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多再见到他,本有许多话涌到嘴边想要和他说,可喉咙就像是被一团空气堵住,一点声音吐不出,这口气憋红了絮林的眼睛。
纪槿玹揉过他洇红的眼尾,指腹沾到一点潮潮的湿意。
他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
絮林不想听这些。
他抓着纪槿玹的衣服,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不给我,你知道你已经离开家一年多了吗,你知道我有……”
“我知道,”纪槿玹打断他,“我都知道。”
“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絮林嘴里发苦,他推开纪槿玹:“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你说再也不会走,不还是一走这么久?”
“骗子。”他骂道。
纪槿玹被他推开也不恼,重新将他抱进怀里。
下巴枕在絮林头顶,他抚着絮林的背脊:“不会有下次了,絮林。”
“真的。”
好说歹说哄得絮林稍微平静下来,他还是不解气,怒冲冲地拿出一条领带将纪槿玹的手和他的捆在一起,这才安下心。
“明天再和你算账。”絮林缩进被子里瞪他。
“好。”
他抚摸着絮林的眉眼,摸到他嘴边时,絮林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食指,他咬得很用力,松开时,纪槿玹的手指上多了个牙印。
纪槿玹眼睛眨都没眨。
他将另一只完好的手指凑过去:“不出气可以再咬一下。”
“哼。”絮林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纪槿玹低下头,隔着被子在絮林的脸颊上亲了亲。
-
一个小时前。
他从军科院回到主城,早期拜托宗奚调查的事情也有了着落,就第一时间去了他那里。
宗奚发给他一列名单,姓名,住址,调查得清清楚楚。
“就这些吗?”
宗奚抱胸挑眉:“我你还不放心。”
“四十二人,在十三区哪个位置,每天的路径调查,和什么人员往来,都写在上面,绝无错漏。”
宗奚瞥了他一眼,纪槿玹神色专注。
“我已经派了人守在那里,”宗奚问,“现在动手?”
“不。”纪槿玹说,“我要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这个他指的只可能是纪罔。
“彻底断了他的路,没有后顾之忧,”指甲划过那一列长长的名单,“再把这群臭鱼烂虾一网打尽。”
宗奚笑道:“你还真是记仇。你要怎么做?”
纪槿玹将他研发的抑制剂交给庄旬之后,没过多久,庄旬所属单位一封推荐信让他得以进入陵海军区的军科院。
如今现有的kw-02使用范围有限,军区内佼佼者不计其数,不少S级Alpha在任务时苦于易感期作乱,没有有效的方法遏制,军方急需在这方面有技术突破,纪槿玹送来的这一抑制剂样品极大可能解决燃眉之急。
他破格受邀加入针对S级的特效药研发。
这就是纪槿玹的目的。
是他唯一一次的机会。
他离家之前,知道自己大概要去一段时间,走之前,他托宗奚帮忙调查十三区潜藏的那些人,又让人守在山下,防止纪罔趁他不在的时候沉不住气,动手脚伤害絮林。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走会这么久。
他进入的研究院是陵海地区最高医学科研机构,院中与世隔绝,里面长期从事生物新药研究的科研人员经验丰富,包括纪槿玹在内,他们在实验室中日复一日,实验,检测,改良。
新药研发属于保密项目,项目内的所有人员都需严格履行保密协议,为防止数据信息泄露,所有人员只能配有专用的装有信息监控的通讯器。
且只能在固定的时间在专人看守下与外界联系。
纪槿玹因此经常错过絮林的消息。
不过好在实验进展不错,在纪槿玹原有的抑制剂成分之下加以改良,一年多的时间,新的抑制剂研发成功。
最终样品送至中检院检测通过后便投入军队大规模使用,成功取代kw-02,成为军方专供所有Alpha使用的新抑制剂。
纪槿玹一举成名,成为研究院的香饽饽。
纪闳沄当年所在的部队就在陵海军区,不少人也因此得知他和纪闳沄、纪罔的关系。
“真不愧是一家人。加油干,指不定以后你还能超过纪工呢。”不知是哪一天,有人和他说了这样的话。
纪槿玹笑着,应道:“会的。”
当然会。
他会让纪罔永远也无法翻身。
这一天就快到了。
宗奚:“你不在的这一年多,你爷爷早把你要和陈家那位Omega订婚的事情散播出去了,这是准备先斩后奏啊。”
“我和她聊过。”
“谁?”
“陈妤。”
“那个Omega?不是,你知道?你真打算和她订婚啊?”
纪槿玹道:“是。”
“吃错什么药了,万一絮林知道……”宗奚说到这里,忽然有个猜想:“你不会是和她做什么约定了吧?”
纪罔用絮林的老师威胁他就范没几天,他们两家就在一天晚上吃了顿各怀鬼胎的晚餐。
席间纪槿玹未动筷,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
去无人的露台抽烟时,陈妤走了过来。
她关上拉门,阻绝屋子里那一大桌人的声音。
陈妤是个漂亮的Omega,身穿黑色长裙,一头卷发垂在身侧。
她走到纪槿玹身边,点起一支烟放到唇边,夜色里的小小一方平台,两颗红色的火星忽明忽灭地交替闪烁。
“我有喜欢的人。”烟抽了半根,她突然说。
“先说一句,我不会和你结婚的。这顿饭只是为了应付我父母,我们假装相处几天,然后你就和你爷爷说我俩不合适。就这么结束。”
纪槿玹这才终于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这么容易。”
陈妤蹙眉反驳:“你不是很厉害么?你说肯定比我说管用。”
纪槿玹弹了弹烟灰:“联姻,你以为。”
陈妤肯定是已经和她父母闹了一通,没成功,这才黑着脸过来吃这顿饭,仍旧不死心,才来拜托纪槿玹。
她看得出纪槿玹也不想,他在席间的脸色比她还臭,现在想想,自己是被逼着来的,纪槿玹晚上这个态度,只怕也是被逼着过来的。
她沮丧地叹了一声。
“我才不管什么匹配度,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百分之百我也不要。”
纪槿玹闻言,指尖一顿。是啊。
他掐灭烟头,道:“我有个办法。”
“什么?”陈妤眼前一亮。
“但这个办法实施下来,你得先和我办一场订婚宴。”
“……”陈妤满脸警惕,“你说真的吗?没骗我。”
纪槿玹神色漠然:“我懒得骗。”
“……”陈妤一咬牙,道,“只要最后不结婚,行!”
“你和我说说什么办法?”
纪槿玹开口,二人接下来的对话消散在风中。
他将他们接下去的对话如数说给宗奚听。
宗奚听完,沉默许久,道:“这是挺狠。”
“一石二鸟的事情。”
“不过你要真这么搞,纪家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纪槿玹冷哼一声:“谁在乎。”
他道:“我回来的消息纪罔很快也会知道。他等了一年多,肯定早已等不及,这阵子他会让我和陈家多走动,订婚的日期估计也很快会定下来。”
“十三区那边,你帮我盯着点。”
“知道。”宗奚说,“等你消息,随时动手。”
想了想,宗奚又问:“那事情彻底结束之后呢?絮林那边你要怎么办?”
纪槿玹默了默,道:“我会和他解释一切。”
“不怕他恨你?”
纪槿玹没再说话。
-
絮林没有睡意,只是徒劳地闭着眼睛。纪槿玹时隔这么久才回家,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他暂时又不想和纪槿玹说话。
他决定生会儿气。
在被子里躲了一阵子,听到纪槿玹喊他:“絮林。”
絮林睁开眼睛,动了动,只把上半张脸露到被子外面,嘴巴蒙在被子里,声音嗡嗡的问:“什么事?”
纪槿玹离他很近,很小声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絮林不满地嘟囔:“你做的让我生气的事还少吗?”
纪槿玹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絮林忿忿道:“我都原谅你不止一回了。”
被子蒙过头:“混蛋。”
纪槿玹和他承诺的一样,没有再出过门。
絮林和他生了几天闷气,想让他也尝尝自己这一年多没人说话的滋味,让他吃吃苦头。
但他忘了,纪槿玹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这对他根本不算惩罚。
不和他说话没把他憋死,快要把自己憋死。
絮林坚持和他生气了一周,这一周里,絮林不让他吃自己煮的饭。纪槿玹每次就眼巴巴地盯着他把所有菜风卷残云地吃完,连一颗辣椒丁都不给他留。
纪槿玹只能吃营养液。
营养液那玩意儿不算太好吃,一周的教训差不多就够了吧?
絮林的心依旧很软。
软到只能坚持一个星期。
某天晚上,他主动在饭桌上给纪槿玹添了双碗筷。
絮林放了碗筷就要走,纪槿玹一把扯住他,将他用力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抱着他的腰不松。
“干什么,放我下来!”
纪槿玹不放,道:“不生我的气了?”
“气!我当然气!”絮林原本还气鼓鼓的,说到这里,忽然眼睛就红了,纪槿玹一愣,敛了说笑的神色。
他气纪槿玹,也气自己:“你是不是以为我好说话,就一个劲地欺负我?”
纪槿玹正色道:“我没有。”
“我生你的气,是因为我想你,我不喜欢你一声不吭地就消失这么久。”絮林眼眶通红,“我原谅你,是因为我即便生气,可我还是很爱你。”
纪槿玹瞳孔微微放大。
他嘶哑着开口:“你不要一直这样对我,”他举了个很直白的例子,“再结实的电池,你老是对它又摔又踩,电量也会耗尽的。”
纪槿玹捧住他的脸,眼中似有一丝快速闪过的痛楚,但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就不见了,似乎是絮林眼花看错。
他凑过来,亲了亲絮林湿透的眼睫。
分开时,唇瓣上沾着点絮林眼泪拂过的水光。
他道:“好。”
日子好似又恢复了平静。
纪槿玹仿佛是要将絮林亏损的一年时光补回来,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絮林黏糊在一起。只偶尔会去书房处理一些小靳发给他的文件。
絮林担心地问他:“你不用去公司吗?没关系?”
“有人在管。”纪槿玹道,“我在家陪你。”
几个月过去,絮林以为日子在渐渐变好,在慢慢走上正轨。
可某天晚上,本该熟睡到天亮的他突兀在半夜惊醒。
身边空空荡荡,床单冷透,纪槿玹不在。
他下床找了一圈,不止是纪槿玹不见了,他的车也不见了。
他出去了。
大半夜,去哪里?
他等到天亮,清晨的时候,纪槿玹回来了。
絮林躺进被窝装睡,纪槿玹回了房间,钻回被窝抱住他,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了。
之后的几天,絮林长了心眼,每到入夜都是闭上眼睛装睡。
纪槿玹以为他睡着了,会往他舌下塞半粒药片才离开。
他走之后,絮林把药片吐出来,湿漉漉的药片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他想,他知道自己前阵子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死了。
纪槿玹一次又一次地大半夜出去,趁他睡着的时候。
出去干什么?
如果是工作,直接和他说清楚大大方方地去不就可以了?
用这种方式瞒着他,就是说纪槿玹做的是不能让他发现的事。
他害怕他会发现。
什么事要这么害怕?
他是去工作,还是说——
是去见什么人?
大半夜的,能见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