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很明显地大张了下眼睛,瞳孔紧缩了。
这些都被年锦爻看在眼里,他轻巧又称得上俏皮地笑了一声,压下脸去,鼻尖几乎要贴在周止鼻尖上,悄声道:“Just kidding(开个玩笑).”
他狡黠地眨眼,像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周止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重量就一轻,年锦爻从他身上爬起来,拿了播放画面的手机,反手在周止面前摇了摇,哼笑道:“哥哥,你身材还蛮不错的嘛。”
他把“哥哥”叫得顺口,最初只是想调侃他一下的周止反倒不太习惯,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点乱了,几簇炸在脑袋上,看着有不符合年纪的冒失。
年锦爻捧着手机,看到一个画面,夸张地“哇”一声,回头眼神暧昧地打量他:“你们会假戏真做吗?”
“喂!小屁孩儿给我关掉!”周止想也没想,朝他扑上去。
周止一直都是个成熟稳重的人,有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很少会在谁面前露出幼稚的一面,年锦爻哈哈大笑着躲开他的袭击,手机里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拍这种戏被人认出来很骄傲吧,”年锦爻被他按在身下,笑嘻嘻地躲开周止来抢手机的手:“今天不就有这种戏,我要临时练练腹肌,哥哥你的腹肌是怎么练的?”
他抬手抚摸周止腰腹,朝他灿烂的一笑:“教教我,好不好?”
周止一把攥住他乱做妖的手,喘着气继续去抢手机。
年锦爻的手臂很长,举过头顶周止就够不到了,两个人闹着手机“咚”一声掉到地上。
磕到了音量键,声音一下大了许多。
古声古调的黄梅戏拖长腔调,咿咿呀呀地唱着。
月暮低垂,哪里都是静的,只远处青砖红房烛火蓬荜,二更了,县城那头遥遥传来几道打铜梆的声响。
街巷上渐渐腾起一层薄雾,从中缓缓踏来道影单形只的影,随北风那么一刮,衬出一身清癯的线。
镜头摇晃着,在些微雨幕中飘摇,一个书生朝花柳巷走来。
他刚进京,便迷了路,半夜三更不知去何处落脚,被那道婉啭的黄梅戏引来。
眼前雾渐浓,唱戏人也没了声响。
书生相顾无人,熏风吹来牡丹花香,月色笼罩中,狐妖化作人形,一婀娜身段的影子显在雾中,花香中雾散了。
月头映亮书生一双锃亮、狭长的眼。
书生在这头,妖狐站那头,一男一女、一人一妖,遥遥相望,戏中悠长地唱。
“我从此/不敢/见观音……”
在黄梅戏外,周止对上年锦爻明亮的闪烁光泽的诱人眼眸。
笑声渐渐被电影中的风声遮盖了。
年锦爻的手腕还窝在周止手中,他指腹下感受到年锦爻细细跳动的脉搏,由于闹腾,心率有些快,勃勃跳着。
也不知谁先放下唇角,笑意散去,好似雾被吹隐。
周止看着年锦爻的眼睛。
年锦爻缓慢地,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很长,簌簌颤抖着,像成千上万只黑蝶扇动织翼。
周止心房大震,跳动的鼓声击地他理智一阵阵被撞散,仿佛受到引诱。
他鬼使神差地垂下脸,以一种极为缓慢的、被剥夺思考的速度,缓缓地朝下,贴近年锦爻靓丽夺目的脸庞,与红色的、略有些干燥的嘴唇。
“铛铛!铛铛!演员准备下楼拍戏啦!”
打铃声赫然震响。
周止冷不丁回过神来,脸色发白,急忙从年锦爻身上跳开:“我先下去了,你也快下来。”
他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话,急吼吼地离开。
年锦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不情不愿地撅了噘嘴,他穿了鞋出去,迎面撞上邻间出来的文萧。
年锦爻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他个子其实是很高的,只是那张漂亮无害的脸时常会让人忘记他的身高。
文萧脚步一顿,神情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在年锦爻走后跟了上去。
下楼梯时,年锦爻忽地开口:“我会比你演得更好。”
文萧愣了下,脚步停了半步,想到年锦爻没由来的敌意,才想起他一开始的试镜其实试的是白果这个角色,甚至导演已经敲定了他来演。但签合同那天,合同上的角色是程强,导演解释给文萧的原因是有了更适合这个角色的人,文萧一心想演戏,也并不深究。
但他不知道,年锦爻试戏后导演还是在两人间犹豫。
在原先的剧本里,白果是被画室老师刘国宏以艺考威胁才穿上女装,作为老师私人模特的受害者,白果被已婚中年老师猥亵,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不愿告诉对他管教严苛又寄予厚望的父母,一直忍了下去。
直到白果遇到韩竞东后,才从韩竞东的视角,一点点揭开看似顽劣恶毒的白果真实的残酷经历与柔软的心。
文萧与年锦爻的能力、样貌都完全足够胜任白果这个角色。
唯独一点,年锦爻个子太高,在大荧幕上的观感对比或许太过强烈,视觉上无法完美重现少年遇难的脆弱与破碎感,可能让观众很难去感同身受白果身上的痛苦。
可年锦爻非常喜欢白果这个角色,因为身体原因,家里从小就宠他,几乎是要星星摘星星,说月亮就要买月亮。
有这样的家世,有这么漂亮的面孔,这世上很少有什么是年锦爻想要,却得不到的。
导演被姐姐和姐夫说服,年锦爻带入一笔父母支持的巨额资金入组,原先的剧情也顺着年锦爻的外形做出了更改。
在原先的剧情中,考虑到戏剧张力,聋哑人韩竞东上了白果,但现在的版本就改成了被胁迫穿上裙子的白果将韩竞东带上床。
年锦爻生来心高气傲,他天赋高、能力强,背景雄厚。
父亲是华裔影视大亨,母亲年轻时获得影后提名,年锦爻更是师承奥斯卡四封影帝刘易斯·佐德。
在同门师兄弟中,他被寄予厚望,是最有可能在25岁前拿下欧洲三大的好苗子。
自小年锦爻便能力出众,演技上的天赋超乎常人。向来都是他让人为他做出妥协,从不需像这样胡搅蛮缠,倚仗家世。
无论如何,年锦爻绝对不会把在《白菓》中与文萧的竞争,这种他在外人眼中的任性妄为,所有人为他而做出的妥协带来的强烈挫败感抛之脑后。
文萧演戏时,年锦爻观察过他,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心中更加不屑,也愈发不满。
直到周止同样对文萧做出亲昵举动,让他再次感到被比较的危机。
文萧与周止师出同门,论关系也要比他更近一些。
年锦爻绝不会允许文萧宰任何地方胜他一筹。
“是因为这样你才对周哥……”文萧咬了下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话没有说尽。
年锦爻下楼的脚步停住,他个子已经很高,走下一个台阶,还和身后的文萧相等。
他没有回头,嗤笑一声:“你喜欢他吧,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
文萧脸腾一下红了,鼓气支吾:“你不要乱说!我很尊敬周哥的。”
年锦爻垂下了眼,遮住眸中情绪,回过头去,对他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他会先爱上我。”
他的天真带有一种毫不掩藏的残忍,逾越道德律令,赤裸地表现出了攻击性极强的占有欲与霸道,这是最可怕的。
“你太幼稚了!他是真心待你的!”文萧伸手要去抓住他,理论个一二。
“愣着干嘛呢?!”周止的声音隔着门从楼下响起,皱着眉催促他们:“人等着呢。”
“周——”
“哥哥!”年锦爻得意地扫了文萧一眼,几步踏着楼梯跳下去,纤细的背影在文萧眼中跃上周止的脊背。
周止被他撞得一咳,连连朝前跌:“小混蛋!你特么轻点儿!”
年锦爻笑着凑到他耳边去,撒娇的口吻,软绵绵的道歉:“撞疼了没有?哥哥,对不起。”
周止又心软了,傻呵呵地说不疼。
年锦爻赖在他颈旁,温柔地吹他被撞到的耳垂,文萧走在他们身后看着周止的后颈一点点变红,垂在身旁的手攥紧了。
今天先拍的戏在昨天文萧十一次ng的举报前。
程强在门外偷窥,韩竞东与白菓在教室内进行着他们之间的隐秘交易。
文萧这次入戏的很好,眼眶都发红,面孔上肌肉也控制着颤抖,完全展现出了一种激动、愤怒、错愕、恶心的矛盾的综合的情绪。
倒是年锦爻让导演不算满意,但文萧正在情绪里,导演想了一下没有打断,让摄像头跟着程强去了教室,拍完了剧情中两个礼拜后才应该出现的情节,程强举报韩竞东在校内的不轨行为。
这两场戏是排在一起拍的,年锦爻的父亲跟本地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提前打点好了,学校全体师生全力配合他们的拍摄。
为了不耽误学生的课程,导演把学校里的戏份集合在七天里拍摄。
文萧这次演得很好,甚至好出了导演的预期。
他喊“咔”的时候,甚至破音了,足以可见激动。
年锦爻知道自己演得不好,赤裸着身体,双手撑在书桌上保持着方才后仰的戏份,无言地向上喘息。
周止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即便背对着摄影机,他也要真的去舔贴在年锦爻身上贴着的道具。
喉咙被捅得有些哑,有一下年锦爻没收住力,抓了把周止的头发。
他起身时眼角还发红,连带那颗黑色的痣的边缘也泛起淡淡的红色,在周止素白的皮肤上显眼。
“啧,锦爻你过来看一下。”导演不好对他说重话,但语气明显不算好。
年锦爻情绪低沉,皱着眉跳下书桌的时候一脚踹开眼前的凳子。
铁皮凳刮擦在教室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周止“嘶”一声,弯下腰捂住飞来横祸被碰到的小腿。
年锦爻的脚步顿了下,蹙眉瞥向他的方向。
“没事儿,你快过去吧。”周止扯了扯嘴皮子朝他摆手。
年锦爻便收回视线,朝导演的方向走了。
他一屁股坐到导演身旁的椅子上,淡淡地说:“我入不了戏。”
“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好好想想。”导演沉吟一声,道。
“没用,”年锦爻目光放在朝他们走来的周止身上,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被人口是什么感觉,再怎么想都没用。”
他耸耸肩,舌尖抵着齿背,发出一道低柔清晰的声音:“Je ne peux pas jouer(我演不了).”
周止走过来了,弯下腰靠近年锦爻,探过身体凑上前去问导演刚才自己演得哪里有问题。
年锦爻敞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轻而易举就将周止夹进腿缝里,他百无聊赖地伸了手指缠绕周止的五指,纠缠着与他不休。像藻荇缠上一条不起眼的鱼。
导演翻了几帧画面,告诉周止还可以精进,说完对年锦爻发了脾气,手指点点桌子,冷着脸:“不要在这里给我使性子!”
年锦爻撇了撇嘴,目光扫到一旁坐着刚得到表扬的文萧,面上不是很服气。
“怎么啦?”周止抬手下意识揉了下年锦爻的脑袋,柔声问。
“我演不出来……”年锦爻抬头哀怨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漂亮的脸蛋皱作一团,看着委屈极了。
“演不出来?”
周止的手还放在年锦爻头顶,停了动作,困惑地问。
年锦爻学不会含蓄,脸也不红,径直道:“我没有过blow、job。”
“啊……”周止后知后觉地脸红了,支吾两声,试图给他开口解释:“你想象一下嘛,你用手——”
“我zw也很少。”年锦爻毫不掩饰地用单纯的眼神,明晃晃看着周止。
周止半张的嘴唇颤了颤,不知如何把对话进行下去:“那不然我……”
他踟躇一秒,还是说出口:“帮你……”
“真的吗?!”年锦爻的眼睛猛地亮了,他靠近周止小腹,隔着校服单薄的布料,温热的鼻息穿透罅隙,透入周止的皮肤。
年锦爻坐着仰头,手臂揽在周止腰间,周止的手臂搭放在他肩上,下意识揉了揉年锦爻的肩头。
他们两人对视了片刻,流露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氛围。
文萧在一旁留意到,下意识咬紧嘴唇。
年锦爻仰着脸,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哥哥,你真的愿意为我这么做吗?”
周止感到害羞,挠了下脸,“试,试试——”
“行了!”导演听得头疼,一拍桌打断他们的对话:“周止你别惯着他,掉他套里了。他能演演,不能就给我滚回家!那以后接个毒/贩的角色,难不成还真要去吸/毒吗?!”
周止忙连声道:“您说的是,锦爻还是要克服一下。”
年锦爻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幽幽怨怨地叹了口气,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整个人摊开纤长的四肢。
周止还被他夹在腿里,动弹不得,手足无措地看看导演,又看看年锦爻。
导演指示周止去和文萧搭一场戏,年锦爻和他的那场戏就一直没进展,柔肤弱体地躺在椅子上,与导演一同看着小屏幕显示器中周止放大的脸。
文萧是东电几个大师力荐的好学生,气质佳、演技好,但周止其实少有人提起,他为了钱跑去拍三级片的事情在学校里传遍了,老师提起他都一阵愤恨。
所以周止在话剧社闯出的名气也渐渐没了,一直到现在,彻底无人问津。
若不是这次他自己来报了试镜,恐怕导演现在都没找到最合适韩竞东的人选。
周止的演技太可怕了,甚至称得上恐怖。
文萧在他面前竟被周止一个眼神就带入戏了,两人对峙时,韩竞东一个聋哑人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但是他的手语,他的肢体语言,都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完全就像是一个聋哑多年的人,在肢体摩擦间,爆发出无声的情绪。
这是让导演意想不到的,在试镜时大多数演员都了解了试镜片段中出现的手语,但只有周止一个人是用两个礼拜就学会大半常用手语的人。
机会对周止太难得了,所以他才会花比旁人多十倍、百倍、千倍的力气去争取。
导演在画框后徐徐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身旁神态轻松,含着棒棒糖,枕着手臂看着两人过戏的年锦爻。
年锦爻本性不坏,只是有些骄纵,方才对周止说出那样的话必定是出于故意。
导演想了想,还是说:“不要为难别人。”
圆圆的糖果在口腔中转动,碰撞着年锦爻的牙齿,发出细碎的声音,他很快地看了二舅一眼,口齿不清地说:“很有趣啊。”
导演语重心长:“锦爻,他们挺不容易的,不要玩过火了。”
“我知道啊,”年锦爻抬手捏着棒棒糖,一挑眉,侧过身去对着导演嬉笑着撒娇:“二舅你把你侄子想成什么人了?”
导演一下笑了,伸手点了点他脑门儿:“你啊!跟你妈一样不让人省心。”
“咔!咔!”导演回过头去,连忙叫停了他们的戏。
余光里,影子忽地闪过,他仰头看到年锦爻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准备好了。”
白果与韩竞东在教室的第一幕在暂停后拍得行云流水。
导演不喜欢赶戏,两小时的文艺片拍得很慢,一天几乎最多只拍三个景。
他们拍戏的时间大多在清晨与黄昏。
入了夜的午后,周止因熬了两个大夜疲倦万分地窝在窗下的软沙发上,他身上盖着白天穿的羽绒服。周止进组时没有多厚的衣服,这件羽绒服外衣还是年锦爻穿旧了扔给周止的。
好牌子的衣服就是比周止先前几十块淘的那些填充羽绒服暖和,周止倒是一点也不嫌弃,跟捡了宝一样天天穿着这件年锦爻不要的衣服,走到哪里都带着。
周止脸红扑扑的,侧躺着的睡姿致使面颊一侧压出羽绒服拉链的痕迹,他长手长脚大咧咧地伸出沙发,睡得流出口水,被人冷不丁拍了下脸。
“啊?怎么了?!”周止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眼神还未聚焦,茫然四顾。
年锦爻站在他面前,直起身,收回手,语气有点嫌弃,撇了撇嘴:“口水都流出来了。”
周止急忙伸手去擦了下嘴,但嘴唇是干的,根本没有什么口水。
耳边传来年锦爻得逞的笑声,周止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是年锦爻在骗他。
“好啊你小子!”周止一把掀了毯子坐起身,瞪圆了眼睛看清站着的年锦爻。
年锦爻双手插兜,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止,他十分短暂地笑了下,很快恢复嘲弄的神色:“走吧。”
这小孩很拽地扔下轻飘飘两个字,丢下周止在屋内一人凌乱。
周止转头扫了眼窗外,夕阳已经沉没,天色陷入一种黑与蓝之间的色调。
春寒料峭的风呼呼吹着,年锦爻仅穿着单衣走出房门。
“哎!”周止一把捞起身上盖着的羽绒服外衣,追着他跑出去。
年锦爻看着小白脸似的,弱不禁风,走得倒是挺快,两条腿跟船桨划似的,一会儿就消失在楼梯尽头。
周止三下五除二地跳着楼梯走下去,好不容易在门口追上年锦爻,开口准备叫住他:“哎!少爷,你能不能慢点儿啊——”
他胳膊被年锦爻冷不丁一拽,周止未设防,被拉着一头撞进年锦爻怀里。
别看年锦爻的模样,但真撞进去,周止才发现年锦爻的肩膀好像比他还要宽了,他不得不稍稍抬头,才能对上年锦爻深邃的目光。
“你……”周止愣了愣,抬手比划了下年锦爻额头与自己的,惊异地发现:“你小子又特么长高了是不是?!你吃的什么长这么快?”
周止一边惊于他又增高的身量,一边老妈子似的把手里的羽绒服外衣披在年锦爻身上。
为此,还颇没面子地踮了下脚。
周止揉了揉冻僵的脸,嘀嘀咕咕:“把衣服穿好啊,给你小子冻出个好歹我又要被导演开涮。”
“嘘——”
年锦爻举了一根冰凉的手指,竖在周止唇外,他没有用多少力,轻而易举地把周止看起来锋利,但触摸上去分外柔软的嘴唇压了一下。
周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愣着抬眼,看向年锦爻纳入路灯反射的、发亮的、漆黑漂亮的眼睛。
在沉沉夜色中,巷子拐角很近的地方,能听到场工布置明日拍摄现场的嘈杂声响。
年锦爻和他挨得很近,微微垂下脸,他的手放在周止唇上,没有立刻离开。
那根手指修长而劲瘦,由于挑起的手指,绷紧了筋骨。连接着嶙峋的,很白的手背,发青的血管缓慢向上蔓延,绕过腕心,消失不见,会令人联想到某种不合时宜、不应出现的东西。
周止听到他身体某个鼓动的器官逃之夭夭,不知年锦爻是否能够听到。
年锦爻见他不说话,轻轻垂下目光,放下去,静静注视着周止的眼睛,他压在周止唇珠上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捻两下。
周止冷不丁回过神,欲盖弥彰地一把握住他的手,销毁证据似的先发制人:“别耍流氓啊你。”
年锦爻仿佛听到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从他手中抽回手。
周止瞪了他一眼,说他没大没小,不懂得尊老爱幼。
年锦爻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嘴,没有说话,转身朝背离片场的小路走去。
顿了顿,周止听着不远处的嘈杂,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问:“你要去哪儿啊?”
年锦爻让他闭嘴,跟着来就是。
周止努了努嘴,一边想起导演叮嘱他要看牢年锦爻,一边又看着年锦爻修长高挑的背影,不知要如何是好,深深叹了口气,快步追上去:“臭小子,走那么快干嘛?!哎哎,你等等我。”
周止在年锦爻身后絮絮叨叨,想劝他夜深了,快点回去。
年锦爻埋头在黑暗中走着,没有说话。
片场附近有一处矮山,周止没吃饭,跟着年锦爻爬山的时候微微有些轻喘。
他听着前面传来年锦爻同样不算均匀的呼吸,想到他的身体状况,怕万一出个什么好歹,导演拿他质问怎么办?
这么想着,周止不自觉加快脚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回去吧锦爻,夜深了,一会儿万一导演查房找不到咱们,我还没带手机联系不上我就完啦。”
年锦爻还是不吭声,闷头走着。
周止跟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地习惯性挽住年锦爻的手臂,想拉住他。
年锦爻的臂弯被质量上乘的羽绒服暖热,源源不断的温暖让周止冰冷的手没能立刻离开,他有些冻僵的手指挽住年锦爻,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年锦爻上山的步子稍稍慢下来,他把手臂从周止手中抽出来。
热度突然的消失,让周止有些不舍,百般眷恋地朝他手臂离开的方向伸手够了一下。
就在寒意再度席卷上他的瞬间,年锦爻握住了他的手。
周止忽而停顿下来,大脑仿佛失去运转的支撑,任由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止哥,”年锦爻在夜幕四合中轻轻地笑了一声。
周止情不自禁地看着他反射光亮的眼睛,缓慢地、漫长地,“嗯”了一声。
“看那边。”
年锦爻抬起一只没有牵住他的手,朝与周止背道而驰的前方指去。
周止喋喋不休的声音止住,他微微侧转过身,望向山坡往下,仿若聚集在山谷之中的城市倒影。
紫到发蓝、发黑的霞光在时间的尽头散发最后呐喊,各色的光线充斥城市,汇聚成一些有棱角的、灼烧视线的斑点。
落日尽头的城市灯火撑起一匹夜,那些光斑变得近在咫尺,却也朦胧影绰。好像冒出很多金色的泡泡,沸腾、翻滚在半山腰。
周止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戳破那些如梦似幻的东西。
“止哥。”年锦爻在他身旁,用轻且低的声音叫他。
周止傻傻地、情难自已地转过脸,对上年锦爻好像挂上星星的明亮的眼睛。
“我之前发现了这里。”
年锦爻嘴角噙着笑,柔声道:“就一直想带你来看。”
周止静静地,没有说话,他望着年锦爻的眼睛,有些东西不用说,捂住嘴巴,会从眼睛跑出来。
年锦爻看了周止几秒,他的影子在山谷中朝周止靠近。
几乎是无法逃避的,不能预料,也不可闪躲,周止鬼使神差地仰了脸,任由年锦爻在他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或者,也可以说,周止在年锦爻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难界定谁主导了他们之间第一个吻的界限。
年锦爻微凉的手掌贴上周止的脸颊,他额头抵住周止的额头,周止下意识握紧他们还扣着的手,听到他很缓慢,很柔地笑了笑,问:“周止,你是不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亲我?”
周止应该否认,在犯下错误前先避绝所有错误的根源,但他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凝视着年锦爻,攥紧他的手。
“哥哥,”年锦爻在阴暗中,仿佛发起光的,圣洁不可侵犯的完美无缺的面孔上浮现诱人深入的微笑,他用很低,很轻,很柔和的声音,凑到周止耳边,叫他的名字,而后问。
“周止,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直到三个月后,才磨磨蹭蹭拍完文萧所有的戏份。
拍摄比导演先前预期的时长要结束地快一些。
还差最后一场戏,一场伪一镜到底的长镜头,也是韩竞东与白果的结局就可以杀青。
文萧拍完戏就要赶着回学校考试,导演也就没有让剧组一起吃饭。
他们几个主演在二楼的厨房里打了个边炉。
最后半天,文萧情绪恍惚,似乎在做决定,他放下碗筷,小声叫了下周止:“周哥。”
周止应了声,还在夹菜,夹完才注意到文萧的神情,愣了愣,问他:“小萧,怎么了?”
文萧先瞥了眼一旁若无所觉的年锦爻,指指门外:“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哦,”周止反应很慢,扯了张纸擦了嘴;“好,走。”
文萧走得很慢,走在周止前面。
周止看他还不停下,迟疑了一秒,叫道:“小萧?”
文萧几乎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脚步停下脱口而出:“周哥我喜欢你。”
周止大脑“嗡”一声,当即愣在原地。
“周哥我知道你不喜欢男生,对不起我——”
文萧转过身来,视线还没放上去,身形就先一顿。
抬起视线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年锦爻单手拦住周止的肩头,弯下身体,靠上周止的左肩,他勾着唇角,柔和地讲话,很慢:“哥哥不好意思说,他已经向我表白了。”
文萧面上血色全无,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止:“周哥你怎么会——”
年锦爻在他注视下,握紧周止的手,很深情地回过头,微微垂下脸,和周止对上视线。
“我答应了哥哥的告白。”
在他赤裸的目光里,周止的脸一点点变红,肉眼可见地陷入沉迷。
“周哥,你没出戏!”文萧一眼识破,放大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