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开始喘气,在对准金.莫林的眼睛揍了一拳後,恶魔的笑声就没有停止过。刺耳的笑声仿佛并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充斥著整个楼层,荡起阵阵回音。艾伦勒住他的脖子,金.莫林没有挣脱,反而伸手朝他脸上抓去。他的手指骨节突起,长而有力,指甲尖锐异常,艾伦往後躲开,脸上多了几条血痕,如果不及时躲开,金.莫林准会挖出他的眼珠。他真是个别出心裁全身都能当武器用的疯子杀手。艾伦终於明白为什麽他能在哲罗姆山庄杀人案中掀起那麽大的风浪,杀手们都想把他除之而後快,而他一心一意要杀了所有人以及自己。他每次杀人都是自杀,不在乎断手缺脚,不在乎丢了什麽其他零件,只要还有一发子弹就开枪,还有一口气就不停止杀人。艾伦被他逼退了一步,金.莫林跳起来,朝他猛扑过去,继续抢他身上的霰弹枪。艾伦率先抓住枪身,金.莫林不给他任何开枪的机会,七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打个平手。艾伦只觉得他力大无比,和兀鹫派恩相比毫不逊色,要是他手里有枪,哲罗姆山庄惨案又将重演。
金.莫林整个人压著他,艾伦竭尽全力翻身,两人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浪上翻滚,一旦找到机会,金.莫林就会用意想不到的方法在他身上制造伤口──用失去嘴唇暴露在外的牙齿,折断後流著血的指甲,还有每一个坚硬的关节,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墙角、地板和门框。这简直是普通人打架的方法,没有任何预兆和规律,但普通人不会这麽充满力量。金.莫林握著手术刀的手对准艾伦的脸上刺落,艾伦往一旁闪避,刀尖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折断声,他趁此机会举起枪托往金.莫林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撞去,下颚骨发出的声响如此惊人。金.莫林终於有了一点喘息,可这样的疼痛并不能阻止他谋杀自己和周围的人。艾伦从他的独眼中看出他的疯狂和残忍,也看出了一点无奈。他的人生早毁了,不值得同情,他还想再做些什麽才能把自己交给死神。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艾伦又在他的头部重击了一下,金.莫林把剩下的半截手术刀插进他的肩膀。艾伦忍住剧痛,继续朝他脑袋上撞击,金.莫林的脸早已分不清五官和伤口,他像一个活死人,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灵。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每一个人。”他的目标变成复数,一群人,没有名字的人。“我是一个人来的,我身上没有任何人的东西,你们也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什麽。”他像野兽一样咆哮怒吼,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他脑子里的一部分绷断了。那是记忆的镣铐,而关於道德和人性的枷锁早已断裂,现在没了最後的束缚,杀人魔也禁不住疯狂的下场。
艾伦实在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个失控的魔鬼,金.莫林按住他,鲜血淋漓的嘴张开了,像是有什麽东西要从嘴里爬出来。艾伦抬起一只手推开他接近的脸孔,腐肉似的触感叫人难受。
金.莫林用尽全力靠近他,目标是他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喉咙,艾伦只有一只手能够出力,断裂的手术刀卡在他肩膀的关节上。现在他进退两难,但还是决定赌一下。金.莫林往下压时,艾伦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那只推开他的手臂上,金.莫林被他推得往後仰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艾伦喘上一口气,接著狠狠一拳揍在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的力量如此强劲,即使连金.莫林这样疯子也承受不了,被巨力推向一侧摔倒在地。艾伦爬起来,拔下肩膀上的半截手术刀,在金.莫林尚未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之际用力插入他的胸口。金.莫林发出一声惨叫,叫声持续不断,不像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情绪上的宣泄。他一直叫个不停,然後惨叫变成了哈哈大笑。艾伦把断刀拔出来,再次送进他的心脏。金.莫林的笑声渐渐消失,成了一种抽搐,鲜血从他残缺不全的嘴里喷涌而出,他看艾伦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惘,好像突然从一个疯狂的噩梦中醒过来,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痛苦。
艾伦坐在他没有动静的尸体上呼吸,四周充满血腥味,他醒悟过来自己在这样一场艰苦卓绝且并不高尚的搏斗中获得了最终胜利。金.莫林惨不忍睹的尸体就在眼前,疯狂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他结束了一个杀人魔的性命,可并不觉得幸运和愉快,这个死去的人和以往那些目标不一样,艾伦说不清哪里不同,金.莫林杀人无数,凶残冷酷,现在他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变形毁坏的脸,血肉模糊的心。生命是奇妙而无奈的,看到老人时他会想象他们的童年是否也一样天真顽皮,看到血淋淋的尸体时也会想象他们干净时是何等模样。每个人都曾是小婴儿,什麽改变了他的一生。
艾伦慢慢站起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霰弹枪,伸手擦去脸上的血,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他在尸体边站了一会儿,听到从走廊尽头传来“扑通”一声。
狄恩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景象。地狱,少了熔浆和火焰;杀人现场,最血腥的电影里也少有这样的场面;屠宰场(他想起自己待过的冷藏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艾伦看了他一眼,离开金.莫林的尸体,慢慢向他走去。
等他走到跟前,狄恩才发现这个满身染血的人是他认识的维克.弗吉尔──或者说是他认识的那个人的躯壳。狄恩的嘴张开了一半,想说话,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等他可以出声时,艾伦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独自下楼,穿过走廊。狄恩奔向楼梯,对著下面的人喊:“等一等。”
艾伦没有理睬,狄恩追了下来。
“维克,等等我。”
等他追到楼下,艾伦已经推开病区牢房的大门,消失在门外。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麦克回答。
“父母呢?”
“天堂。”
“哦,抱歉。”马卡斯遗憾地说,“我觉得你应该是个有好家庭的人,可杀手毕竟还是孤身一人最好。我有一个伯父,我刚才提起过他,沃斯特伯父承认我是哈登家族的一员时我还挺高兴。毕竟从家族成员间的风言风语听来的内容中,我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从酒吧女肚子里爬出来的私生子。你是知道那些女人的,她们有时靠歌声赚钱,有时靠屁股和胸部,简直没有什麽比她们那地方更脏的了。我的酒鬼父亲死於一次火并中的手枪走火,这个解释没有人相信,但大家都假装相信。然後我就成了他的继任者,继承他的那部分遗产,还有一部分家族产业。对一个从脏地方爬出来的野种,这简直就是天赐的恩惠。你觉得我应该感谢沃斯特那老家夥吗?”
麦克没有回答,正在想法如何解救波特,但马卡斯好像终於找到了一个倾吐的对象,要将他一生的秘密都告诉眼前这个枪口对准他脑袋的杀手。
“我为家族做了很多,所有可能被抓住把柄的丑事都经过我的手。可以说那段时间,我掌握了整个家族的生意。沃斯特伯父对我很好,我认为这是他对我的赞赏。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并不是这麽回事,他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他的孩子们全都成了体面的上流社会名人,所有人都干干净净,不沾一点违法买卖,我成了唯一的罪犯,一个危害家族的毒瘤。他们安排好一切,很久之前就有预谋,一旦东窗事发罪名就全在我身上。你有没有看过我的犯罪记录?委托人提供的资料里一定会有,这是所有想杀我的人最津津乐道的部分,好像他们杀我是为了正义和公理。”马卡斯僵硬地微笑,“在我落入陷阱之前,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安排好伯父沃斯特,毕竟他是我的亲人,我一定会给他一个最好的结果。”
“你做了什麽?”麦克没有听说过沃斯特.哈登的去世经过,哈登家族一直对此秘而不宣,直到下葬时,沃斯特的死讯才公诸於世。
“我没做什麽。”马卡斯说,“只是往他的药里加了点东西,在他说不出话的晚上,我在床边陪了他整整一夜。我对他说了很多,关於他所做的一切,他对我一生的安排。我让他放心,我会像他对待我那样照顾好他的孩子。我的堂兄们对我向来没有好感,所以我也不必费心和他们多费唇舌,只需几个要价不高的杀手就能让他们丢掉一切四处逃亡。小妹妹不谙世事,喜爱钢琴,充满幻想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为她安排了一位白马王子,等她某天从爱河中醒来会发现自己在最肮脏的床垫上,干著最肮脏的勾当,客人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麦克说:“马卡斯。”
“什麽事?”
“看头顶。”
马卡斯没有动,这种小花招怎麽会让他上钩。麦克对准他头顶的灯开了一枪,火星四溅,无数灯管的碎片朝马卡斯身上掉落。他呆了一下,麦克趁此机会冲向他,马卡斯回过神来已被按在操作台上,麦克对著他的腮部挥去一拳,抓住他的手臂往後紧紧按住。马卡斯的脸贴著冰冷的金属台面,没有反抗,因为即将发生的事已经无法避免,他立於不败之地。
“你知道时间是不可能停止的。”马卡斯说,“但还是可以避免惨剧发生,只要保证我们离开,我就会把炸弹的位置告诉你。你们还有足够时间,世风日下,杀手为什麽要为挽救监狱和囚犯奔命。”
门外传来一下响亮的枪声,霰弹枪打断了铐住大门的手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