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林是被热醒的。
一睁眼，眼前是纪槿玹的下巴，再往上，是他平静的睡颜。黑发垂在额前，柔和了他的五官，衬得他乖顺非常。
他被纪槿玹整个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密不可分，絮林鼻腔里都是纪槿玹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热量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渗到絮林的皮肤上。
絮林盯着纪槿玹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的手脚都被纪槿玹箍着，只要一动就会惊醒熟睡的人。
他没动。
这么看了几分钟，到了纪槿玹苏醒的时间，他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和絮林的对上了。
纪槿玹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絮林脸上。
两人对视半晌，纪槿玹意识到自己终于不在做梦，弯起嘴角：“早安。”
絮林轻咳一声，同样道了声早，坐起身。
地上的被褥皱巴巴的。
絮林记得自己昨晚明明是睡在床上的，纪槿玹牵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和他有一声没一声地说话，说着说着絮林就睡着了。
什么时候跑地上来的。
两个人起了床，纪槿玹身上还穿着他昨天的衣服，脏倒是不脏，就是睡皱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在那里抚他衣服上的褶皱。
絮林问：“你有带衣服吗？”
“……”纪槿玹摇摇头。
絮林的衣服尺码比他小，纪槿玹穿不了。看他很在意衣服上的痕迹，絮林就道：“待会儿出去买一件吧。”又加了一句，“十三区都是便宜货。”言外之意，是以为纪槿玹会嫌弃。
谁知纪槿玹点了头，隐隐的，看着还挺高兴，说：“好。”
出了房间，餐桌上已经摆了热腾腾的早餐。
蒲沙喝着小米粥，看到他俩之后，眼神躲闪几秒，指了指椅子：“坐吧，吃早饭。”
三个人坐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吃早餐，没多久，纪闳沄从蒲沙房间里出来了。
他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打着哈欠，无视絮林和纪槿玹，走过来直接在蒲沙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旁若无人。
蒲沙急忙推他，红了耳朵，纪闳沄嘻嘻笑着，坐在了他旁边吃东西。
纪槿玹面前是小半碗米粥，他一点点地喝干净，就搁下了筷子，默默地看着絮林吃饭。
“吃饱了？”絮林问。
纪槿玹点点头。
絮林三两口喝完豆浆，对蒲沙说：“老师，我们出一趟门，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不用等我们。”
“好。”
絮林带着纪槿玹去了十三区一个集市，过年的时候集市很热闹，吃的玩的都很多，卖什么东西的都有。絮林以前很喜欢来这里玩，长大了就没怎么来过了。
来到集市门口，远远望着一堆乌压压的人头，絮林偷瞄了眼纪槿玹的脸，他是神色无异，絮林问：“可以吗？人很多。”
纪槿玹应该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
谁知纪槿玹却点了点头，道：“嗯。”
絮林个头不矮本就显眼，纪槿玹更高，两个人鹤立鸡群地杵在人堆里，尤其纪槿玹身上穿着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是从外城来的，不少人都偷偷往他们这里看。
纪槿玹紧紧跟在絮林身后，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还挺好奇。絮林领着他来了一个衣服摊子，给他挑了件毛衣和外套，刚要付钱，纪槿玹抢先递出了他的黑卡。
“……”摊主一愣，狐疑地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客人。
“……”絮林一把将纪槿玹手里的卡夺下来，递给摊主一张纸钞。拿了摊主找的零钱，絮林和纪槿玹一同离开。
纪槿玹拎着新买的衣服，问：“我怎么了吗？”那个摊主看他的表情好奇怪，像看傻子一样。
絮林抿嘴，没忍住笑了下，道：“没什么。”
时间还早，也不急着回去，他们往集市中心去。
那里有一些简陋的玩乐设施，不少孩子在那里面玩。小孩子跑起来东撞西撞，有一个男孩儿手里拿着冰淇淋和同伴打闹，没注意纪槿玹，撞到了他，在他衣服上留下一滩黏糊糊的冰淇淋。
“对不起对不起！”
道完歉了几个小孩儿就跑没了影。
纪槿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絮林道：“去换一下吧。”
十分钟后，纪槿玹从一个临时搭建的公用换衣间走出来，身上穿上了絮林刚给他买的衣服。
廉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好似瞬间提了价。
纪槿玹走到絮林旁边一看，怔住。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这件外套，和絮林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经常来这里买衣服。”絮林替他理了理衣领，道，“穿的还习惯吗？”
纪槿玹笑容都敛不住了，道：“喜欢。”
絮林转身往另一边走：“那就行，走吧。”
纪槿玹追上来，和他并肩，又说了一声：“我很喜欢。”
“噢。”
“特别喜欢。”
“好。”
纪槿玹微微俯下身，问：“能牵手吗？”
“……”絮林没回应。
纪槿玹笑容往下落了些，又自顾自地道，“没关系，没关系。不喜欢就不牵了……”声音说到最后，几乎都听不到了。
他垂下眼，有些失落，忽地，余光里什么东西晃了晃。
絮林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一只手却往后伸了伸，停在半空中。纪槿玹一喜，立马牵了上去，紧紧握住。
就这么牵了一路。
两人午饭找了家小馆子，吃了两碗馄饨，纪槿玹依旧一个不落的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了，两个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休息。
待会儿有游行，很多人都在这里等。
絮林说：“我想吃点甜的。”
“我去给你买。想吃什么？”
絮林吃得很饱，不想动，晃了晃脚，他指着对面的冰淇淋小摊，说：“那个吧。”
纪槿玹说：“好。”
刚要走，絮林喊住他，给了他一点零钱，说：“不要用你的卡了，这里用不了。”
纪槿玹很快走到对面，絮林远远的，看到他和摊主在说什么话。他很认真地在选口味，絮林嘴角慢慢，慢慢地上扬。
没有因为穿着廉价衣服而不适，也没有嫌弃这破旧简陋的集市，和他手牵着手，和他一起闲逛。
一直介意的事，耿耿于怀了那么久，试着放下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坏。
就这样……
就这样，和纪槿玹，似乎……
似乎——
也挺好的。
纪槿玹还没回来，游行的队伍来了。
一堆人浩浩荡荡地从街道中间穿行而过，气球彩带纷飞，人群闹哄哄的，絮林看不到纪槿玹了。
游行队伍全部过去至少也得十分钟，絮林没有动，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等。
等了几分钟，突然听到一阵哭闹声。一个拿着棉花糖的小女孩张着嘴哇哇大哭喊妈妈，看就知道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她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眼见她要往队伍里钻，怕她被人群踩到，絮林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
“别怕，我带你找妈妈。”
絮林抱着她原地等了会儿，她一直指着一个方向，喊着妈妈在那里，絮林就抱着她往她指着的方向去。
这么大点的孩子能有什么认路的方向，絮林很快发现她在乱指一通，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带你找警察叔叔。”
集市里会有警察驻守，絮林找了半天，在一个护栏后面找到了警察，把女孩儿交给了他们。
又折返回去找纪槿玹。
他前前后后花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纪槿玹是大人了，他倒是不担心他。
可当絮林走到他离开的原位时，就看到纪槿玹一个人站在那个长椅旁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黏腻的冰淇淋融化在他指尖，滴答滴答地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落。
他却恍若未觉。
游行队伍早已过去，地上一片狼藉，洋洋洒洒的彩带黏在地上，被无数人踩过。
这里变得很安静。
一种热闹褪去过后，只剩下落寞的孤寂。而纪槿玹，就这么孑然一身站在那里。
絮林觉得话说早了。
纪槿玹是不要他担心。
可是纪槿玹，明明只是静静站着，看起来，却好似这世上只剩他一个。
“纪槿玹。”
絮林喊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纪槿玹忽地抬起了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絮林看到，那一瞬间，纪槿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他走过去，将纪槿玹手里化得已经不能再吃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随后拿出口袋里的湿巾，执起他的手，帮他擦拭。
一根一根地擦过他的指节，擦干净了，抬起头，纪槿玹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絮林问。
纪槿玹声如蚊蝇：“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絮林一个人走了，以为絮林把他丢下了。
以为，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
絮林轻声解释：“刚才有个小孩儿和家人走散了，我带她去找警察，游行队伍太长，就没来得及和你说。”
“对不起，” 纪槿玹喃喃：“冰淇淋化了……”
“没关系。”
“可你想吃。”
絮林道：“那再去买吧。”
纪槿玹一愣。
絮林牵起纪槿玹的手：“我们一起去买。”
他牵着纪槿玹的手，二话不说地拉着他往对面的冰淇淋小摊走去。
絮林感觉到纪槿玹牵着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看纪槿玹。
“絮林。”
“什么？”
身边的人轻声问了一句：“以后也能一起吗？”他说，“一起过年，一起逛集市，买衣服，吃饭，买冰淇淋……”
以后？
以后。
两个人。
絮林握紧了纪槿玹的手，彼此的体温融在一起，他道：
“嗯，一起。”
“一直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