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远是程家小少爷。
程家虽不说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是书香世家,有些名声。可惜小少爷程思远生来体弱多病,被父母娇惯着长大,极少出现在外人面前。
程思远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日复一日读书、吃药。有时候会向往外面的世界,但隔着窗看一眼,也就算了。
酷暑炎热,他被暑气蒸得昏昏沉沉,圣贤书看不下去,午饭也吃不下。随便吃了点绿豆粥打算小憩片刻,院子里梧桐树上,蝉鸣聒噪。
小厮在指挥杂役敲打树上的蝉:“这边,你轻点,少爷正在房里睡觉,别笨手笨脚打扰少爷。”
一个声音应:“是。”
小厮:“把这些蝉全部粘走,万一吵到少爷休息,小心你的皮。”
程思远蹙眉。
他可不是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根本做不出这种为了自己睡觉,就让下人在院里顶着烈日粘蝉的事情。那个小厮是不是以为自己睡着了,就用自己做借口这么欺负人。
他爬起来,披了件外衣,打开窗子,探头看过去。
院里是一个他没怎么见过的小厮。
还有一个……
他确信自己根本没在程家见到这个人,对方穿着程家下人的衣服,但统一尺寸的粗布衣服在他身上那么小,让他有点大人穿小孩衣服的滑稽。他比小厮高了一头,皮肤是褐色的,拿着长长的竹竿,仰头粘树上的蝉,握着竹竿的胳膊肌肉结实,看上去健壮有力,所以拿着那么长的竹竿,但竹竿顶部还是非常稳,一粘就是一只蝉。
自己真的没见过。
如果真在程家见过这个人,自己不会没印象。
程思远多看两眼。
小厮就发现正在往外看的他,殷勤走过来,奉承:“少爷您醒啦?我听院里的蝉太吵,怕影响您休息,正忙着粘呢。”
程思远是很容易糊弄的主人,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没说出来,只是说:“现在日头太热,不用粘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小厮阿谀:“谢谢少爷体恤。”
他转头要走。
程思远:“让他也去休息吧。”
拿着长竹竿的人还在粘蝉,甚至没往这边看过来。
程思远问:“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
小厮连忙解释:“这是早上管家刚买来的长工,老爷看他长得壮实,分给您,听你使唤。”
程思远:“哦。”
小厮看程思远主动问起刚来的长工,也不敢再为难刚来的新人,连忙走到梧桐树下,告知对方可以回去休息。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程思远看到小厮在和那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看过来。
有点黑的皮肤,还有幽深的眼睛。
程思远心头一跳,疑心自己被晒得有点中暑了,连忙把脑袋从窗外收回来。
小厮说完,对方收回竹竿就要回去。这时候,小厮想到程思远还在窗口看着,抱着点想在少爷面前多多表现的想法,把竹竿接过来,刻意从窗口走过去,想让程思远看到他多忠心能干。
但竹竿实在是太长了,他扛着实在费劲,又为了表现自己的能力,不肯双手好好扛,经过窗口时,更是单手拿着竹竿,还要偏头向程思远打招呼。
于是,长长的竹竿垂心不稳,因为他的偏头,尾部径直朝窗口的程思远面门扫去。
程思远吓一跳,往后躲。
还没完全躲开。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竹竿尾部。
那个刚来的长工跟着走过来,经过窗口,看到窗口因为惊吓而瞪大眼睛的程思远,微微点头,叫:“少爷。”
程思远喉结滚了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厮却看到被长工握着的竹竿尾部,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担心少爷生气,索性倒打一耙,把竹竿放下,朝长工伸手:“你突然握竹竿干什么?!没看都快打到少爷了吗?!”
他作势要打下去。
程思远喝到:“你别打他!”
小厮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来,卑躬屈膝向程思远道歉。
程思远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头昏目眩,稀里糊涂的接受了小厮的道歉,稀里糊涂看着两人离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回去,躺下睡觉。
院里蝉鸣依旧聒噪,他的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程思远最后还是迷糊睡过去了,梦里又看到那个朝着自己面门撞过来的竹竿,还有那只握住竹竿的手,最后是那个新来的长工……
睁开眼。
不是自己雕花拔步床上精致的花纹,而是木梁、泥瓦。
耳边不是蝉鸣,而是振雷般的呼噜声。
鼻尖不是静气凝神的檀木香,而是刺鼻的汗臭味。
程思远以为自己被绑架了,惊恐坐起来。
他看到小厮的脸。
低头。
不是自己因为不沾阳春水而白皙纤细的手,这只手宽大,骨节粗壮,手上还有这样那样的伤口,手心是粗糙的茧子。
是在梦中出现的那只手。
……
没有镜子,程思远不可置信伸手摸脸。
是陌生的、深邃五官,属于刚来的那位长工的脸。
这时候,房间门被打开。
他发现自己站在门口。
程思远:“……”
他一口气没喘过来,噎住了。
周围其他人还在休息,只有他坐在床上,和门口的自己面面相觑。
他。
程家小少爷。
和刚来家里的长工,互换身体了。
=
坏消息。
和长工互换身体了,好像没办法再过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了。
好消息。
长工的身体很健康,并不消瘦无力,而且,占据他身体的长工看上去没有杀了他然后霸占他身体从此翻身做主人的打算。
程思远被重新带回自己的房间,和长工对视了有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还是长工先接受了现实,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程思远这才知道,长工原来叫裴舆清,卖身葬父,才被买来程家。
程思远和父亲关系好,听说他是卖身葬父才沦落至此,心中感慨,免不得有点多愁善感,唉声叹气好一会儿,试图安慰:“没事,等我和父亲说明情况,就给你赎身。”
裴舆清撩开眼皮看他,目光平静:“现在卖身葬父需要赎身的是你。”
程思远:“……”
他看着自己的脸,再低头看看不属于自己、布满老茧的手,陷入沉默。
对。
现在卖身葬父来当长工,需要赎身的是自己。
……
程思远问:“现在怎么办?”
更好的消息。
长工看上去不仅没想解决他从此霸占他的身体,似乎还想把身体换回来。
裴舆清:“要不,找老爷请道士做法?”
程思远连忙点头。想了想,又说:“奶奶每月中都会请僧人来家里念经,今早刚来过,等到下个月可以直接问大师,怎么换回来。”
但这还要一个月。
裴舆清问:“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程思远:“不知道啊。”
两人对坐。
目光总忍不住往自己身上飘。
终于,到了日常程思远午睡醒来的时间。
贴身伺候的侍从轻手轻脚走进来,想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把程思远轻轻叫醒,给他更衣,然后带去书房听先生讲学。
他走进来。
房间里,少爷已经醒了,坐在贵妃榻上。
而榻上另一边,坐着一个穿着下人服、浑身脏兮兮的长工。
怎么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下人!他甚至不是贴身伺候的,而是今天刚来的长工,怎么就仗着少爷宽容体恤就失了本分,和少爷坐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万一被老爷知道,自己可怎么办啊!
侍从连忙走过来,一脚踢上坐在榻上的长工,同时扶住少爷,询问:“您今天怎么醒这么早?是这个没规矩的下人吵醒您了?”
冷不丁被踢了一脚的程思远:“……”
看以往对自己万般体贴的侍从这样对自己,心里很难没有落差。他不可置信看着侍从。
侍从回头,责骂:“下去,下人怎么能和主子坐在一起!”
程思远窝窝囊囊打算站起来。
裴舆清对侍从说:“你别骂他。”
侍从哽住,不说了。
裴舆清也站起来,看程思远,问:“下人可以和主子坐在一起吗?”
程思远毫不犹豫:“可以。”
裴舆清拉住他的手:“那你接着坐。”
程思远坐下。
侍从只好当没看见,一心伺候少爷,扶着他起身,帮他更衣、拿上文房四宝,拥着他往书房走,告诉他今天先生要教什么内容……然后把人塞到书房,摊开书本,直面头发花白的教书先生。
这个文弱书生壳子里面家境贫寒根本没读过书的长工裴舆清:“……”
这么把少爷送走,他又回来,指使还坐在贵妃榻上的长工:“院里的落叶扫干净、树上的蝉太吵影响少爷休息,都粘了去。”
这个壮硕长工壳子里面体弱多病从来没干过活的少爷程思远:“……”
一下午过去。
因为不认字回答不上先生的问题,被先生责骂目无尊长打了手心并罚了抄写、失去灵魂的裴舆清,拖着这称重无力的身体回到小院。
遇到了因干活笨手笨脚被小厮辱骂一下午,威胁要把他告到管家那里打板子、还不给月钱,各种害怕还要干活,在粘蝉时被竹竿砸到头的程思远。
目光对视。
程思远露出求助的眼神。
裴舆清努力端出少爷的架子,伸手一指:“你跟我进来。”
把贴身侍从赶出去,关上门,两人就现状进行短暂但急切的交流,试图找出解决方案。
有一个方法十分有效,一拍即合。
所以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房间门就打开了。
侍从看着门口的少爷,问:“您有什么吩咐?”
少爷把长工拉过来,非常霸道的宣布:“你去告诉父亲,我要他做我的书童,以后贴身伺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