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飞快的程思远被安排到偏房,从大通铺变成了两人间,跟侍从一起住。
也不用再穿统一但尺寸小的衣服,拿到了布料相对柔软一些的衣服。
拿到新衣服,他想要洗澡再换新衣服。但等了很久,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少爷,没人管自己了。
偷偷去和裴舆清说。
裴舆清用着他的身体,指挥其他人烧水盛上来。
侍从殷勤:“我伺候少爷洗澡。”
裴舆清指程思远:“不用,给他洗。”
侍从的目光开始变得奇怪。
自然也没人伺候,程思远在偏房里,没有屏风没有浴桶,简单冲洗。
他脱掉不合身的衣服,这才发现这具身体,到底有多结实。
不同于自己瘦小无力,对方皮肤有点黑,很热,到底都硬得像石头。带着茧子的手摸到皮肤,会痒痒的。
程思远仔细清洗,戳戳摸摸,一直到水都渐渐凉了,这才用尽最后一滴水,擦干身上穿上衣服。
洗得最后水只比体温高一点点,他有点担心醒来会感冒,把木盆和毛巾收好就躺到床上。
……
床好硬。
棉被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程思远睡不着。
他爬了起来。
这才发现裴舆清也没睡,坐在檐下的椅子上,摇着扇子,听到声音看过来。
程思远走过去。
裴舆清起身,要他坐在椅子上,程思远摇头。
裴舆清问:“怎么不睡?”
程思远委屈:“床好硬。”
裴舆清翘起嘴角:“那你睡你床上,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身体的话。”
程思远连连摇头,要往房间走,临走前,又回头,问裴舆清:“你怎么不睡?”
裴舆清:“身体有点不舒服。”
程思远知道那种感受,但现在和裴舆清换完身体,就不会了,他现在有点内疚:“对不起,我身体不好。”
裴舆清没责备他的意思,依旧摇着扇子,问他:“你每天都这么疼吗?”
程思远顿了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酸。
是每天都会不舒服,偶尔换季生病会更难受,家里所有人都疼他,知道他不舒服,却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不舒服。
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货真价实的感同身受。
程思远忍住情绪,点头,叮嘱裴舆清:“你要好好吃药,不然病了会更不舒服。”
裴舆清:“好。”
程思远接着往房间走,没走两步,又回头:“你也早点睡吧,不然明天起来该头疼了。”
裴舆清:“……”
“你在床上睡,那我睡哪儿?”
程思远:“……”
裴舆清带他回房间,点上蜡烛,就着这暗淡光线,把床上多余的被褥全部堆到床尾,在床中划出线:“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这样你明天醒来就能偷偷回去,免得被别人看到又说三道四。”
程思远:“好。”
他坐在床上,等裴舆清上来,睡到里面。
裴舆清现在还没打算睡,但看着坐在床上等待的程思远,还是上了床。
程思远看他躺好,干脆吹灭蜡烛,也跟着躺到床上。
程思远看他躺好,干脆吹灭蜡烛,也跟着躺到床上。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还能嗅到淡淡的清香,程思远疲惫一天的身体飞快找到困意,几乎是闭上眼那瞬间,就睡着了。
黑暗里,裴舆清听着身边逐渐悠长轻缓的呼吸,忍不住偏头看过去,接着透过窗棂的那一丝皎洁月光,看到自己的脸。
他收回视线,想早上看到的小少爷的样子。
他终于和身体的不适和解,睡过去。
=
程思远从此作为少爷的书童,贴身伺候,早上醒来就和少爷一起吃饭,跟着少爷去上学,中午回来陪少爷吃饭,趁机给少爷补习先生讲过的知识,下午跟着去书房,晚上吃过饭接着补习,然后躺在少爷的床上酣睡一晚。
过上了虽然不是少爷,但方方面面都是少爷生活的日子。甚至比用着他身体时还要更自在。
他的身体病殃殃的,家里看得严,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他康健有力,能晒太阳捉知了吃冰酪,用冷水洗澡都不会生病,晚上嫌热睡不着,还可以把身体冰凉凉的自己圈到怀里消暑。
现在这具身体比自己的大一圈,刚刚好抱到怀里。
裴舆清虽然用着自己的身体,但也还算敬畏自己少爷身份,从来不会拒绝。
程思远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简直就是自己过得最好的一个夏天,每天都要玩疯了。
当然也少不了被下人背后嚼舌根。
他跟裴舆清每天晚上睡在一起,一开始打算得好好的,自己睡在外面,天一亮就偷偷溜出去,不被别人发现。
但裴舆清这具身体很好,他白天又做了那么多工作,倒头睡得非常沉,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裴舆清居然也没醒,两个人就这么呼呼大睡,被来叫醒他的侍从发现了。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儿,第二天去给父母请安时,母亲还调笑似的问,怎么夏天还要人来暖床。
裴舆清摸不准程思远和父母相处的方式,一板一眼解释说是晚上一起读书到很晚,就留他睡下了。
回头转述给程思远,询问他该怎么办。
程思远被父母惯坏了,再加上只是从裴舆清口中听到的转述,不以为然,觉得父母都没说什么,应该就没事。
依旧那么相处。
过了一个月。
祖母请僧人来讲经,两人特地沐浴更衣去听。
但第二天,身体也没换回来。
程思远没觉得有什么,依旧用着裴舆清的身体,大吃一顿,催促裴舆清去听先生讲书,自己则要和管家说一声,用掉裴舆清的月假,出去玩。
裴舆清:“……”
他想到胡子花白的先生,还有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疼。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都没换回来,这小少爷一点不烦心,还有心情出去玩。
裴舆清拉住他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
程思远很内疚,但同时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说出口的话莫名就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说:“你出去要坐马车,带上好多人,而且只能去书铺,最多两个时辰,就要回来。你还是去书院好好听先生讲课吧。”
裴舆清:“……”
程思远实在很内疚,但出去玩的喜悦冲淡这些,他自认劝住了裴舆清,美滋滋就要往外走。
裴舆清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抛着玩:“你去啊,你摸摸口袋,有钱吗?”
程思远掏出几枚铜板:“我昨天刚领了月钱。”
裴舆清垂眸:“你知道这点钱出去够买什么吗?知道外面一个糖人多少钱吗?”
程思远:“……”
程思远站在原地,脸上欣喜的表情渐渐淡下去,只剩下落寞和灰寂。
自己不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好,身体不好让长辈担心,不孝。书也读不好,心里想着要出去玩,但实际上离开这座院子,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裴舆清的月钱重新塞回口袋,垂着头走回来。
裴舆清看着他低落的样子,表情也跟着淡了。
程思远走回屋檐,要收拾好文房四宝,跟裴舆清一起去书院。
经过裴舆清身边时,被握住手腕。
程思远垂眸,看到自己的手。
和第一次见到裴舆清时裴舆清的手不一样,自己的手苍白无力,皮肤下泛着淡淡的紫,看上去没一点生机。
程思远有点气,伸手抚开他的手。
这是很生气了。
裴舆清无声叹气。
他说:“你去书院和先生请个假。”
他把碎银子塞到程思远手心,“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玩。”
程思远下意识握紧银子,但还是耷拉着脸:“他们不让你出去。”
“我们偷偷溜出去。”
裴舆清示意他看院子后面的矮墙。
程思远眼睛亮起来。
找先生请假、把侍从都支开、在程思远的帮助下爬上墙翻出去——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非常繁华有趣,但第一次单独出来的新奇足够程思远欣喜,看一切都觉得在闪光。
担心被发现,他们并没有在外面待多长时间,很快就原地返回了。
裴舆清从后墙返回去。
程思远则大大方方从前门进去,手里还拎着从外面买来的各种糕点、零嘴。
他手里还拿着一只有点融化的糖人,只剩下最后一点,他全部塞到嘴里,在腻人的甜味里,想到裴舆清把糖人递给自己时的样子。
明明是自己的脸,怎么看着那样的自己,心脏就跳这么快呢。
是不是裴舆清的身体生病了?
也不是。
似乎,在自己还在用自己的身体时,见到裴舆清的第一面,就已经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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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跑出去玩的事情还是被程父程母发现了。
都不用谁偷偷告状,他们想想最近和程思远走的最近的人,就知道程思远是和谁偷偷出去玩了。
是有点担心,但程思远都全须全尾回来了,他们也没追究,只是更多的观察程思远。
侍从说,少爷现在干什么都跟那个书童在一起,被哄得晕头转向的。
教书先生说,少爷最近读书不用功,很多功课交得很晚。
大夫说,少爷的身体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心思郁结,再多调理调理,身体会越来越好。
终于,他们分析出现在的重点,在某次请安时,悄悄问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觉得无趣了。
裴舆清现在已经确定,程家父母对程思远是真的宠爱,能顺着他们的话题,说不觉得无趣。
程母看程父,用眼神示意。
程父捋着胡子:“你现在也及冠了,之前身体不好没敢耽搁人家姑娘,现在大夫说你身体好了些,我看你心思也不在读书上,是不是……”
裴舆清听出言外之意,一时没说话,等程父下一句。
程父却不说了。
程母接上:“年少慕艾是正常的,你喜欢谁家姑娘?告诉娘,娘找人说和说和,你别总和书童搅在一起,被带坏了。”
裴舆清:“……”
他含糊转移话题,在程家父母打趣的目光下,强装镇定离开。
门外,程思远紧贴着门,听着房里的动静,注意到裴舆清的脚步,动作幅度很大的收回视线。看裴舆清走出来,慢吞吞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程思远的小院走。
程思远觉得他应该对自己说话,但裴舆清迟迟没说话。他就觉得可能需要自己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看着裴舆清的背影,欲言又止。
在迈进小院的前一刻,裴舆清终于开口:“你听到了吗?”
程思远:“什么?”
他听到蝉鸣,还有此刻自己的心跳。
裴舆清:“你爹娘问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
他站定,回过头来,很苦恼的样子,“我现在还在用你的身体,真不用换回来,方便你娶妻吗?”
程思远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许久,摇头:“不用。”
裴舆清:“为什么?没有喜欢的姑娘吗?”
程思远依旧摇头。
裴舆清:“少爷,你多说几句,明天老爷夫人问起,我也有个说法。”
裴舆清真的是在问。
他由衷的疑惑程思远的答案,想知道程思远想怎么样,对他,又……觉得怎么样。
程思远没说话,耳边只剩下蝉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蝉,能从初夏吵闹到现在,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吵闹了这么久。
他说:“没有喜欢的姑娘。”
但……
他的表情变得迟疑,自己也说不上来,支吾:“我……”
可到底怎么样,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他看了眼裴舆清,又飞快移开视线。
裴舆清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成期待。最后,在看到程思远目光游移、看向自己又飞快移开后,染上笑意。
他伸手,抓住程思远的手。
那么轻的力道。
程思远没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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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个月,再也没有蝉鸣的秋天,就如同莫名其妙换了身体一样,两人又莫名其妙换了回来。
程思远接着读书。
裴舆清接着当他的书童,包揽陪少爷吃饭、陪少爷读书、陪少爷玩、给少爷买糖人、晚上给少爷暖床……等种种杂活。
这年冬天,他完成了最后一步晋升,从长工到书童,一举成为程家少夫人。
洞房花烛夜,程思远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夫人,满足——真是温玉在怀,天上人间啊。
——很快,少夫人就身体力行的告诉他,怀里的温玉,就是磨人的利刃,色字头上的这把刀,把他凿得晕头转向,理智全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