子的传奏中,梁荣与岳父见礼。掌畜者奉雁,梁荣持之,随着张宾一同来到内门。进门和登阶,两人都要三番礼让,做足了翁婿礼仪。梁荣这才北面奠雁,缓缓出门。

太子妃还要在屋中受父母训诫,少顷才出。这一刻,梁荣的心跳又快了少许。他知道妻子名叫张婉,比自己大上一岁,淑娴脱颖,方被父皇选定。可是除此之外,他对未来的枕边人一无所知。张婉究竟相貌如何,品性怎样?能否和自己琴瑟相合?

没有时下盛行的催妆诗、却扇诗,更无三五好友相伴聒噪,再怎么盛大的仪式,终归透着些冷冰。眼看日头西垂,斜阳将尽,在众人簇拥下,太子妃终于出了内门。她身上穿的,同样是红色衣裙,腰肢纤弱,步履婀娜。一把却扇遮在面前,挡住了玉容,只能看到头上簪钗轻摇。

梁荣咽了口唾沫,依礼取下辂车的绥带相授,也毫不意外地被引导太子妃的傅姆婉拒。待太子妃登辂,驭者代为驭轮三周后,梁荣才出门,乘辂回宫。

他没有见到太子妃的容貌,不过无妨,回到宫中,总能得见……辂车碾过光滑御道,并无颠簸。梁荣的手,却紧紧抓在辕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同牢的御幄于内殿西厢,设席重茵,屏障立林,就像殿中之殿。在众人簇拥下,梁荣和太子妃分别入席。夫妇一体,共食一牲,谓之“同牢”。这是昏娶的最后一步,然而梁荣却有些神思不属。在他对面,太子妃已经撤去却扇,露出真容。眉似柳,腮如桃,杏眸微垂,恬静温婉。只瞥了几眼,梁荣就觉心跳如鼓。为了诞下嫡长,他身边连教习都无,更是从未亲近女色。而今夜,便是他与太子妃共枕合欢的日子……

“太子。”

身边有人低呼。梁荣这才醒过神,尴尬地接过了司馔递来的黍实。祭过五谷酒肉,两人分别净手,用馔合卺。同牢的仪式也分外繁复,然而对面那女子,始终行止有度,端庄大方。她心中就无丝毫紧张吗?还是父母之命,无关情愫?梁荣的心愈发乱了,直到饮下爵中酒水,入室更衣,忐忑仍旧未去。

脱去冕服,换上袴褶,梁荣握了握拳,方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内室。夜已深沉,室内烛火昏黄,帏幄重重,虚掩了里间曼妙身影。说不出是急切还是焦躁,他撩起了鸾帐,就见端坐榻上的女子,蝶首微抬,望了过来。

那一瞬,梁荣在她目中,看到了羞怯和喜意。洗净脂粉,清丽的脸庞上,已经浮出一层红云,让那饱满耳垂,犹若红樱。

她是心悦的,心悦于我。

一直纠结的心,猛地飘了起来。梁荣缓缓坐下,开口道:“太子妃……”

他顿了顿,突然觉得这样称呼,有些疏远。正想改个叫法,谁料对面人已经轻启朱唇:“妾闺名顺娘。殿下可以此唤妾。”

语声徐徐,犹若清泉流淌,浸润心脾。梁荣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妻子的手。那双手很小,白白嫩嫩,柔若无骨。然而掌心,有与自己相同的潮热,已经湿了一片。

梁荣笑了:“顺娘今日辛苦,早日安寝吧。”

听到这话,那手微微一紧,却未曾逃开……

帐外,喜烛燃得正旺,烛焰噼啪,映出交叠虚影。

“荣儿会喜欢太子妃吗?”另一边,也有人语带忧虑。

散了宴席,梁峰早早回到寝宫,却静不下心来。让儿子跟从未见过的女子结婚,还是这样的政治婚姻,终归让他有些纠结。虽然早先在冬至宴上,让郭女史她们仔细验看过了,但是情之一物,旁人又岂能说得清?若是太子夫妻不合,可就不仅仅是怨偶的问题了,说不好还会引来国家动荡。只是再怎么通情达理,太子元妃,也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能自己选的。

“张中书的女儿,品性自然不差。”一旁,奕延端过了醒酒汤,送在梁峰面前,“况且以太子容貌,哪个女郎能不心动?”

听到这话,梁峰噗的笑了:“若是只看脸,倒是好办了。”

梁荣继承了这壳子的好样貌,而且自幼习武,如今长开了更是英朗挺拔。勾引几颗芳心,还是够的。但是谈个恋爱简单,夫妻却不是那么容易磨合的。两个未成年少男少女,会搞成什么样子,他还真没信心。

奕延却不在乎那么多,只是盯着他喝了醒酒汤,才道:“主公多虑了。选出张氏已是费尽心思,旁的自有他们的福分。”

其实刚刚那番话,放在旁人耳中,颇为可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就算疼爱儿女的,也不过偷偷让其见见相看之人。然而多这一面,又能如何?情也有薄淡之日,又有谁能为昏娶做保?

不过这些,奕延却未说出来。对昏娶的郑重,又何尝不是对“情”之一字的怜爱珍视。恐怕也只有主公这样的人,才会对他青眼有加,形如夫妇。

“儿孙自有儿孙福吗?”梁峰一哂,刚想说什么,外面就有宫人禀报,太子和太子妃已经安寝。

这是一见钟情?梁峰太懂少男的心思。若不是看对了眼,何必如此匆匆?这时辰,同牢的仪式恐怕刚刚完成吧?

见主公面上露出了笑容,奕延笑道:“主公安心了?”

“总归是解了桩心事。”这场大婚,解决的可不仅仅是传嗣的问题。伸手轻轻在那人面上一抚,梁峰反问道,“你可安心了?”

奕延面上笑容一滞,过了片刻,才握住了那放在颊上的手:“主公爱重,无可回报。”

那双灰蓝眸中,闪烁的是缱绻深情。若无这般深爱,又如何让他陷落其中?梁峰笑了:“安寝吧。”

他无需回报,因为那人,早已双手奉上。

有烛明,亦有烛暗。宫阙静,夜未央。

作者感言

捂脸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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