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园中的天渊池,乃魏文帝黄初五年开凿,其大若海,引谷水灌之。池中起九华台,建观阙殿宇,可泛舟游玩。魏晋两代,置宫人歌伎数千,供帝王享乐,饮宴达旦。
到了开明一朝,天渊池畔虽不再有轻歌曼舞,彻夜烛明,却也是天子喜爱之所。
“还有两丈,撑住!就快游到了!”
天蓝似洗,碧波万顷,几可入画的美景,被这一嗓子戳得再无意境。就见一人倚在船舷上,满面揶揄,若是再加把瓜子,可以直接摆在台前看戏了。
然而没人敢呵斥这煞风景的家伙。阔袖长衫,玄裳纱冠,虽是一派闲逸打扮,这人乃是大赵的九五之尊。哪个敢犯天颜?相反,一众人等都极为捧场地看着池中凫水之人,就差鼓掌叫好了。
能在这天子禁苑中戏水的,又岂是寻常人物?可惜,那人凫水的姿势并不雅观。手脚乱舞,浪花四溅,颇有几分挣扎之态。好在只剩下三丈左右,在一番扑腾后,终于险险靠到了船边。
两手抓住了船上垂下的木板,只听“哗啦”一声,那人从水中冒出头来。上身精赤,下身只着犊鼻辉,这等模样怎好见驾?然则那人并不在意,飞快爬上了甲板,还用力甩了甩头,险些把裹着发髻的帻巾甩将下来。
这般无状,也未引来叱责。梁峰打趣道:“知道十五丈的艰难了吧?”
“换不过气来。”奕延跌坐在甲板上,喘得厉害。其实以他的肺活量,只要换上一两口气就足以游完全程,何至于如此狼狈?实在是入了水后乱了分寸,手脚配合不到一起,才会用力过猛。
“惧水,自然疲于水。放松些,还是先拿浮木练练吧。”这种程度的狗刨,梁峰当年在泳池里见多了。哪能不知问题所在?不过奕延也是死要面子,不肯用浮木制成的救生板,就这么硬挺着扑腾,也难为他能游上五十米了。
奕延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臣回头试试。”
这语气,是憋着不打算在他面前用救生板了?梁峰面上笑意更浓。能在这方面看奕延出糗,实在是种新奇体验。
经过几年筹谋,水军终于初成规模。利用船只运送兵士,以及增加水陆协同作战,自然成了头等大事。梁峰还有计划建立一支水陆两栖作战部队,以增强接舷战和登陆战能力。然而真到了临头,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且不说别人,就连奕延这个骑兵统帅,弓马无双的战将,上了船也吐得七荤八素,下水更是直接沉底,就跟个秤砣似的。
一番测试,倒弄得梁峰哭笑不得。没法子,只能练了。该吐就吐,该呛就呛,找出种子多学多练,总能适应。下面选出的兵士各个苦不堪言,奕延倒也没有偷懒,不但一有机会就登船,还学起了游泳。现在乘船已无大碍,泳技则依旧可怜兮兮。
“天渊池太深,还是等浅池修好,再慢慢练吧。”梁峰笑道。之前他也曾想过下水游泳,谁料一开口,身边就跪一地人。内侍和宫人哪个敢让天子凫水?别说溺水了,就是呛一下,都要有人掉脑袋。无奈之下,梁峰就命人在天渊池旁建个浅水池,也就一米六左右的深度。既方便奕延学游泳,他也能趁机下水游上两圈。夏天哪有比游泳更痛快的?
只是浅水池挖起来简单,总不能弄成露天的死水池。配套的宫殿和水循环系统,需要花些时间。也不知夏日结束前,能不能游上几遭。
奕延这次倒是没有逞强,乖乖应是。
看来这人是铁了心要学游泳啊。梁峰笑着对身边近侍吩咐道:“开船,到莲池逛逛。”
好不容易偷个闲,总不能光用来游泳吧?天渊池里荷花初绽,倒是可以一观。
有天子御令,船上桨手哪敢怠慢,纷纷摇桨,推着宫船向西侧的莲花池行去。这座宫船,乃是连舫样式,由数艘船拼接而成,极是宽敞稳固,上面还盖有精巧楼阁,行在无风无浪的人造湖中,简直跟水上宫殿一般。
这样的船,别说奕延,就连梁峰都不会晕船。沿着台阶漫步到了顶层,梁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奕延这时也重整仪容,不但擦去水迹,还换了衣衫。只是那一身,更接近文士宽袍,大袖飘展,前襟微敞,配上半干的发缕,倒是显出几分怡然。
能在天子面前如此穿着的,恐怕也只有骠骑将军一人。梁峰浑不在意,倚在软榻上,对奕延道:“等宫中浅池修罢,也在你府上修一个吧。不过凫水时还是要有精通水性之人在侧看护。莫看水浅,若是抽了筋,半尺都足以致命。”
刚刚奕延游泳时,左右不但跟了小舟,还有十来个善水的禁卫随时待命。宫中他能如此安排,但是奕延私下练习时,就未必会如此执行了。所以还是浅水池安全些,反正奕延的府邸靠近阳渠,引水造池不算麻烦,只是过滤和消毒要注意一些。
然而听闻此言,奕延却迟疑了片刻,突然道:“主公不嫌我多事吗?”
他掌管的是大赵的步兵和骑兵,水军根本不在其中。打仗时,更不可能越过水军都督,去指挥庞大的舰队。如此一来,习惯乘船也就罢了,学游泳未免太过多余。更何况大兴土木,在宫中建那么个浅池。
要知道天子登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修建宫苑呢。为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这个外臣。
梁峰闻言不由挑了挑眉:“谁说浅池只给你游了?我还想下水试试呢。宫中的皇子皇孙们,也要学上一学,总能强身健体。”
游泳最害怕水质不洁,以及出水后受寒。这两点,宫中都有万全的解决之法。至于溺水,学游泳时那么多人盯着,反而不容易溺水。但若丁点都不会水,万一游湖时落水,岂不一命呜呼?更别提宫斗被人推进荷花池之类的鬼事。技多不压身嘛。
而若天子都表露出喜爱游泳的姿态,对于水军乃至海军的发展,也大有裨益。北地江河众多,哪能说北人就不善水?
不过这些,倒也不必全部点透。奕延初听他想凫水时,还皱了皱眉,等听到皇子皇孙也要学,顿时明白其中用意,脸上显出些羞赧神色。
一看他的表情,梁峰就乐了:“怎么,怕朕变成周幽?”
这番调笑,倒是让奕延的神情恢复了自然:“臣蒲柳之姿,怎敢自比褒姒?”
“你倒不怕朕变成昏君。”梁峰笑着点了点身边的锦榻。奕延一笑,坐了过去,任天子躺在自家膝上。楼阁之上,宫人已经尽数退避,无人打扇也未摆冰盆,唯有风拂轻纱,带来些许凉意。
“热得如此早,今夏怕是会难捱。”梁峰半眯着眼,随口道。
皇宫的冰窖中,是有不少藏冰,但是架不住冷饮的发明。现在夏天吃奶酪果冰,已经蔚然成风,更别提各类果酒、饮子要加的冰鱼儿。宫中人少,但是大臣们总要恩赏吧?特别是那些寒门出身,家里不可能有冰窖的重臣,更是要赐冰以示荣宠。这么花费下去,就算窖藏再多也不够用。
“主公何不移驾避暑?”奕延谏言道,“离宫空置,反倒浪费。”
当初司马氏在洛阳附近的山中,修建了不少离宫禁苑,用以避暑和行猎。后来洛阳遭袭,个别宫苑因为位置偏僻,倒是保存完好。可做避暑之用。
带着重臣移驾离宫,确实是个好主意。除了避暑,也能麻痹一些人的注意。朝中早就进入备战状态,只等明年开春,进攻雍州,夺回长安。征匈奴,可是实打实的灭国战,不比当初幽州平叛。
梁峰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
奕延可不会考虑这么多,见主公应允,面上不由浮出笑容,低头在对方耳边印了一吻。
梁峰偏过头来,用嘴擒住了那僭越的唇瓣,好好厮磨了一番。可能是刚从池里出来的缘故,那人身上比往日更凉,还有些许水汽,沉溺其中,倒像是也跌入了深潭。
船身微微一震,打断了两人亲昵。梁峰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片碧海映入眼帘。天渊池本就按仙山布局,少不得奇花映衬。故而池中清荷接天,此刻还未全数绽放,就已显出别样风韵。若等花盛,恐怕也会让不少雅客,生出滔滔诗兴。
梁峰想的倒不是这个。莲池如此之大,哪怕坐在楼船上,也只能遥遥望到岸边宫阁。若是能在其中穿行,又该是何等滋味?
“若驾孤舟入莲池,何其快哉?”这可不是梁峰第一次这么想了,只是很少说给别人听。毕竟敢让他上独木舟的,宫中就没一个。
“主公想入莲池?臣可以操舟。”谁料身边,正巧有个敢应的。
梁峰讶异反问:“你连操舟都学了?”
划船虽然不需要太多技巧,但是不会水是天然的障碍。没料到他竟然先学会了这个。
奕延颔首:“跟人学了些,略知一二。”
梁峰看他半响,莞尔笑道:“爱卿好不容易学来的本事,朕自当一试。”
至于一个略懂操舟之人,有没有资格带天子游湖,就不是梁峰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果真,下了令后,内侍们乱成了一团。然而骠骑将军宠冠后宫,谁又有胆量敢阻天子雅兴?很快,小舟就停在了宫船旁。不过不是一艘,而是九艘。
这意思,是前有开道,后有护卫了?梁峰不怎么在乎。前呼后拥,他见的多了,倒是下面那个撑船人更为有趣。
奕延已经站在了船上,身形稳如泰山。别说天渊池里无波,光凭小船边一圈候驾的内侍,就足以让这船不起任何波澜。梁峰笑着踏上舷板,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掌。
“这距离可不近,有劳爱卿了。”
大大方方在船上的锦榻坐定,梁峰任宫人在船上支开罗盖,布上茶点,懒洋洋对奕延道。
“微臣能陪陛下游湖,方为幸事。”奕延笑着握住了船桨,划了起来。
他的臂力没话说,船划得也颇为老道,很快就让轻舟驶入了莲花丛中。因为每年都要有宫人驾船采莲蓬,因而莲池中倒也有能容轻舟通行的水道。前面还有两艘小船开路,更是畅行无阻。
到了莲海,才觉出宫船上体会不到的清爽。身边荷叶摇摆,花枝微颤,还有禽鸟起伏。“误入藕花深处”,是不是就是此等滋味?
“啪”的一声,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在空中溅起串水花。
奕延笑道:“看来鲤也知有龙来游。”
洛阳城外的伊阙,早就改作龙门。鲤鱼跃龙门的故事,也广传民间。这话放在朝堂,是十足的阿谀。放在这里,却似调情一般。
“那就该跃船献贺才对。”梁峰挽起长袖,把手探入了池水之中。清粼粼的池水沁人心脾,还有几只胆大的鱼儿围上来,似乎想啄一啄那白生生的指尖。
此情此景,简直能扫去一切烦恼。梁峰惬意地舒了口气,就那么伏在了船边。
水波微荡,清风徐徐,头顶是遮阳的华盖,身边是清翠碧海。不多时,眼睑便挡不住睡意,沉沉垂了下来。
奕延停下了划船的动作,让轻舟在莲池中心停稳。也许是怕惊扰圣驾,前后护驾的舟船,都离得老远。天高海阔,似乎这万顷碧波,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一觉睡得不长,却极为舒坦。当梁峰睁开眼时,发现日头已近西垂。眨了眨眼,他才反应过来:“我睡着了?”
搭在身上的外衫,随着起身的动作滑落。不难看出是谁盖的。更出奇的是船上多了不少莲花,有含苞也有盛放,就像专门为他采来的。
对面,奕延唇角含笑:“不长,只是半个时辰。”
枯等一个小时还不长?然而梁峰知晓,那人说的是肺腑之言。情人独处,谁又嫌久呢?
拾起一朵红莲,梁峰微微倾身,簪在了奕延鬓边。莲花娇艳,俊脸刚毅,显出几分古怪意趣。他自己不爱簪花,但是此风魏晋尤盛。为旁人簪个花,倒也不算出奇。
然而当他的手想要离开鬓边时,被人抓了个正着。绽开的莲瓣一点点凑前,划过面颊,贴在了耳边。
轻舟轻摇,惊走游鱼无数。华盖垂下的流苏,也随风晃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