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林突然接到了伊维的电话。
伊维过完了年,想着和絮林许久没见,就邀请絮林去他那里玩,聚一聚,絮林闲来无事,便很爽快地答应。
翌日,伊维在码头外接他。
挥舞着的手在看到和絮林一同前来的人之后,僵在半空。
絮林走到他跟前了,伊维眼睛还没从他身后的人身上移开。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后,他的嘴巴毫无征兆地就闭不上了。
絮林刚要说话,伊维一把扯过他,将他扯离两三米远,压低声音,偷偷指着他俩后面安静站在原地的纪槿玹,不敢置信:“纪槿玹?”
絮林点点头。
伊维嘴巴大张:“他怎么在这里!”
絮林说:“他想跟着,我就带他一起了,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怎么能说的这么理所当然!伊维抓着絮林的胳膊,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啊?他怎么和你一块儿?”
在伊维的记忆中,絮林在学校里和纪槿玹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怎么过了几年,突然而然地就和纪槿玹走这么近了?
看他俩走在一起的样子,关系好像还挺好。
他什么都没听说啊!
纪槿玹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
伊维惊疑不定的眼神不停在絮林和纪槿玹身上打转,转着转着,瞥到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纪槿玹的手,再看看絮林的手。
两个……
一模一样的戒指。
“艹了……”
伊维找了家咖啡馆。
咖啡馆人不算太多,店里放着和缓的钢琴曲,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甜腻焦苦的香味。
伊维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端着咖啡杯,杯子罩住小半张脸,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去看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絮林喝了口咖啡,似乎被苦到了,表情瞬间变得皱巴巴的,纪槿玹见了,赶紧接过絮林手里的咖啡杯,给他递了一把勺,絮林接过勺子,挖起一块小蛋糕塞进嘴里,缓和了口腔里的苦味。
絮林手背上溅到几滴撒出来的咖啡,纪槿玹放下杯子,抽出抽纸,帮他擦手。絮林专注地吃他的蛋糕,自然地把手伸给他让他擦,一切顺理成章,好似他俩的相处理当如此。
这一连串动作,两个人做的无比熟练。
伊维心情复杂。
中途,纪槿玹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伊维这才有机会问絮林:“你快说,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指着絮林手指上的戒指:“你们这是……在一起了?我说的在一起是那种……”
絮林不等语无伦次的伊维说完,承认了:“是。”
伊维霎时收声。
絮林道:“我和他在一起了。”
“……”
“我的天。”伊维手掌撑着额头,一脸被现实冲击到的天崩地裂,“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在做梦吗。”他揉揉脸,嘀咕道,“我哥没希望了。”
“那你们这戒指,你和他是,订婚了?还是说,”他倒吸一口凉气,“你们已经领证了?结婚了!”
絮林咬着嘴里的勺子,顿了顿,说:“没呢。”
“赶快老实交代你俩的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絮林含糊道:“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再告诉你吧。”
伊维不依不饶还想追问,纪槿玹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他一回来,伊维只能咽下满肚子疑问闭口不谈。
伊维和纪槿玹不熟,聚也是想和絮林聚,他总不可能去找纪槿玹搭话,因此,这张桌上只有他和絮林在聊天,纪槿玹全程都很安静。唯有絮林和他说话时,他才会应声。他的眼里只有絮林一个人。
伊维看着看着,屁股下面如同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不舒坦。
又聊了会儿,伊维起身去结账,却被店员告知已经结过了。
纪槿玹刚才出去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就付好了。
“……”
伊维站在吧台边上,远远看着座上正在聊天的两个人。
纪槿玹不知道说了什么,絮林弯起了嘴角,他一笑,纪槿玹也跟着笑。
瞧着,竟也很般配。
絮林居然和纪槿玹在一起了,他们不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吗?如果有人把这事告诉他,伊维肯定会当对方是喝多了说梦话。
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然是现实。
出了店,从满是暖气的屋里出来,絮林被冷风一吹,条件反射打了个哆嗦。纪槿玹把挎在胳膊上的围巾绕到了絮林脖子上,掩了掩他的口鼻。
“冷不冷?”
“还好。”絮林说。
纪槿玹握住絮林的手,交握,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
“……”伊维眼皮一跳,他本来计划着想带絮林去他家里玩玩,但顾忌着纪槿玹,只能说下次再约:“我回家了。天冷,你们也早点回吧。再联系。”
絮林也没说什么,问了一句李霂今天怎么没过来一起,伊维说:“他去了十区。”
“看小照去了。”
伊维说再见就再见,跑得很快,一溜没了影。天还早。
“要回去吗?”纪槿玹问。语气里带了点不甚明显的歉疚。絮林本来是和老同学叙旧,结果却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俩都没能好好说上话。
歉疚是歉疚,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时间倒回,回到早上絮林出门的时候,纪槿玹有两个选项,一个是跟着絮林出门,一个是独自在十三区留守等絮林回来,选哪个?
他永远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才不想让絮林离开自己的视线。
絮林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闻言想了想,答道:“我们也去一趟十区吧。”
之前他们去过小照的家,这次去自然也没什么难处,很顺利地找到了小照的家,敲了门。
开门的是小照妈妈,她见到来人是絮林和纪槿玹,一喜,连忙把他们请进了屋。
她围着围裙,似乎正在做饭。厨房里,小照和李霂在一块帮她打下手,小照个子窜得快,已经快到李霂胸口了。
听到动静,小照回头,看到他俩后立马咧开了嘴:“小林哥!纪哥!你们怎么来啦!”
李霂同样回头,看到絮林本来很开心,看到他身边的纪槿玹后,嘴角一僵,笑容冻住了。
阳台上。
李霂和絮林抽着烟。
隔着一道玻璃门,屋中,小照妈妈摸着小照的头,在询问着纪槿玹什么,纪槿玹一一回答。
“怎么过来了?”李霂问。
絮林道:“我去见了伊维,他说你在这儿,我想着也好久没见小照了,就来看看。”
李霂道:“队长死了之后,我每年都会来这里,能帮上他们的就帮一点。现在小照身体好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小照妈妈刚才还提到纪槿玹,她很感谢他。”
絮林没说话。
李霂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和他呢?”
“什么?”絮林一愣。
李霂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问:“你和纪槿玹,算和好了吗?”
絮林手指一蜷,点点头:“嗯。”
李霂静了静,问:“可以吗?”
絮林笑起来,说道:“我之前也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他背靠着阳台护栏,抬头望天,“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可是怎么都不知道答案。我迟疑了很久,那段时间里,我的脑子完全无法思考,绞成一堆麻花似的。”
他呼出一口气,雾气蔓延,遮掩了他的双眼。
“但我现在觉得,也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李霂注视着絮林的侧脸,安静地听他说。
“当时,我以为他死了。”
“怎么说呢,”絮林喃喃着道,“我和他之间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理清。我以为我恨他,可我做不到彻彻底底的恨他,自然……我也做不到爱上他以外的任何人。”
“我感觉我身体里的血和内脏都被纪槿玹的死掏空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不知道明天该不该醒来,睁眼,闭眼,都是他。”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比起恨他时的痛苦,我更讨厌余生看不到头的绝望。”
香烟烧到了手指,李霂舔了舔唇,将手上的烟头捻熄。
絮林如释重负一样,吐出一口长气:“我是恨他的……可我也爱他。”
“我骗不了自己。”
他叹着:“纪槿玹是特殊的。”
“是我的例外。”
“恨过,赎了罪,我选择原谅了他,那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不提了。”
“所以,可不可以这个问题,已经完全不重要。”
咚咚。
小照敲了敲玻璃门,絮林摁熄烟头,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散了散烟味,拉开阳台的门,问:“怎么了?”
“你和纪哥留下吃晚饭吧,马上就可以吃了!我问纪哥,他说得听你的。”
絮林抬头看了眼屋里的纪槿玹,和纪槿玹对视两秒,片刻后,他揉了揉小照的头发,说:“那就留下吃饭吧,打扰你们了。”
“怎么会呢!”
小照去厨房帮他的妈妈,李霂和絮林聊完,出门去买小照晚上指名要喝的饮料。
客厅里只剩下纪槿玹和絮林两个人。
纪槿玹揉了揉絮林冻红的耳畔,用手掌暖着他的耳朵:“你们聊什么了?”
“想知道?”絮林问。
纪槿玹诚实地点点头。
絮林道:“晚上回去告诉你吧。”
一顿晚饭吃了几个小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李霂留宿在小照家中,絮林和纪槿玹返程。
两人离开小区,来到十区的街道。
路过一排挂着七彩霓虹灯的热闹街道,他们沿着道,一路走,穿过一条僻静的小路,面前豁然开朗,耳边听到涛涛浪声,他们来到了海边。
这一路絮林都是跟着纪槿玹走的,也没注意分辨方向。
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里可打不到车。
海风一吹,絮林缩了缩脖子。纪槿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絮林身上,外套一脱,纪槿玹穿的比他还单薄,絮林道:“不用,你自己穿着吧。”
纪槿玹不肯,愣是按着不给他脱。絮林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纪槿玹看了眼腕表,说道:“我们下去走走吧。”
大晚上的,海边乌漆嘛黑的,也没什么人,还刮着冷风,散步怎么也不选个暖和点的地方。
可纪槿玹执拗地不肯走,絮林只能依从。
两个人沿着阶梯下去,脚底下踩到了松软的沙子。
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
“絮林。”纪槿玹突然喊他。
“怎么了?”
纪槿玹一直牵着絮林的手,掌心黏腻,似乎出了汗。絮林摸到了他汗津津的掌心,狐疑:“你热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要去摸纪槿玹的后颈,被纪槿玹抓住了手。
纪槿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紧张似的。
絮林还来不及问,他突然单膝下跪,絮林瞳孔一缩,怔在当场。
纪槿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打开,缓缓递到絮林面前。
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
里面,是一枚崭新的银戒。
砰——
身体一侧绚烂彩光瞬间绽放,原本漆黑的海边霎那间亮如白昼。
一排排的烟花如粉碎的星子铺满了整个天际,照亮了海边一跪一站的两个人。
絮林仰着头,愣愣地看着上空,缓不过神来。
他低头去看纪槿玹,纪槿玹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神色凝重,眼底不安,却始终没有把视线从絮林脸上移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张着,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瞬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纪槿玹笨拙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路磕碰着,摔了一个跟头又默默爬起,淌着满头的血,脚步却不敢停,闷着头执拗地继续往前走。
絮林注视着他的双眼。
纪槿玹的瞳孔亮晶晶的,半晌,他才好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絮林。”
“谢谢你原谅我,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愿意让我爱你。”
“请让我用余生全部的时间来陪伴你,补偿你。我不会再撒谎,更不会再让絮林掉一滴眼泪。”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想说的话太多,在这一刻,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在烟花声中,纪槿玹沉声正色,问道:
“絮林先生,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寒风呼啸,絮林却不觉得冷了。
他定定地看着纪槿玹,久到纪槿玹不安,焦灼,烟花快要燃尽时,絮林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把手伸到纪槿玹面前。
纪槿玹没反应过来似的,没动弹。
絮林挑起一边眉,粲然一笑:“给我戴。”
“愣着干什么。”
冰凉的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根。
和原来的那枚撞在一起。
纪槿玹起身,笑着,拥住了絮林。
絮林环住他,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他汗湿的后背。
这么紧张吗。
“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答应怎么办?”
纪槿玹说:“那就再试第二次,第三次。”
“一直不答应呢?”
“一直试。”
两个人拥着,抬头望着天上的烟花。
“什么时候准备的?”絮林抬手,端详着手上的戒指。
他想起纪槿玹喝咖啡的时候出去接了个电话。
好吧。
原来早有预谋的。
絮林看着戒指,须臾,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在纪槿玹下巴上落了一个吻。
在纪槿玹看向他的时候,说:“谢谢玹哥。”
纪槿玹一愣。
一秒后,他露出一种似哭又似笑的表情。
猛地,他勾着絮林的腰就走。
絮林被他拽的一个不稳险些摔,被纪槿玹稳稳捞住。
怎么突然着急慌忙的,絮林问:“干什么去?”
“回家吧。”纪槿玹说:
“回家,我们准备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