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陷入绵长的沉默,扬声器里环绕四周,播放男主起伏的呼吸。
呼——
吸。
呼——
吸。
观众的胸膛也跟着一同鼓起、又塌陷。
周止没由来地感觉很热,拥挤的影厅把热气开得很足,挤压空气里的水分,不能言说的情感蒸出皮肤。
他下意识抬头,朝上望,蒸出的东西裹在看不见的透明色泡泡里。
飘啊飘。
飘啊飘。
向无尽的黑暗延伸,嘭——轰然在震耳的掌声中破裂,灯光炸开,一把把刀砸下来,刺进周止的眼球。
他一痛,冷不丁垂下脸,揉了揉眼睛。
观众席上的掌声还在持续,主持人连连三次张口又被欢呼震回去,不由失笑,垂下手臂转过脸去看着人群一字排开的中央。
年锦爻笑着抬起话筒,他嗓音压得有些低,从四周环绕立体扬声器震荡出来:“麻烦大家稍微安静一下,我知道大家都很激动,很感谢大家的热情。”
他故作苦恼地歪了下脸,没有办法的模样:“拜托啦。”
影厅嘈杂的喧哗很快便逐渐小了,年锦爻抬了下手,示意女主持人继续,又朝观众席合手拜了拜,俏皮一眨眼。
周止听到隔了不远的身后几排座位年轻姑娘克制的惊呼:“好帅!萌!”
他稍稍侧的脸回转过来,没有多少表情变化。
身旁凤凰社的熟人记者凑过来咬耳朵:“你们业内人士觉得怎么样?”
“我哪里算得上业内,”周止不胜防地失笑,扭过头去小声说:“年锦爻的演技还用我认可吗?这里面有几段都能进东电教科书了吧。”
“哎!这个好,”记者拍腿,在手机上记录下来:“教科书般的演技。”
周止笑着摇了下头,看他奋笔疾书开始写观后感,也不再打扰,回正身体,目光在扫到前排原先空下的两个座位时顿住。
年敬齐和温兆谦不知何时到场了,肩摩袂接地相邻而坐。
或许是察觉到目光,年敬齐微一侧脸,眼角扫出余光,不威自重地在周止身上一扫而过。
周止脸上的笑意凝固几秒,很快地移开视线。
他越过何维先和两个女艺人低声叮嘱两句,让两人想想提问的问题,又收回手,按在何维肩上:“何维,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何维看电影专心,周止问他的时候表情还有些怔愣,目光汇聚在年锦爻脸上,看不出所思。
“小维?”
周止又叫了他一声。
何维还是没回过神,眼皮也不眨,浅褐色的睫毛穿透斑驳的光剑,在半空簌簌抖动。
周止笑了,问道:“想什么呢,看这么专注……”
他的话音忽地止在唇边,在何维苍白看起来羸弱的侧脸上静静停留片刻。
又轻轻叫了个名字。
“啊?”何维反应很慢,精致纤细的眉头微微皱着,听到周止的声音,快速扇动眼睫,茫然地扭过脸:“周哥,你叫我?”
周止脸上的笑容消失很快,神情不明地看了他一段时间。
何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咬了下嘴唇,犹豫道:“周哥……怎么了?”
周止错开视线,轻轻摇了下头,不知想到什么,低笑出声,自言自语了含混半句,才对何维道:“一会儿提问环节想问什么?”
闻言,何维把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正在讲述拍摄故事的主创团队,“嗯”一声,安静道:“有几秒男主回忆频闪,我看到又他吃药后暂时清醒崩溃的一幕,想知道年锦爻是怎么演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股沉浸的纯粹,射灯落下来,在何维黑色的眼睛里闪烁光亮:“那一幕演得很厉害。”
周止失笑,习惯性抬手揉了下他脑袋,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心脏抽痛。
“Mark当时的那个崩溃是很难演的,因为他不是单纯的精神失常或嗑药什么的,他需要演出来一个本来还在气恼妻子,到忽然发现妻子死了,再到意识到自己得了青年阿兹海默症的层次,每一个过程里的情绪都是很复杂,糅合在一起的,”副导挠了下头,说:“其实当时编剧丽玲和mia合写剧本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么多,呈现在本子里就很短的几句话,锦爻拿到的时候都没问我,我还想着等他先说不会演了再教教他。”
“结果演得那天片场的工作人员都惊住了,我听到好几个老外没忍住在用中文说他妈的演得这么牛逼,这挺逗的,因为是中外合拍,好多staff都是老外,进组第一天到处抓我们教中文。”
副导耸肩摊手:“那我们学语言的开头不就是要从骂人学起。”
台下哄堂大笑。
“ok,影片比较沉重,给大家活跃一下气氛,我们言归正传,相对一一部几百分钟的电影来说,这一幕出现在电影里其实就六秒半,但我们获奖的时候评委组选了Mark崩溃的这一幕投上大屏。就是可惜了(liao)了——”副导拖着腔调摇头,痛心疾首:“锦爻确实他妈的演得牛逼,我没当成老师,失策啊。”
又是一阵笑,观众群中爆出掌声,吹起口哨。
话头递到年锦爻那边,他却迟迟没有开口,主持人和几个主创都纷纷回头奇怪地看着他。
发现年锦爻面无表情,眉压下来,眼梢下弯,看起来分外阴冷,盯视着观众席前排的某个方向。
“锦爻,”一旁的导演悄悄拱了下他的腰,避开话筒悄声道:“该你发言了。”
年锦爻侧过脸,冷冷扫他一眼,把年过半百的导演看得一愣,随即就见年锦爻扯了嘴角,恢复迷人微笑,朝方才发言的副导的方向探头,微微欠身,笑容完美无缺:“我们副导总这么夸张,其实他也指导我很多,叫老师怕什么,方老师~”
副导乐开花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年锦爻撒娇功力与演技一样炉火纯青,被台上台下都勾得笑容连连。
周止的手从何维头顶收回来,重新看向台上。
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主持人进入了万众期待的提问互动环节。
提问从观众席随机点人,有几个活跃的年轻观众很快举手,有问年锦爻问题的,也有问其余主创问题的。
周止看何维迟迟没有举手,无奈笑了,凑过去低声道:“没事儿,别怕。”
何维脸腾地红了,摆在膝头的手指紧张地蜷缩几下,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前排的这位帅小伙。”女主持人早被人叮嘱过优先前排互动,把最慢抬手的何维点起来。
何维顿了顿,红着脸站起身,背对观众的目光,如芒在背。
周止微微仰头,看出他的不安,递话筒过去的时候抬手握了下何维的手才发现很冷,稍稍用力握了下,又松开,快速道:“加油。”
何维感激地垂头看他,接过话筒,开口的声音有些飘摇,抖了抖:“我想请教年老师,获奖大屏那六秒半是把自己带入了什么样的身份演出来的,我试着想了一下去演Mark这个角色,如果给我剧本我可能会是另一种演法,但不如原版有爆发力。”
他的语气其实很真诚,但遣词酌句却很古怪,像是根本没想过自己本来就不可能达到年锦爻这样的水平,当然也无法有这样的演技。
听起来反倒像他也能演出媲美年锦爻的戏,只是与年锦爻风格大相径庭。
所以何维的话出口的时候,影院中都静了静。
周止皱起眉,意识到何维还是在紧张。
周围的观众纷纷投来古怪目光,还有人嗤笑提问者不自量力的吸睛手段。
周止甚至听到身旁凤凰社的熟人暗暗咋舌,还算是手下留情,没把相机举起来。
前排坐着的年敬齐也回转了下肩,可能是想看看谁这么自信,敢和他引以为傲的弟弟相提并论。
回头看到何维的时候,目光又经过周止,大概是觉得何维的提问是周止为了惹人注意想起来的,哼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回过身去。
也不知是年敬齐的哼声还是何维的问题的原因,连原先正襟危坐的温兆谦都侧目朝后扫了一眼。
何维意识到气氛的不对,脸变得通红,目光无措地垂下去,下意识想寻求周止的帮助,但却正好对上温兆谦毫无波动的视线。
登时,他脸上血色全无。
咚!
何维手上的话筒砸下去,扬声器里冷不丁传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他连忙蹲下身,但话筒已经滚落了,掉到第一排座位下的缝隙中,周止眉头紧蹙,手贴上何维单薄的脊背,感觉到他抖得很厉害。
“别怕。”周止低声安抚他。
何维蹲在两排座位间的缝隙中,蜷着身体茫然地找着话筒。
他头顶被敲了一下,冷不丁抬头。
温兆谦俯视蹲着的何维,居高临下,语气冷漠:“你的话筒。”
何维目光垂下去,看到他递来话筒的手上,无名指戴着的熠熠闪光的银色素戒。
周止替何维接过了话筒,简短道谢:“多谢。”
温兆谦给了他个眼神,表情没有变化,也没回答,转过身去。
周止察觉到莫名的敌意,皱了皱眉,把话筒递出去,让欣怡先问。
何维的状态很不好,周止不知道是怎么了,扶着他小声问:“要不要出去洗把脸?”
何维抖得厉害,脸色也苍白,看起来可怜。
听到周止这么问,便哆嗦着点头:“好……好……周哥,麻烦你……”
他浑身使不上力气,几乎是靠在周止身上。
周止让他别多想,几乎把何维半抱在怀里搀扶着蹭出去。
他们矮身走下台阶时,欣怡说完了她的问题。
她娇笑一声,不太好意思地吐舌:“我想问一个与影片无关的话题,我想问问年老师手腕上的纹身是什么意思呀?看起来像文字。纯属我个人好奇,老师如果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的。”
“因为我是年老师的资深迷妹,所以一直很关注年老师动态,您这次回国也才发现手腕上多了一道纹身。我记得您之前说过虽然纹身不影响演员的演技,但为了不影响角色观感,您还是不考虑在非私密部位纹身。”
周止觉得她的问题有些过了,不放心地又停下脚步,站在影厅门口回过身。
影厅大门的位置没有灯,回头朝里望时,中间那段路便显得漫长、幽深,所有灯光都投射下来,仿佛聚集在中央一个人身上,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头顶射灯在绵长空气中很突然地闪烁,光刀射落,像快而有力闭紧的铁门将他们阻隔。
周止看着年锦爻好像他们之间的黑暗开始无限拉伸,他有点愣住。
想起《白菓》最后一场戏中的教室,风吹扫林叶,窗帘似水波荡动。
他们站在方向不同的两截车厢,教室墙壁上的窗与站台透明巨大的玻璃窗在疾速中擦肩而过,年锦爻离那道被窗框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很突然地,周止烟瘾犯了,喉头一阵痒意。
年锦爻的笑容在灯光下格外灿烂,弯了眼睛抬起右腕,手表表带下遮掩着不可窥见全貌的文字:“Embrasser ici.”
年锦爻说法语的时候声线会稍稍变,与往常讲话的声音相比,更低沉,充满磁性。
低音穿透话筒,有条斗鱼在透明浴缸中吞吐着浑浊泡泡,膨胀整个房间,胀胀的、肥肥的。
欣怡与一些影迷不太懂什么意思,开口追问。
年锦爻已经垂下右臂,迷人地勾唇,神秘一笑,朝台下眨了眨眼,轻笑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知道的那个人知道就好了。”
周止被房间里的泡泡挤压着内脏,难以呼吸,扶着何维朝外推门离开,头也不回。
何维被他送到盥洗室,用冷水冲了脸,大口大口呼吸。
周止靠在他一旁点了根烟,静静地抽起来。
水声被关停,周止咬着烟,胸膛轻缓起伏,耳边听到何维急促趋于平缓的喘息。
“周哥,”何维小声叫他。
周止在发呆,冷不丁回神。
何维看了眼他的烟,脸色苍白地说:“给我根烟。”
顿了顿,低声补充:“行吗?”
闻言,周止看了眼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但笑了:“你会抽烟吗?就学大人抽,瞎抽什么。”
何维手有点发抖,接过周止递来的烟,咬在浅色的嘴唇上,抄起一旁的打火机,轻轻点燃,嘬了脸颊,熟练地吐纳,烟雾缓缓升起,遮住他漂亮的眉眼。
周止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何维抽烟如此熟练,笑容挂着,手指掐灭烟头,抬手从何维口中抽走刚被点人的烟,放到水池里浇灭,一挑眉:“真会啊,给我戒了。”
何维愣住,几秒后眉眼温和笑了:“周哥你怎么只许州官放火。”
周止沉默一下,拍了拍他肩:“戒了吧,你刚成年,还年轻,以后有的是让你抽烟的时候。”
“我不年轻了,”何维忽地捏住他的手腕,两人俱是一愣。
何维声音有些抖:“我真的不年轻了。”
周止眨了下薄且白的眼皮,垂眸看他,静默片刻。
他翘起笑容:“好,你不年轻了,刚满十八岁嘛。”
何维或许意识到自己失态,讪讪收了手,小声道歉。
“多大点儿事儿,”周止抬手想去揉他脑袋,在半空顿住,又收回手:“不过下次没准备好跟我说,怎么突然那么紧张?”
何维脸色还是有点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周止含笑看他,没有再深问,推了下何维肩膀:“好了,你先回去吧,应该快散场了,我就不进去了,给你们买点吃的在车上等。”
何维想说不用,但看周止坚持,只好作罢。
厕所里没人,周止笑着看何维出去,笑容当即消失,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打开水龙头快又急切地吸了把脸,深深呼了口气,转身两手撑在洗手池面盆上。
眼睛还闭着没有张开。
厕所大门被推开,沉而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周止没有回头,又洗了把脸,喘息。
身后传来水声,停下后脚步再度朝他靠近。
一旁的水龙头被打开,水声淅沥。
周止下意识张开眼,抬起头,在镜子里对上年敬齐那双视人如敝屣的深沉视线。
镜子中,周止朝他扯了个笑容。
年敬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垂下脸去洗干净手,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出来的太早了,很可惜。”年敬齐和缓地说。
“可惜什么?”周止问他。
年敬齐道:“有人问锦爻,这辈子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他抬眸从镜中轻蔑地看着周止,仿佛周止被年锦爻提到,就是莫大的赏赐。
周止一阵厌烦,不想与他周旋,打开水洗了手又把烟头扔了准备离开。
年敬齐在他转动脚步前开口:“锦爻说他只爱过一个人,花了很多力气,但还是分开了。”
“所以,”年敬齐抽了两张纸,沾走手上的水珠,转动脚步,对准周止的方向:“他这么爱,值得吗?”
“值得吗?”
周止简直要被他的蛮不讲理气笑了,“难道我就没有付出吗?难道我就没爱过吗?还是说你一直觉得我骗了你弟弟的感情?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都与我无关了。”
周止的脚步停下一秒,没有回头,一字一句道:“就是麻烦年总看好你弟弟,让他理我远一点,不要来搞乱我的生活,我的家庭。”
空气沉静一段时间,年敬齐无话可说。
周止重新迈步准备离开。
突然,年敬齐在他身后,分外平静地叫住周止。
周止不耐烦地扯起笑容,低三下气地回头问:“年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年敬齐目光在他脸上打量几秒,神情淡漠地开口:“既然这么爱,那你知道你们在一起六年,他od(overdose药物滥用)六年吗?”
水龙头金属口残留的水珠凝聚,在某刻随重力滴落,打在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短暂的声响。
周止忽地面色大变,笑容完全消失,盯着他深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年敬齐却收回了视线,旁若无人地对着镜子整理了袖口与衣领。
他经过周止身边时,漫不经心地说:“周止,你才应该离他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