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周止话赶着话,连忙解释:“你误会了,我是在戏外——”
但话没说完,他自己倒先愣了,没能继续讲下去。
他到底是真的爱上了年锦爻,还是没有出戏呢?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文萧气得指着年锦爻,“一开始白果是我的角色,导演不得已才给了他!他就是为了跟我较劲儿!”
周止笑容僵在唇边,扣着年锦爻的手力气小了,亟待脱落。
一股比他力气大十倍,一百倍的力道再次回握上周止的手。
年锦爻目光幽深地绵长朝文萧扫去一眼,饱含警告。
文萧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猛然噤声。
走廊里还有尚未留意他们的杂工来回走动,各方细碎的动静回响。
年锦爻收回了视线,微垂下视线,看着周止,唇角还勾着迷人的笑,嗓音动听,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这段时间,我看了《肉宴》、《梦吟调》、《欲女斋》,我也看了《赵氏孤儿》、《生死场》、《厕所》、《红白玫瑰》。11年的时候我回国给外公庆生,被表姐带到京北一家很小的剧院看了一场话剧串烧,因为那场戏的一个演员,我走上了演戏的路。”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周止因他提出的这个时间点,身体微微颤栗,他眼眶稍稍张大了,眼角的那颗痣像烟烫出的很小的很小的洞,静静躺在那里,一呼一吸、一吸一呼。
文萧疑惑不解地皱眉,想不到年锦爻会在手机里翻出什么。
在手机相册里,唯一的收藏夹中岑寂躺着唯一的一张相片。
是一张像素极低的、模糊的合影。
14岁的年锦爻面孔透露着的青涩与高糊的画质,仍旧遮不住他五官漂亮的轮廓。
那年,年锦爻的身高到周止的下巴。
照片中,年锦爻旁边,顶着一张极为滑稽的夸大的浓墨重彩的妆容的演员脱去假发,不伦不类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单臂拦住年锦爻的肩头,朝着镜头比了个很大的剪刀手。
11年的时候科技不算发达,拥有摄影机和手机的人都算不上多。地下剧院盈利很少,供电也算不上稳定,在后半段时陡然的停电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打破漫长黑夜的是一声嗓音尖锐,算不上专业的唱腔,婉啭吟唱出《贵妃醉酒》的尾声。
谁都听得出演员青涩、稚嫩的不成熟技巧。
在黑暗中,午夜场的演员几乎都是靠热爱完成了那场,也是唯一一场话剧串烧。
没有很多的观众,也没有摄像机与镁光灯的频闪。
没有什么人知道那场戏的存在。
因此如果连演员本人都忘记了,没有了记忆,无可追溯源头,也可以说,那夜不复存在。
年锦爻手机里留下唯一的合照,像周止身上唯一一颗,生长在眼角的那颗黑色的小小的痣,达成这世上除此以外,再无佐证的遗憾。
年锦爻把手机交给文萧,稍稍俯下身,凑到他面前去,认真地问:“你知道周止也演过《蝴蝶夫人》吗?”
文萧哑口无言,掉入年锦爻咄咄逼人的陷阱。
他茫然无措地抬头看向周止,而周止眉头紧皱,不可置信地看着年锦爻的侧颜。
周止刚读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的地下剧场当过一段时间演员,那时候工资很低,也没有多少机会给他。
宋丽玲是他在那间地下剧院唯一一次演过的主角,就连他自己都要忘记了。
周止看着年锦爻手机上那张几乎无法辨认出自己的照片,但一眼就认出自己,诧异道:“你怎么——”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年锦爻回过脸来,又恢复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腻到他颈前去,挂到周止背后,像条体型已经很大的犬:“前几天你试今天的戏,穿了我的裙子,我听到你和化妆师唱了两句。”
“好啦好啦,”年锦爻鼓了鼓脸颊,发红的嘴唇在周止侧脸上印下一个吻,抬起头来看着文萧,嫣然一笑:“我和文萧是公平竞争的嘛,其实二叔还在构思本子的时候就考虑过我,但我身高不符合他的角色设定,才公开募集演员的,我可是自己报名又亲——自投了简历,才被他选上的,海选二百多个演员,真是累死我了。”
他把字咬得很重,口吻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与柔软,仿佛真的耗费了全部力气,做出很大努力。
周止哄他:“但王导因为你改了剧本,证明你真的很棒啊。”
年锦爻朝他露出一个“那当然了”的自信表情,得意笑了下。
周止又转过头去,犹豫着叫文萧:“小萧,我们去聊聊?”
“不用的!”文萧倏地开口,意识到自己音量有些大了,悻悻放轻了声音:“对不起周哥,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给你造成困扰了,对不起,我先走了,老师刚才还打电话催我。”
他说着,就不管不顾地准备朝房间走,“提前祝你们杀青快乐!”
周止神色复杂,想抬手叫住他:“小、唔——”
年锦爻忽地靠近,吻住周止的嘴。
湿漉漉的唇舌抵着、推着他的舌,让周止把未落的话音全部又咽了回去,一张漂亮艳丽的脸蛮横地阻隔在周止的视线之前,替他把世界抛诸脑后。
周止想推开他,但被年锦爻握住手腕,赶着他朝后面一间大敞着门的卧室递进。
接吻的喘息间,周止稍稍加重力气,像推开他,但年锦爻缠得很紧。周止怕再大的力气挣扎会伤到他,想到年锦爻的凝血障碍,没敢使力,也不舍得用力。
“不,不行……”
周止低喘着,再次拒绝年锦爻脱下他裤子的举动。
“为什么?”年锦爻轻啄他的眉心、眼皮、鼻尖与下巴,又沿着细白的脖颈滑下去,舌,缠上他喉结软骨,嗓音有些不同于往常的沙哑,含带柔惑:“帮你一下都不行?哥哥。”
他附耳,在周止脸庞轻轻地笑了一下,带钩子似的,一下、一下都锚定周止。
年锦爻的手滑进周止衣摆,微凉的指腹贴上他胯侧的人鱼线,沿着肌肉曲线,缓慢地缓慢向上。
“别弄了,”周止向后仰了下身体,抓住年锦爻作妖的手腕,他有些艰难地别开脸,唇周被吮出红晕,淡淡地躺在上面。
“哥哥,你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年锦爻受不了似的,笑着把脸埋进周止怀里,隔着衣服,贴在他胸膛起伏的胸肌上,轻轻地笑了一声。
年锦爻的笑声震荡着,在周止的身体里造成小范围塌陷。
周止脸色发白,但红晕还在颊畔,迟疑了下:“锦爻,我……”
“嗯?”年锦爻好奇地抬起头,一双好看的柳叶眼映入周止眼帘,同他对上视线。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周止用了更大一些的力气,推开年锦爻:“再给我点时间。”
年锦爻不强求他,手从周止衣服里拿出来,安静抱着他,忽地问:“你不接受自己是同性恋?”
周止愣了下,反应过来,失笑着撸了把他发顶:“不是,瞎想什么呢小屁孩儿。”
年锦爻的睫毛眨了眨,撅起嘴不满意地说:“后天就要拍床戏了,反正我到时候也会一件一件,亲手把你脱光。”
“小色魔啊你,”周止搡搭他一下,笑着说:“有点儿职业道德好吗,下面会粘东西的。”
“谁说的?”年锦爻一挑眉,从他怀里爬上来,周止又只好从俯视变为仰视了,他唇角还挂着笑意,正要打趣,就听年锦爻调侃道:“我二叔不是说要拍gv。”
“什……么?”周止的笑容顿住了,表情一下变得僵硬。
年锦爻没留意到说下去:“对啊,他们没跟你讲吗?”
“没人跟我说啊……”周止牙齿打起颤,齿尖磕在一起,发出冷冷的响,他从头冷到脚,垂在身旁的手无措地捏了下,一把推开年锦爻,沉声道:“我去找一下导演。”
“喂!哥哥!”
周止脚步很急促,年锦爻反应不及,留在原地不满地叫他,手臂里还残留周止发热的体温,指腹下仿佛还留有他肌肤细腻的触感。
年锦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指尖,回过神来,才重新笑着跟了出去。
周止下楼的时候,导演和副导刚刚送别文萧,看到周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舍不得文萧,和蔼笑着拍了拍周止的肩:“小周别舍不得,正好你来了,不然我还要专程找你一趟,你知道星图吧。”
星图是时下雄起的一家娱乐公司,从港岛做起来,这几年逐渐朝内陆发展,可以说发展蓬勃,势不可挡,算得上是亚洲都出名的娱乐公司。
周止心不在焉地笑了一声,点头。
导演便道:“小文那边刚刚签了星图,那边也让我来问你,你看看你怎么考虑的?”
“我会好好考虑的,导演我有个事儿麻烦您,”周止快速地扯回话题,导演临近杀青,心情大好,一挥手:“你说。”
周止瞅了两眼人来人往的片场,压低了声音:“能不能换个地方?”
“行啊,走去我屋里,”导演说得爽快,与副导一起带着周止回了房间。
周止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如何措辞,艰难地说着:“我听锦爻说最后一场戏您要无遮挡。”
“对啊,”导演困惑一点头,“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你没看吗?”
“我——”周止脸色一下煞白,签合同的时候他根本没仔细看条款,只想自己有戏演了,导演是出了名的文艺片大导,组里配置又一流,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上当。
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漏看了最重要的一条。
或许是看出他的为难,导演道:“没事儿的,别担心,我们不会拍重点部位,只是为了保证真实性,不做安全遮挡而已。”
“我是……”周止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可能在这时候要求退出,责任他一个人绝对承担不起,但他也绝无可能把身体的秘密曝光在镜头下。
片场至少有十个人,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没有人。
“我知道了。”周止几乎没给导演回话的时候,也是头一次称得上无礼地夺门而出。
他大步跑上二楼,脑子里唯一想到的只有一张总是笑眯眯,赖在他身上撒娇耍混的漂亮脸蛋。
“年锦爻!”周止回到方才两人进去的房间,发现年锦爻不在里面了。
他急忙跑出去,一间间房门推开,叫着年锦爻的名字,几个场工好心地指了个方向,告知周止,年锦爻去了最后一场戏的片场,说要去找找感觉。
最后一场戏在鑫鑫画室。
就在巷子右侧。
周止不喘气,快速地跑下楼。
夜幕中,传来这个季节才有的杜鹃鸟群的啼叫,隐约、间断,月亮钻不透厚重的云,轻微的光线漏下来,地面薄薄的石砖上升腾起灰色的雾。
鑫鑫画室的景已经布好了,晚上也没人过来。
周止经过那扇模糊发黄的窗外时,看到黑暗中盈盈亮着一盏很淡的灯。
他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窄小铁门外,犹豫着,纠结着,咬了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门。
年锦爻手里拎着那条红色长裙站在矮小的光晕中,微弱的灯光从他头顶摇摇晃晃打下来,面孔上的笑意隐去,年轻沉静的面孔淡淡地望着那条长裙。
炙热灯光直射下来,仅起到照明的作用,没有温度,并不强烈。
年锦爻没有回头,突然出声,声音有一些寒意:“找我?”
刘国宏强奸过的一个女孩在艺考结束的某个清晨,跳楼自杀了。
她曾经向白果递过情书,但被白果拒绝了。
周止在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将刘国宏一刀捅死的白果。
周止的脚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出声。
年锦爻闭了下眼,深深吸了口气,把手里的裙子随手挂到椅背上,转瞬挂上独属于年锦爻的笑容,活泼地朝周止跑来。
周止还是没有讲话,静静地站在门口。
在短暂的一瞬间里,他意识到了常人与天才的差距。
巨大的无力感将周止罩住了,他涌起一种磅礴的冲动,想放弃、想一干二净地逃离。
年锦爻笑着靠过来,手臂环住周止的肩,目光放在周述垂下去的眼皮上,有几根细小的血丝浮在上面,下眼睑有黑色的眼圈,再下去是高挺的鼻梁和很薄的嘴唇。
周述的英俊中饱含一种异域的阴郁。
他失踪的父亲是少数民族的混血,遗传了极具特色的眼睛给周止。
年锦爻本能地抬起手,在他眼角抹了一下。
年锦爻的手很凉,比周止的脸颊冷很多,指腹有些粗糙,剐蹭在他很薄的眼角下。
周止下意识朝一旁躲了下。
年锦爻笑容没有僵持多久,顺势把手圈住周止的脖颈。
周止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不对,他走进鑫鑫画室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韩竞东,不自然地回想文萧走时的话,难道真的是他没有出戏,酿成大错?
年锦爻抬手抚摸周止的头,手指插到他柔软的发丝里去,抚摸地很缓慢。
周止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口堵得慌。
他嗓音黏连着,发哑:“年锦爻,我有事要跟你说。”
周止难得连名带姓喊他,年锦爻愣了下,没由来得感到一瞬的慌乱,不过他掩藏的很好,灵巧地眨了眨眼,笑着软声说:“哥哥,你好严肃。”
年锦爻靠在周止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嗅到由他微温的体温溶出来的沐浴香氛的味道。
年锦爻有自己的一套洗浴用品,周止开头用过几次,但偶然听助理提过价格后就再也没碰过,去片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最实惠的加大装,连续三个月身上一直散发着同样的、劣质人造香精味的薄荷柠檬味。
他是贴在周止肩头的,上挑视线看着周止,轻而易举地将周止脸颊上肌肉群的跳动纳入眼底。
周止抿了抿嘴唇,说话声很轻,几乎要让人听不到了。
好在年锦爻挨得他很近。
“我有生理缺陷……”周止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慢慢发白,年锦爻看到他薄薄的嘴唇也白了,甚至能在光晕下看到他唇周细小的绒毛。
年锦爻从他身上抬起身来,眯了下眼睛,眉心稍稍蹙着,看着周止。
周止躲着他的视线,睫毛颤颤地,苍白的脸颊垂下去。
在年锦爻无法预料的时候,周止的双手放在裤腰边缘,缓慢地,以一种让人忍不住连呼吸声都放轻的注视下,把裤子褪了下去。
而后是底裤。
年锦爻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合了下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蹲下去,提了周止的裤子,一件一件衣服帮他穿了上去。
还是没有讲话。
周止断断续续地讲:“我,我出生就是器官萎缩……我爸又赌博,输光了所有钱跟女的跑了……家里没钱给我做手术,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
“所以我的身体不能被人看到,你明白吗年锦爻!”
周止蓦地抬起脸,手紧紧攥住年锦爻的手腕,没有控制住力道,年锦爻眉心一下皱得更深。
“如果当时知道要这么拍,我绝对不会接这部戏!”周止眼睛赤红一片,死死咬紧牙关,紧盯着年锦爻的眼睛:“你要帮我,锦爻,求你了!”
“嘘……”年锦爻吻周止的眼睛,嘴角一直挂有淡淡的笑意,单手捧住周止一侧的脸颊,又亲他的泪痣:“哥哥,不要怕,没事的,我会帮你的,不要怕。”
“我不能被人看到……真的不能……”周止有些应激,眼珠肉眼可见地颤抖在眼眶里,情绪激动地急促喘息,险些要忘记呼吸,表情逐渐变得痛苦:“真的……求你了……”
年锦爻伸长手臂,将周止完全地扯进怀里。
他被周止握过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很淡的红色斑点,由加深的趋势。
“别害怕我年锦爻……我是个男人……我是个男人……”
周止浑身都在抖,字与字的逻辑都变得混乱。
年锦爻向来大鸟依人,在往前,从来没有过一次让周止像今天这样,依靠在他胸膛。
“你当然是男人,”年锦爻把他抱在怀里,躬下脖颈,贝齿咬着周止耳廓,悄声对他讲:“你是我的男人。”
周止没有哭,泪也未聚集,只是两颗虹膜发灰的眼珠上掬着两捧光。
年锦爻不断、不断地吻他。
周止靠在他怀里,劫后余生地大口呼吸。
年锦爻的亲吻不正式,也不成熟,像个顽劣不懂亲吻的小孩,一下又一下啄他的唇。
又吻了几下,他突然发现什么新鲜事物似的,笑起来,抚摸周止的泪痣,指尖拨动他纤长的睫毛:“哥哥,你好可爱,一亲这里就闭上眼睛,像电灯的开关。”
周止在他怀中,听着年锦爻有力跳动的心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在遇到年锦爻之前,周止很难想象这样的温暖的、像家一样的感觉会是一个小他四岁的男孩儿带来的。
后面的日子,他们相处地愈发融洽,也密不可分。
就连浑然不知两人关系的导演都时常笑骂黏在周止身上的年锦爻:“周止你就惯着他吧!我看他是要被你们宠坏了!”
导演骂完,便被人叫走了。
年锦爻懒洋洋地躺在周止怀里,他昨晚拍了场打戏,说是醒来时肩膀痛得不能动了。
把周止吓得要把他拴在身上,眼睛一刻没离过年锦爻,任由他躺在腿上,给他轻轻按摩。
“痛吗锦爻?”周止垂下了脸,嗓音低沉地温柔问他。
年锦爻微微眯着眼,一脸惬意地把全身重量都压进周止怀里,哼哼唧唧地说:“有点。”
周止便把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一边笑着说这是他学散打时的老师教得推拿,一边留意到年锦爻有些干涩的嘴唇,从一旁倒了杯温水来,递到他唇边。
年锦爻抿了口,吐了下舌尖,在他怀里撒娇,说:“好烫。”
周止握在手里的杯子是温热的,他疑惑地靠上唇轻轻抿了口:“不烫啊,烫吗?”
周止有点怀疑自己。
年锦爻扯了发红的嘴唇,笑了下,张开好看的眼睛,顺着阳光的方向,望进周止专注的、深情的、略有些困惑地狭长眼眸。
“你吹一吹嘛。”年锦爻撅了撅嘴。
周止怔愣两秒,下意识吹了口气。
年锦爻满意地翘了狐狸似的眼睛,朝他扬了扬下巴:“我要你喂我。”
周止正要把水杯送到他唇边,年锦爻却摇了下头,他看着周止,并不低沉的嗓音压下去,仿佛凑在他耳旁,带着蛊惑意味,引诱他摘走树上的蛇果。
“我要你——”年锦爻刻意把字与字间的间隔变得很长,从周止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在口腔中缓慢弹跳的红舌:“用——嘴喂我。”
周止仿若被蛇果诱惑,愣了一会儿,才宠溺地笑了下,亲自喝了口水,俯下身去,在仅有一个遮阳罩的开放帐篷中给了年锦爻一个缠绵的、勾连的、饱含情/欲的吻。
在最后一场戏里,两人配合地异常顺利,年锦爻靠身体挡住摄像机无情且冰冷的视线,完全沉浸入角色之中。
《白菓》拍得顺利,杀青的时候是一个傍晚,涣市刚施行禁燃烟花爆竹的规章。
但导演偷偷带了一批爆竹,让人带到角落放了。
烟花声震耳欲聋,一闪一闪的光映红周止的脸,他若有所觉地扭过脸。
年锦爻沉黑色的眼瞳中正炸开一朵巨大的、璀璨的、绚丽的花。
杀青以道具组陪导演去派出所拘留三日圆满结束。
周止签了星图的艺人约,与文萧共用一个经纪人。
公司安排了宿舍,两人就搬到一起去,还因为这件事让年锦爻对周止发了一通脾气。
不像周止和文萧没有多少话语权,只能听从公司安排。
年锦爻由另一个经纪人带着,他从入圈就只打算拍电影,《白菓》刚杀青,就已经接下另一部电影的男二。
电影三月拍完,那年七月,母亲大病告急,周止心急如焚,踏上了一条无可挽回的错路。
八月,刚刚官宣定档的《白菓》未映先火,全因一条泄漏到网上的电影原片。
九月,网络大战叠加并起,网友对骂升级。
同月,周止母亲离世,郁郁不得善终。
十月,周止向星图娱乐提出由艺人约转为经纪人约,成为文萧经纪人的助理经纪人。
第二年一月,年仅18岁的年锦爻靠《白菓》中白果一角,拿下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
第三年六月,文萧凭借一部名为《鳄鱼》的小众先锋电影拿到华表奖最佳新人提名。
七月,年锦爻出演电影《人众》拿到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十一月,周止通过法语DELF B2考试。
第四年四月,周止成为文萧的专属经纪人。
五月,因年锦爻不放心周止与文萧更近一步的亲密关系,在年锦爻的软磨硬泡下,两人飞去拉斯维加斯结婚。
第五年九月,在影视剧《战火烽歌》中扮演士兵王二的文萧拿下飞天奖最佳男配角。
同年六月,22岁的年锦爻因在电影《大地》中的出色表现,拿下金像奖最佳男主演。
十月,周止从助理经纪人晋升为经纪人,拿下星图娱乐年度十佳经纪人奖。
第六年一月,周止手下带的另一个女艺人提名百花奖女配。
同月,文萧凭借历史类电视剧《朝歌》中皇子一角一炮而红,一跃成为二线明星,隐隐有赶超一线的趋势。
二月,年锦爻离美返华,历时十四小时,给还在公司加班的周止送去一份越洋外卖。周止嗜好吃甜,有家甜甜圈在纽约大排长龙,年锦爻亲自去排队买给他。用保温箱装着,送到星图的时候还有一些热度。
同日,文萧因吃了周止分给他的,年锦爻买的甜甜圈,而被年锦爻横眉冷对。
年锦爻与周止冷战三天。
第七年三月,柏林电影节开幕。
两部华人主演的影片脱颖而出,进入主赛道。
年锦爻的《Frog(蛙)》与文萧的《Red、Yellow without Blue(红黄蓝)》双双入选。
三月,内娱重大丑闻曝光,文萧疑似吸毒被拘留调查。
三月,《Frog(蛙)》狂揽柏林电影节金熊奖、银熊奖、最佳摄影奖等十一项奖项与提名。
第七年四月一日,愚人节。
新晋影帝年锦爻荣归故里。
文萧在家中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
周止被星图娱乐全行业封杀。
至此,
周止与文萧,生死相隔。
周止与年锦爻,一别两宽。
“嗬!——”
周止吸了口十分漫长的气,他猛然睁开眼,额头已经浸满冷汗。
他从床上坐起来,静静缓了几分钟,才回过神。
窗帘还没拉,蓝色的夜,月亮投射入出鹅黄色的光。
周止下意识捂住勃勃跳动的心脏,惊跳不已,他喘着气扭过头去,借着月光看到一旁小床上还沉沉睡着的小孩。
小孩睡得鼾声间断地响着,一个个逗点似的,补在周止耿耿于怀的喘息间。
他脸颊红扑扑的,泛出股肉色的粉,脸颊肉叠着几层,好像面包已经膨胀很大,足以供养一整个小人国度。
周止的心率逐渐降下来,他抓了把头发,心口一阵阵地闷,喉咙有股甜意,那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心脏好像还在,又好像早就枯萎,不过空壳一具。
他紧着眉,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推开房门走到阳台去。
周止抽烟的动作比梦里要利落很多,老练了,因为烟替代氧气,让他赖以存活。
他咬着了根烟出来,叼着,手掌挡了风点上火。
嘴里还是苦的,有股草叶的酸腐气味。
周止深深叹了口气,白烟从鼻腔呼出来。
冷冷的风吹着,舔乱他竖起的发,周止微微眯起眼,右眼的泪痣在烟雾中也闻起来发苦。
小时候,妈妈就总说,有泪痣的人在上一世一定哭过成百上千次,才在这世也留下印记。
所以这一世,周止的眼泪很少,不常流泪。
周止高高后仰了脖颈,脸高高抬上去,直视藏在云层后的月。
累了,他朝后靠倒。
玻璃窗撑住他单薄的背。
周止的手颤了颤,点亮捏在手中的手机。
他其实不用翻找,早就把时间轴记得烂熟于心,精确地找到某个节点,握着手机的手垂落。
鼻唇间吐出的烟沉落,声音缓慢地漂浮上来。
白果决定捅死刘国宏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韩竞东发现了白果的异常,跟着他一路走到鑫鑫画室。
夜里,明月高悬,忽地被云隐去,同时隐没了镜头中白果与韩竞东青涩的脸。
韩竞东不依不饶地捞住白果,肢体的语气在夜晚没有用处,他发出怪异的喊叫:“啊!啊啊!”
“啧,哑巴,你跟来干什么?”白果怀里揣着匕首,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隔着夜色瞪了韩竞东一眼。
韩竞东抓住白果的手臂,不让他走。
动静闹得有些大,楼上的狗醒了。
喋喋不休地叫。
白果只好把韩竞东拽进画室。
夜里的画室拉着一层薄薄的纱,朦胧地模糊了万事万物的边缘,为动物们披上沉黑的毛皮。
韩竞东用手比划着,问白果究竟要做什么。
白果在夜里也看不到,嫌他很烦,“哎呀”了一声,一把攥住韩竞东的手。
哑巴讲话靠手,聋子听声靠唇。
白果捉住韩竞东的手,又堵住他的唇,韩竞东不能言语,喘息声在昏暗的画室中响起。
没有穿裙子的白果出现在这间画室。
他推着韩竞东朝后退,教室的窗变得躁动,窗外的银杏簌簌地抖。
两人仿佛踏入一辆疾驰的列车。
他们朝后退,世界朝前走。
吱呀的声响推动桌椅,韩竞东坐上一张画室的木桌,就像坐在教室书桌上的白果。
白果吻他的嘴,他的眼睛,他的下巴,他的鼻尖,他的嘴,他的喉结。
他来回跳动,像林间的鹿,在跃动之中滑下去,解开韩竞东的校服、褪下他的校裤。
黑夜中,吞咽口水的声音响着。
韩竞东紧张地握住白果的肩,被白果推开手。
白果朝下舔,炙热气息洒上韩竞东的皮肤。
韩竞东下腹蜿蜒的筋络轻微颤抖。
向来都是韩竞东为白果服务,白果从未这么对过他。
韩竞东无法克制地喘息,白果听到他克制的喘息,得意地笑了,随后他打开唇,舌尖舔上韩竞东身体的一块皮肤。
白果伸出的红、长的舌,舔上那块皮肉,又含进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他好像咀嚼下韩竞东,又好似把玩他生涩的身体。
镜头的视线变得昏暗、晃动,无限地摇晃,在摇晃中,偶尔看到两个少年发白的身体曲线,韩竞东的腿一点点勾起,搭放在白果肩头,被他抬起身,韩竞东的膝骨被白果压着朝下,一点、一点贴靠上他自己的肩。
韩竞东的耳蜗已经小了,不合适了,在某刻掉在地上了。
所以镜头靠近了白果,捕捉到他鬓角下滑,下颌跌落的一滴透明的汗珠。
白果动了嘴唇——
【韩竞东】
韩竞东听不到他讲话,也看不到他讲话,但还是轻轻地点头,太轻了。
窗外风正吹过。
天亮了,巷口聚集的小孩嬉笑着喊唱童谣,去捡昨夜被大风垂落的银杏的果。
刘国宏从巷口进来,跟着哼起来。
白果躺在木桌拼起的床上,还未苏醒。
韩竞东悄悄睁开了眼,他赤裸的身体上点了斑斑的红,像一夜过去生出的梅。
他趴在桌上,静静看着白果漂亮的睡颜。
韩竞东没有带耳蜗,所以刘国宏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听到。
一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他的身体,韩竞东猛然回过神,被一把铁椅迎面撞上。
白果惊醒了,从桌上跳起来,看到韩竞东头顶流出鲜红的血,他随手抄起藏在校服下的匕首朝扑来的刘国宏刺去。
刘国宏躲闪不急,被他直直刺入胸口。
白果脸变得煞白,猛然松开手,他看着刘国宏在缓慢地朝后退,倒向水泥地面,
血流出来了,融入灰黑色的水泥地上,像静静躺着的一洼水。
难以抗拒的热度握上白果的手,韩竞东脸上都红了,他激动地抢过白果手上的刀,指着门口:“呜啊!啊!!!”
“zou——”
韩竞东的发音十分含糊,甚至要靠他的肢体才能辨别。
跳出的字体变黑了,红色都流到韩竞东身上去——
【走】
白果被他推着,搡着,关到门外去。
在门“嘭”声落地时,白果幡然醒悟,朝巷口跑着大喊:“报警!快报警!叫救护车!”
韩竞东朝后趔趄两步,费力地捡地上落的红裙擦了刀柄,又重重握上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费力地挪动到刘国宏身边去,在他身旁躺下。
地上就是两滩水了。
韩竞东倒在血泊中,眼神开始渐渐失焦、模糊。
他没由来的,想起凌晨短暂醒来,问白果的问题。
【你把我当女人吗?】
白果嗤笑一声,笑他的问题很蠢,扭过头去点上一根烟,没有回答韩竞东的问题。
白果拼命地跑,用力地跑,乌鸦飞过去,好运南巷飞出一只白色的鸟。
巷口的孩子还在捡着银杏的果,嘴里唱着那首不变的童谣。
“打白果,杆杆落。”
“银杏黄,果肉破。”
“嗵嗵哒,嗵嗵哒。”
“观音泣,吃白果。”
手机屏幕黑了。
一同融入无尽的夜。
不合时宜,周止想到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快要淡忘的一段记忆。
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个傍晚,他们并肩走在橙红色映照的海岸线旁。
周止任由他牵着手。
年锦爻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幼稚地摆动周止与他交缠的手臂,另一只手捏着刚刚盖章的证书,满意地欣赏。
“这太不正规了,”周止无奈地笑他,“哪有结婚是这么草率决定的?”
“那不然呢?你家都是怎么样?”年锦爻一歪脸,靠在周止的头顶,笑嘻嘻地问他。
“我家嘛……”周止的尾音拖得很长,年锦爻不算满意,撅了下嘴。
周止却忽地停步,转过头,对上年锦爻的视线。
橙黄色的日把周止深色的瞳孔烫红了,波光映在周止眼中,年锦爻躺在周止的眼睛上。
周止眼角的那颗黑色的小痣动了,狭长的、古典的眼睛微微上翘,一字一句,郑重肃穆。
“三聘九礼,明媒正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