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森特抬眼看他, 有点不太相信。
他记忆里裴青面对任何险况都从容不迫,弱小这种词汇难以想象会和裴青沾上边。
裴青想起从前老是被送入医院的经历,慢慢说道:“拉夫星球那边的风雪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多穿几件衣服的事,但对于从前的我而言, 是致命的。”
拉夫星球的风雪, 就连现在的小孩都不会生病。
维森特惊愕。
像是看出维森特的想法, 黑发哨兵歪头:“不信?”
维森特下意识摇摇头:“只是很惊讶。”
裴青的身体就算放在地球,也可以说上一句病弱。
他是早产造成的先天不足, 免疫力低下, 从小时候起就需要格外在意, 称得上药物不断,每年砸在医院的钱财是一个有点恐怖的数字,一般的家庭养不起,好在他爸妈还算有钱, 从未在这方面短缺过他。
有余的钱财只能让人生活得舒服一些, 无法根治,所以他仍旧需要吃药, 只在照顾自己额外上心时能够勉强松一口气。
一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刺激些的举动, 对他来说都有可能致命。所以裴青对于分化后吃药、看病都显得那么顺手, 他之前确实做惯了这些事。
裴青那天在晚上吃冰激凌其实已经做好了第二天发烧的准备,他确实想吃,不过还因为他的狗屎导师第二天有个学术会,准备让他接第三个项目, 裴青实在是懒得伺候,准备生个小小的病让狗屎导师收手,但没想到这个计划落空不说,还直接穿越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分化成哨兵最好的一点是, 他现在比牛都壮实。
不,他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武松打虎算什么,他能三碗过十三个岗,打死十三头虎——如果国家不会因为他打死野生动物把他抓去坐牢的话。
裴青心想。
哨兵的身体确实把他惯坏了,裴青偶尔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堕落’,但当这种‘堕落’无法以病重的痛苦加诸在他身上时,就显得格外的微不足道。
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几天,而适应一个健康的身体,需要的时间会比这个更加短暂。
再怎么不在意,他也确确实实习惯了‘分化’带来的力量与便利。
维森特说:“那是过去了。”
裴青脚步一顿,就听维森特继续说,“你现在已经是S级哨兵,过去的病弱只是代表过去。”
“基因性的病症在分化后只要痊愈就不会再度复发,”维森特认真的说,“基因是不可逆转的。”
阿尔法星系的十大铁律之一:基因序列不可逆转、不可违背,以伦理为背景,必然不可编辑、撰写。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裴青沉默一瞬,随心说:“它是个好事,也是个坏事。”
说这句话时,黑发哨兵还是平常那般的样子,好似在说一件喜忧参半的事。
全然不似一位S级的哨兵。
维森特想着,如果是他分化成为S级哨兵,他会很高兴,拉威家族与星域北部必然因他而再度辉煌;如果他少时病弱,分化后不见病症,他仍旧会很高兴,因为那意味着他将见证不一样的将来。
他不太理解。
“.......”
黑发哨兵脚步不紧不慢,语气同样平静,平静到了近乎凉薄的地步,咬字清晰而又直白,让维森特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因为它让我远离故乡。”
向导停住脚步。
“所以我才说,它是个好事,”裴青垂眉敛目,遮住所有的复杂神色,“也是个坏事。”
“......”
维森特无言一瞬,但向导的直觉让他隐隐明白裴青想要说什么——他不要听。
维森特强硬的转移话题,“我们该回去了。”
“暴风雪来了之后不安全。”
他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慌张,就连维森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心慌从眼底蔓延,占据所有的感官。他想起了裴青在飞船上看到报告之后剧烈的心情起伏,又想起裴青从未提起的过去——不过仅仅三四天,裴青提起‘家’的频率高到了过去所有时间的总和。
维森特胸腔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无法呼吸,他语速极快地地打断裴青想要说的话:“我们回去吧,裴青,冰雪驻地周围不安全。”
‘裴青’一直留在了阿尔法星系,他不会走的。
上一世‘他’没走!
冷静。
他不会走的。
他们已经准备结合了。
维森特这么告诉自己,但抬眼却见隔着护目镜无法看清楚神态的哨兵注视着自己,维森特有一瞬间好像又看到了开学在医务室见到的哨兵。
强大而又冷漠,疏离而又淡然,满目陌生。
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屏住呼吸,即将失去的恐惧与空落在心底蔓延占据心扉,让他几乎觉得天旋地转,就在这时他听见对面的哨兵说:
“我感受到了你的慌张,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维森特张了张嘴,就连气音都没能吐出。他反复地张口,却无法发出语句,窒息般的沉默填充空白,愈发令人难以忍受。那些话最后从他的胸腔里挤了出来,他按耐着满腔的烦躁,
“我不同意解除婚约!”\“我是三个月前因为空间折叠来到中央星的。”
维森特:“........”
裴青:“.......”
维森特:“......?”
裴青:“......??”
两两相望,唯余沉默。
裴青无法理解他们的话题是怎么从他的来历拐到离婚这件事的,但维森特竟然能够想到接触婚约——他是不是曾经思考过?
“为什么分手?”
唇角微微下撇,这是裴青不太高兴的表现。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裴青就觉得气闷,冲动与怒火从心底直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别提这个,我不喜欢这个词。”
裴青抬起手臂迫使维森特抬头凑近,他语气淡淡地说:“我们没有分手,只有丧偶。”
“.......”
再严实的外壳都向导遮不住耳边脖颈蔓延的红色,他捂住眼睛,胡乱应了。
……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两个人紧赶慢赶回了冰雪驻地,他们回去的时候说很快回来的总区域长还在太空分身乏术,好在冰雪之星上的人对于突兀爆发的小型异兽潮应对熟练,就算总指挥官不在这里也不会耽误战机。
裴青和维森特简单在餐厅用过餐,就各自回了休息舱室休息,今天他们乘坐了长时间的飞船,之前几天又在处理拉夫星球的事,都或多或少有点疲惫。
裴青和维森特说过晚安,就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熟悉的白噪音飘荡在房间之中,他很快睡熟过去。
......
裴青再度醒来是几个星时之后,他被休息舱室中闪烁的警报声惊醒,打开门一看,外面的走廊不复白天的安静,反而充斥着嘈杂,人来人往,虽然大部分人嘴里都骂骂咧咧,但动作却像是习惯了一样从容不迫,虽然有些骚动但乱中有序,都不约而同地前往登陆口,等待这里的地下网络将他们投送入战场。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有大规模异兽潮入侵?!”
“别说了,快去登陆口等待投放!”
“大型异兽潮入侵,整个基地戒严——”
“我才睡着甚至还没一个星时,该死我要把那些异兽的头塞到它们的□□里!!!”
“如果它们有的有□□的话,好了,亲爱的,我们得去登陆口了。”
“......”
人生鼎沸,裴青站在走廊上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不过无数气味混杂的信息素告诉他没有。他还在那个狗屎又操蛋的阿尔法星系。
忽然他往后一躲,避开身后一个人踏上他肩膀的手,“你怎么还傻站在这儿?”
见他一直不动的年轻男人被避开了也没生气,他拽住裴青的衣角,把人往前推,整个走廊人来人往,裴青被挤着往前,那人还在说,“快走快走,我在那边看你一会儿了,你是哪个队的怎么不动啊,你们队长也不看着你点。”
“碰上我算你幸运,”以为裴青是新兵蛋子的年轻男人一边带着裴青往前挤一边说道,“还好我心地善良,跟我走吧,兄弟,哥带你登陆。”
裴青:“......?”
什么玩意儿?
“这个登陆口还没满,”年轻男人垫着脚尖像只小乌龟一样伸着脖子往前看,他一手把裴青推进去,裴青刚准备说什么,入目就是周围一排排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外骨骼。
他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钢铁之地。
庞大的机库彻底大开,十几个登陆口中源源不断地进入这里。高大宛如怪物的战斗械种闪烁着流动的蓝光,等候在外骨骼中央。两旁一字排开的外骨骼仿佛没有尽头。
人形机械线条蜿蜒流畅,脚踩发射器头颅低垂,行走在其中的军人犹如一只又一只身手矫健的蚱蜢,熟练地进入外骨骼,护目镜闪烁着冰冷的辉光,武器划出锋利的线条,蓝光与赤红交织,喷气式发射带着一架架的机械之躯飞往战斗械种,极具科技暴力美学的黑‘蜘蛛’满载着人群进入通道消失在暗夜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