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艾伦开始他在费什曼监狱的新生活。
他知道自己不是蚯蚓,也明白伤口根本不算伪装,要想骗过不怀好意的家夥仍旧得多费功夫。放风时他沿著铁网散步,寻找史蒂文等人的踪迹。史蒂文和他的两个“双胞胎”跟班──他们长得很像,但不是兄弟,相似的只是他们的态度和光头。伯克是个胖子,贾斯汀也是,两人站在史蒂文身後很对称,像一副天平的两个秤盘,可要是以为他们在这里代表正义和公平就全错了。他们更像一座城市里的乌合之众,不过统治者允许这样的家夥存在,有时甚至挺乐意提供他们一些过时的娱乐。时间一长他们就开始自以为是了。
“杜鲁曼还没有对付他是因为他太不起眼,除了那两个胖子,史蒂文只剩下内裤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他当皮条客倒不错。”汤尼疑惑地说,“他让你加入不会是打这个主意吧。”
“你吓坏我了。”艾伦吸著气。
“我不想离他们太近,你决定了就过去,出事也别向我求救。”
“狱警会管吗?”
“有时候会。”
“什麽时候?”
“看得见的时候,他们是色盲,除了红色看不见别的,流血才能把他们招来。”
“监狱长不喜欢流血。”
“监狱长更不喜欢自己人流血。”
“我要过去了。”艾伦为自己壮胆。
“祝你好运。”汤尼怪腔怪调地说,语气像在给谁送终。
艾伦走过草坪,绕过一群人气势汹汹在争抢篮球的球场,红狐史蒂文对他的到来感到满意。
“你来了,我们去那边。”伯克让出一条路,贾斯汀做了个走的手势。
“去哪?”
“没人的地方。”
艾伦犹豫:“我们不能在这里谈吗?”
史蒂文打量他:“谈什麽?”
“抱歉,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们要找我谈谈。”
“我们通常不和你这样的人谈。”史蒂文拉了拉他胸前的衣服,又替他抚平,“你得为我们干活,你成了我们的人,多姆那只肥猪就不会来找你麻烦。”
“干什麽活?”
“所有的杂务,还有所有我让你去做的事。你首先得听我的,然後是伯克和贾斯汀。”史蒂文指了指身後的双胞胎胖子。肥肉们互相嘲弄地笑了一下。
“我明白杂务的意思,然後你们还会让我做什麽?”
史蒂文看著他:“他们说你是个小偷。”
“他们是谁?”
“和你一起来的那些家夥,我告诉你应该做什麽,为了证明你愿意为我效劳,去医务室偷一支针筒给我。”
“什麽?”
“别装傻,我知道你听清楚了,晚饭之前就把东西交给我。你不会愿意每天都有人拿走你的香肠吧。”史蒂文靠近他,似乎想抓他的头发。艾伦受惊地後退一步,这一步让史蒂文有些光火,於是更靠近了一点。今天日光充沛,狱警们的视力好像恢复了,其中一个路过他们交谈的角落,用警棍敲打一下铁网。
“到中间去,别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史蒂文停住脚步,随後带著肥肉们走开了。艾伦站在原地,抬头看看操场上的囚犯。放风时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愉快的,但也成了一部分人的噩梦。图钉马卡斯在这里吗?露比的资料上没有照片,只有一段很长的犯罪记录──谋杀、纵火、劫持、贩毒、走私等等,马卡斯像一本犯罪百科全书,若是在别的监狱他可能会被单独囚禁严加看管,但在费什曼却例外。露比对马卡斯的评价是善於伪装消息灵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他甚至有些欣赏。
操场很大,四周的高塔上黑影晃动,狙击手目不转睛地盯著每个人。艾伦回到汤尼身边,他显得有些忧愁,汤尼正在画一张速写,内容是费什曼监狱的外观,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和苍翠树木。
“他们要你干什麽?”汤尼问。
“史蒂文想要一个针筒。”这是艾伦忧愁的原因,“怎麽才能进医务室?”
“很容易,比如说你被人揍了一顿。”
艾伦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手掌托著腮部发愣。想了不到两分锺他就开始逃避现实,转头去看汤尼的画。汤尼把白纸垫在木板上,一只手夹著,另一只手绘画。没想到他还是个出色的画家。
艾伦忽然说:“你应该用图钉把纸钉住。”
汤尼奇怪地看著他:“你在说什麽傻话?”
“图钉,这样纸就不会被风吹起来。”
“任何尖锐的东西都禁止我们使用。”
“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替你弄几个。”
“别害我被训话。”
“你知道图钉在哪?”
汤尼停住了画笔,他开始嫌恶而专注地凝视艾伦。“你不是蚯蚓,你是个惹祸精。你的手痒了吗,偷东西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图钉只有狱警的办公室有,你总有机会去的,等你从那出来就可以去医务室了。”
他收好画了一半的速写站起离开,艾伦目送他走远,这时一片影子落在他面前的草坪上。
“新来的小肉鸡。”大块头多姆站在他跟前。
“我叫维克.弗吉尔。”
“我不会记住肉鸡的名字。”多姆抓住他,把他从草坪的座椅上提起来,“从今天开始你盘子里的肉都归我。”
“我会饿死。”艾伦恳求。
多姆哈哈大笑,在一旁偷听的家夥们也放声笑。“不吃肉就死的话这里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你应该给有需要的人提供食物。”多姆在他的臀部摸了一把,然後下结论,“你不用太多养料。”
艾伦震惊地看著他,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噩耗。他近乎天真地说:“史蒂文向我保证你不会找我的麻烦。”
“向谁?你吗?”多姆指著他的胸口说,“你何德何能让他对你保证,更何况他连自身都难保。听我的,我只要你盘子里的肉,他可能会把你卖给随便哪个黑佬。”
他们说话时一只危险的蜜蜂从面前飞过,艾伦伸手挥了一下,多姆可能以为他想动手,於是先发制人抓住他的手腕。艾伦挣扎,被後面赶来的同夥按住肩膀,多姆大拳一挥,对准他的脸颊就是一拳。这一拳几乎连那个帮忙的同夥都被甩出去,於是那家夥聪明地松开手,意识到这场打架已经不需要帮忙。艾伦倒在地上,用手捂著被打的部位,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在哭,多姆赶上去又一脚踢在他的腹部。
“史蒂文在哪?为什麽不出来看看他的小肉鸡。”多姆弯下腰把艾伦低垂的脸蛋转正,“你盘子里的肉都是我的对吗?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达成共识,现在你来重复一遍。”
“我盘子里的肉都是你的。”
“很好。”他放开手。狱警适时地在外面警告:“保持距离。他怎麽了?”
“他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吃坏了东西。”多姆说,“我们送他去医务室。”
“一个人足够了,其他人散开,互相到一只手碰不到的距离。”
围观者若无其事地散开了,艾伦被多姆架起来,即便如此他仍然蜷缩著以减轻腹部的伤痛,狱警开门放他们进去。
“好玩吗?”多姆悄悄问他。
“不。”艾伦呻吟,看样子似乎想挣脱他的手臂。多姆威胁他:“要想少吃苦头就得听话,这里谁是老大?”
“杜鲁曼。”
“知道就好。”多姆拍了他一下,把他送进医务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和入狱体检时遇到的并非同一个。他看了艾伦一眼,随後去看站在一边的多姆。“他好像不是吃坏了东西。”
“那也许是摔了一跤。”多姆嚣张地回答,艾伦没有出卖他,他被放了回去。
“你被人打了?”医生问。
“我不敢说。”
“这里没别人。”
“我想要一点冰块。”
“躺倒床上去。”
艾伦顺从地照做,医生检查他受伤的部位,他还得装出很疼的样子,维克就是这麽个怕疼胆小的角色,实际上艾伦在学习打架之前已是经验丰富的挨打专家,他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被打得很惨,而伤痛仅有十分之一。
“疼吗?”
“像死一样疼。”他夸张地形容,然後吸气,眼角含泪。
“死了你不会觉得疼。我叫乔治.吉恩,你可以叫我乔治也可以叫吉恩医生,但不必记得太详细。”
“为什麽?”
“我快要走了,这里不适合我,太多暴力。”医生简单地检查了一遍,包括艾伦肿了半边的脸颊,“没什麽大问题,但是你得这麽狼狈地过几天脸上才会消肿。”
“我可以在这躺一会儿吗?”艾伦可怜巴巴地看著他,对一个几乎可以做他父亲的男人撒娇。吉恩医生是那种容易心软的人──专注工作,热心济世救人,钱包里一定还藏著小女儿的照片。他看了看手表说:“给你十分锺。”然後他坐在床边看书。
艾伦盯著天花板,进来时他已经看清了针筒在哪,要想办法把它弄到手。他躺了一会儿,忽然问:“时间到了吗?”
“还有一会儿。”
“医生,我会是你的常客。”
乔治若有所思,艾伦几乎能从他眼睛里看到同情和无奈,他比狱警拥有更高尚的情操。他诚实地说:“我无能为力。”
艾伦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虚弱完全是假装,欺骗一个好人总不是那麽令他愉快。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带翻一个医疗用器械架。狱警冲进来时,医生成了他的挡箭牌。
“没事,他摔了一跤。”
狱警的态度就不那麽友善了,他抱著怀疑一切的态度在此地工作,比医生更快一步地把艾伦从地板上拽起来。“别耍花样,这招在你之前有很多人用过,拿出来。”
艾伦把一支杜冷丁交到狱警手中,警卫说:“你不需要它,疼痛是你们自找的。你有什麽反对意见?”
“没有,长官。”艾伦颓丧地说,他看著医生,乔治对求助的目光总是很敏感,但他的求情被狱警及时制止。“医生,你总是同情心泛滥,希望你的继任者有一颗铁石心肠。”
艾伦被送回牢房,此刻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上了床,躲在角落里取出那支得来不易的一次性针筒。
“要问我最讨厌的是什麽,露比。比他还讨厌的,他的剧本。”艾伦撕开包装把针筒拿出来,然後卷起袖子寻找自己的静脉。他吸了口气,针尖往那里扎了十多下,小伤口开始流血,艾伦把血抹去,再将针筒盖好。
他平躺在床上,很快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