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身上很多东西都因为被放进罐子里而遗失, 有些可能是抵挡不住能量的冲击损毁,有些可能是被实验里的人拿走。
所以导致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东西了。手里的这个临时终端还是周言易从机库里随便找了个拿给他的。
按照道理来说,除了目前联系过裴青的人, 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裴青的终端号码。临时终端采用的是军部保密技术, 来历不明的通讯难以直接链接。
这种终端能够接受投递只有两种方式:一, 对方是个技术顶尖的黑客,不过那条信息消失的太快, 不太像是, 当然, 也可以说对方谨慎;二,投递这条信息的人就在附近,可以采用区域网络点位进行链接投放。
再加上投递的坐标十分靠近。
裴青偏向于第二种可能。
所以他选择前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闹幺蛾子。
......
距离这里不远被关闭的原始植物公园。
茂密高大的植掩盖着大片大片的天空,几乎无法从中找到踪迹, 放在平常或许时不时会有鸟声长鸣, 今天却是个例外。
原始植物公园安静得可怕。
高大树木上休息的鸟儿都被穿梭其中的人惊飞,外表邋里邋遢, 没有任何标识, 仿佛是雇佣兵的几个家伙在在整个公园展开地毯式搜索。
其中为首的人手里还拿着一件侵满血色的衣服, 一看就知道是从什么人身上生生拽下来的,“跑哪儿去了,小杂种还挺能跑。”
几个人又在附近找了找,还没找到, 不多时先接到了上司的通讯,为首的人道:“头儿。”
“找到那个人了吗?他不能活着。”
为首的人:“还没找到,不过那家伙只是一个研究员,身体很弱, 跑不远。”
“好,你们抓紧时间把人处理干净,这边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只剩下他自己。”
雇佣兵们齐齐应了:“是。”
通讯一结束,另一个人就出口:“升哥,咱们接着找?”
升哥四下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还是说:“接着找,他知道太多了,按照头儿的命令,他必须得死。”
其他人并不知道被追杀的人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干他们这一行的,知道太多机密无疑找死,也没多问,听完这话,默契散开继续地毯式搜索。
细微的鲜血之气沾染附着在长而卷的叶片上,如果不是升哥五感敏锐,差点忽略过去,找到线索,他立刻给其他人比了个手势,一点一点顺着这条线索寻找,最后在人工瀑布飞流之后的天然溶洞里找到了人。
地下溶气温洞森冷,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身上缓缓渗出鲜血,晕染一片,男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好像已经死去。
见此,跟在升哥身后的一个人拿出检测仪,看了看温度指数,小声道:“升哥,他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在前面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上前,试探了下鼻息,随后一人抽出短刀,预备给这个人最后一击。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眼看着即将捅穿胸腔,一直安静躺着的人骤然睁眼!
他一把抓住短刀,翻身直接将没有准备的牵制住,旁边黝黑的深潭里跃出的一直憋屈窝藏起来的大白鲨,它一口撕咬掉另一人的手臂,那人正想趁此机会反扑,却猝不及防腹腔一痛,一枪没入腹部。
尖锐的痛苦在神经炸开,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又受一枪,差点直接栽倒,踉跄了两下,反被剩下两人制住,原本堪称水中王者的白鲨也被两只狼咬住要害,难以挣扎。
见到他们的精神体,被按住的人拼命挣扎,嘶吼道:“为什么要杀我?!”
“我分明一直在为大人做事,从未背叛!”
“要怪,就只能怪你知道太多了。”
一直站在后面的升哥眼神冰冷,手持武器再度瞄准,刚想开枪,却蓦然感受到一阵惊悚的凉意,他下意识躲闪,却仍旧被一脚踢中要害,短短瞬间交手几记,没等付凉升抓住时机,对方一拳惯出的巨大的力道迫使身体横飞,他直接撞在洞穴上,发出闷响。
“小心!”
“升哥小心!”
又是一道白影闪过,按着白鲨的两只狼被直接抽到一旁,连带着那只呲牙反抗的白鲨也滚落出去。
漆黑的外骨骼护目镜上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护目镜褪去,露出一张在场人或多或少都所有了解的脸庞。
半跪在地的付凉升经不住闷声咳嗽,他抬起头,眯了眯眼,“裴青?”
暗红色的眼眸扫视全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片刻,他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脚边,俯身垂目,一只被压制的人艰难抬头。
“我记得你,那个带我去污染室的丹尼尔助理。”
“咳咳......老师.....一向谨慎,”戴维艰难咳出一口血,身上十分狼狈,却咧开嘴笑了,“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污......染了,也逃不出去咳咳咳。”
喉咙涌出铁锈,他持续咳嗽起来。
裴青注视他,片刻,弯起唇角,似笑非笑:
“所以,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这可真是一个熟悉的词语,戴维当年就是因为‘感恩戴德’才会选择进入丹尼尔的实验室,为上将传递情报,为阿尔法星系殚精竭虑,他呕出一口血,像是咳嗽又像是大笑,“哈哈哈哈感恩戴德?对,感恩戴德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大笑牵动暗伤,他捂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我不需要。”
“他们因为我知道的太多而想要杀了我,”狼狈不堪的男人躺在地上,语气带着虚弱,但他每一个字都十分有力,像是怨恨,又像是咒骂,“如果你帮我杀了他们,我就告诉你一切。”
几乎在他张口的一瞬间,付凉升和其他人就已经神情凌冽地上前攻击——他们当然不可能让戴维将一切都说出来。
一般来说,雇佣兵少有如此悍不畏死的角色。裴青穿着外骨骼,又是S级的哨兵,哪怕他们有三个人,面对裴青失败的风险仍旧很高。
雇佣兵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角色,他们虽然不怕事,但很多时候更加珍惜自己的小命,少有如此时刻。
付凉升三人合作惯了的,默契十足,每一次同伴的攻击后撤他们不用看都知道,三个人在一起的战力加起来完美发挥出了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结果,就连那三只精神体都配合的默契十足,将护着戴维的元芳围猎其中。
裴青面对过很多次战斗,大多数是和异兽,只有极少数时候才是人。不过这并不意味裴青不擅长和人打架,只不过和异兽打多了总会有点毛病,就像是PVP和PVE不太兼容一样。
——他喜欢用拳头砸脑袋,用脚踹弱点。
裴青承认,在这一点上,他和和元芳没什么区别。
几个人交手片刻,裴青大致摸清楚三个人的极限,抓住时机狠辣的腿鞭将人一咕噜击退,蓄力的拳头直接将人打落瀑布之中,涌动着暗流的水潭瞬间将人吞没,而一直等待着报仇的白鲨沿着河床飞扑而下,血色蔓延开来。
裴青本想出去看一眼,被有近气没出气的戴维叫住。
“听我说——”
他害怕现在不说,自己无法将事情说完,气管如同风箱,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自己知道的事情。
戴维是和丹尼尔教授一同逃跑的,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实验室的一些骨干。但所有人中真正活下来的只有那些知道很少的研究员。
知道太多又沉迷研究的丹尼尔被杀,一些负责与虫族交接的被杀,而那些接近核心虫族研究的虽然不知道仍旧被杀。
只有戴维,他掩盖了自己是特殊人种的真相,又阴差阳错的目睹了一些成员被杀的现场,在朋友的帮助下勉强逃跑。但他毕竟没有经受过专业的训练,而是分化之前就成了丹尼尔的助理。戴维的战力不强,应对不过这些人的追杀。
对此,裴青接过戴维手中一直拿着、已经染了血的戒指,擦了擦,放进衣兜里,垂眸道:“他们来自军部,你当然不会是对手。”
哪怕是裴青,没有外骨骼在手的情况下,面对他们三个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戴维笑得可悲。
当然,那几个人来自军部,是上将手下伪装成的雇佣兵,专门用来处理他们这些知情人。
“我看到你了,”按耐住继续笑的欲望,他如此说道。
戴维在逃跑的时候看到了裴青的身影 ,他其实没有看太清楚,但赌了一把。
他赌那就是裴青,他赌裴青在乎那一枚戒指,他赌裴青能够极快反应过来投递图片的限制。
他赌对了。
戴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究其他的,冰冷侵入他的身体,死亡在朝着他一步步接近。
他喃喃自语:“......虫族依靠基因序列统御下虫,每一只虫母蕴含的基因都一样,代代相传,一旦缺失虫族就会失去相应的控制。”
“罗巴......瑟维塔尔拉舍尔.....掠夺了虫母三分之一的基因,那本来是用于提升安菲薇特,......后来她生下孩子将这些基因排出身体.......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抵挡虫族.....直至复制实验.....重启咳咳咳。”
如果不是拉舍尔家族重启实验,虫母的三分之一序列应当是全部遗失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一任虫母已经迈入结茧期却仍旧活跃而没有死亡。下一任虫母娜拉的基因序列不全,每一任虫母只能孕育一只虫母,倘若娜拉无法吞噬罗巴,下一代的 虫母也会残缺。
但这一任虫母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她即将结茧,如果在结茧之前娜拉没有成功吞噬掉那些基因,别说扩展虫族的领地,她的族群都会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抓住裴青的衣角,“小心.....铁血上将.....”
裴青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没有。而那一颗象征着生机的心脏也停止了跳跃。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死在他面前。
叹了口气,他将人抱起来,在外面找了个地方,让元芳挖了个坑埋了。
元芳拉着一张臭脸,给了裴青两尾巴,还是刨了个坑。它又绕到远处掐了几朵小白花放在坟前,在裴青脚边蹲了会儿,这才跟着裴青走了。
......
星舰停泊,登陆口的梯子下放。
穿戴板正严肃的军人整齐从星舰上下来,手持武器,目光冷硬。走在后面的向导披着厚重的大衣,白金色的校服显得矜贵而又身姿颀长挺拔,冷艳的脸上难得没有出现温和,反而愈发锐利逼人,战术靴踩在地面上,踏出规律的响声,一步步从上面走下来。
一直背对着登陆口的哨兵若有所觉,他转身,看见那道身影不自觉笑起来,仿佛心有了归处,不再是空空荡荡的,那份不知为何而起的惆怅瞬间消散,他歪了歪头,“维森特。”
裴青对着他笑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表情,让人情不自禁原谅他,脑子里只剩下他。
维森特定定地看着自己差点就失踪嗝屁了的哨兵,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他得让裴青知道这种事的严重性,而不是一如既往的这么轻描淡写,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没有人知道维森特这几天的焦虑,没有人能够从他仿若稳重的皮囊下看出他的烦躁,他的恐惧。
是的,恐惧。
维森特无法想象裴青悄无声息死在别处的未来,也不无法想象裴青独自死去的结果。
——这样不行。
他们得一起死,一起生。
