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跟王宜说过后就很快赶了回来。
他上车的时候年锦爻已经乖乖坐到了驾驶位,周麒被放进安全座椅里,先前周止还没看到年锦爻车上有,今天就已经按上了。
周止陪周麒坐上后座,周麒被安全带封印在座位里,小脸有些艰难地转过来,脸颊肉挤出软蒸糕似的两层,朝他笑弯了眼睛:“爸爸~”
周止低笑着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
周麒的发质很好,又软又顺滑,周止抚摸他,没由来地想到抚摸年锦爻时,他头发的触感。
这么想着,周止转过脸朝前面坐着的年锦爻看了一眼,想问他怎么还不走。
但目光还未抬上去,顿在年锦爻搭在方向盘上,无节奏也没有声响敲击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长,血管在长时间的静脉注射后有些突起,泛着青色,连着虬起的筋脉,手背上贴着卡通的、看起来让人觉得可爱的小猫贴纸还在,与他骨节分明看上去透着力道的手格格不入。
年锦爻的焦虑被他藏得很好,周止的眼神升上去的速度很缓慢,看到他领口滑上去的脖颈曲线,随后是下颌与嘴唇连成的,分明的线条,他的肤色苍白,微微垂着的眼睫连成浓且深的黑线,透露着一种阴郁的颓丧。
“锦爻。”周止在后面静静坐着,平静开口叫他。
年锦爻在走神,没有听到。
所以周止又叫了一遍:“年锦爻。”
“嗯?”年锦爻忽地回过神,莞尔笑起来,回头看他们一眼,准备点火:“好了吗?我们走吧。”
“我来开吧,”周止把安全带解开,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推开车门走到驾驶位旁拉开车门,对上年锦爻有些茫然的视线。
年锦爻努力对他露出一个看起来甜蜜的微笑,柔声问:“止哥,怎么了?”
周止说没什么,他抬手在年锦爻头顶力道不重地抓了两把,低声道:“他想你陪他,你去陪乐乐吧,我来开。”
年锦爻看着他,停顿了两秒,可能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笑容变得有些小,但还是下了车。
周止看着他在后座坐好系上安全带才点火,打了把方向盘朝医院的方向开去。
在最后一个岔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耳畔模模糊糊传来细碎且柔软的交谈,周止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
年锦爻和小孩靠得很紧,头贴着脸,静静听周麒在跟他介绍天上有多少个菩萨。
周麒讲的绘声绘色,眼睛时而瞪得很圆,时而伸出小手比划两下,年锦爻配合地给他声音不大的回应。
随后,年锦爻的声音短暂地笑了下,但周止从后视镜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年锦爻夸奖说:“那你知道的好多,你好厉害呀。”
周麒腼腆又害羞的笑了笑,说也没有啦,都是奶奶教我的,紧接着,或许是为了表现友好与礼貌,他又伸手贴住年锦爻的脸,呵呵笑着夸他:“哥哥也很漂亮。”
年锦爻被他逗笑了,手指拨弄两下他弹弹的脸颊:“不要叫我哥哥啦,叫我叔叔吧。”
在周麒的小小世界里,他的长相显然与应该被称为“叔叔”的人不在同一个年龄,于是他很有原则地小声拒绝。
年锦爻弯着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抬眸看向后视镜和周止对上目光。
周止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有些反应不及,看着年锦爻在镜面反光中显得晶莹的黑色眼眸。
年锦爻笑笑,说:“止哥,我想到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么颜控哦。”
周止摸了下鼻子,轻咳一声让他闭嘴。
恰好红绿灯变换了,没给周止多少时间,他快快启动了车子汇入车流。
周麒是很喜欢年锦爻的,用发热发潮的小手,牵住他的两根手指,从始至终也没有放开。
年锦爻任由他牵着,没有挣扎,柔软的嘴唇在他散发稚气的奶味小脸蛋上吻了吻。
周麒咯咯笑起来,说:“那我也要亲亲你。”
周止把车在车尾上停下,听到这句话时恰如其分地回过头。
阳光穿透贴了半降下的玻璃窗,在年锦爻的脸上、眼睛里折射出明媚的菱格,有一些看起来缤纷的、多彩的漂亮色彩在年锦爻漂亮的面孔上浮现。
他露出一个笑容,靠过去,看着周止的方向,让他们的小孩在自己的脸颊上亲了亲。
周止扭着身体,和年锦爻对视着,看着他撅起色泽红润的嘴唇,无声地隔空吻了过来。
周止鼻腔猛地泛酸,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周止在过去很多年中,幻想过的场面,可爱的小孩,与他深爱着的也爱他的爱人,构成一个来之不易,幸福的甜蜜的家。
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对周止而言得到的却如此艰难,过去很多年里,他觉得他不会再拥有。
那些好的、坏的、留下的、错过的、遗憾的、垂泪的,好像都已不足为道。
他跟年锦爻算不清账,过去四年的算不清,过去很多年的也无法计量。
对的、错的,构成他们往后漫长余生的全部,彼此牵连,相互依缠。
年锦爻发很多脾气,耍很多个性,也没人敢多掷一言。
他轻佻不堪、自私自利、任性跋扈,一流的皮囊、二流货色,年锦爻褪去靓丽的皮囊下是隐藏着的,所有见不得人的龌龊,浑身上下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和旁人无法企及的演技,他好像也没有什么优点。
但周止还是爱他。
年锦爻好像总是长不大,总有很多要学,要让人去教。
但周止还是爱他。
周止觉得他并非一个良师,耐心与脾性都无法承担教书育人的重任,但也只有他教,年锦爻才会学。
年锦爻所有的缺点与瑕疵已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但周止还是爱他,依然爱他。
再没有一个人会得到周止这样无所隐藏的爱了。
也再没有一个人,会得到年锦爻的一颦一笑与颓丧脆弱。
去见年锦爻的家人前,他罕见地叫住周止,问他讨一根烟。
周止抱着周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几秒。
年锦爻的嘴角撑不住笑容,抿住了。
刚下过雨的涣市露出太阳,空气并不是很冷,反倒有几分闷湿与潮热。
周止静静地看着年锦爻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失笑:“我都已经开始戒烟了,你怎么反倒要抽了?”
年锦爻的表情木木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又好像没有,看起来有些缥缈,他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站在刺目的阳光下也看起来很冷,像一尊大理石雕刻的忧郁石像。
周止笑着,不由分说地抬手勾住年锦爻的脖颈,稍稍用力压着他矮身,吻了他一下。
周麒在他怀里撅起嘴巴哼唧着撒娇,说不公平,他也要亲亲哥哥。
周止止不住笑,抱着他送到年锦爻身侧,周麒两条短胳膊迫不及待地揽住年锦爻的脖颈,用口水糊了他一脸。
年锦爻下意识抬起手臂,把小孩接在怀中,手臂上有一些沉甸甸的重量。
“是哥哥吗?你就乱叫。”周止戳了戳他额头。
周麒像只小鸡,叫个不停。
周止听不下去,道:“这是爸爸。”
周麒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还软软窝在年锦爻怀里。
年锦爻眼瞳缩了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
“怎么?”周止扬了下眉,笑着逗他:“不想当啊。”
“没有……我不是……”年锦爻无措地想开口解释。
周止含笑,看着年锦爻的眼睛,但对周麒说:“那叫妈妈好了,哇,周乐乐,你有新妈咪了耶,开不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